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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空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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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息
第十四章雨夜长灯
暮色沉落之后,雨悄无声息落了下来。
先是细细的雨丝敲在落地窗玻璃上,很快转成滂沱大雨,哗啦啦铺满整片临江的夜空。江面上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,远处渡轮的灯火变得朦胧,只余下一团昏黄的光点在雨雾里浮浮沉沉。
法务办公区大半灯光都已经熄灭,只剩下沈砚工位上方那一盏,孤零零亮着。
她面前摊开厚厚的合同底稿,指尖握着红笔,一点点标注里面隐藏的风险条目。桌上放着特助送来的那包安神茶包,已经泡上一杯,淡淡的草木香气缓缓漫开。
方才特助那句低声叮嘱反复在心底回响。
陆总他不是想疏远你,很多事情,他一个人在扛。再等等他。
沈砚抬眼望向顶层的方向。隔了一层楼板,看不见那间总裁办公室,可她隐隐知晓,那片楼层,此刻也还亮着灯。
顶层办公室。
陆时衍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指尖捏着一杯微凉的清水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淌,一道道水痕模糊了楼下的景物,唯有法务部那一点亮光,清晰地落在视野之中。
特助站在他身后,轻声汇报方才送茶包的情形:“东西交到沈法务手上了,话也带到。”
“她收下了?”陆时衍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,收下了。神色还算平静。”特助顿了顿,继续开口,“李董事那边还没有停下动作,刚刚又发了邮件过来,询问外派人员的返程时间表,摆明了盯着沈法务的归期,防止悄悄办理留任。”
陆时衍眼底掠过一丝冷色。
对方看得很紧。只要沈砚一天还留在这个项目组,李董事就不会放松警惕,时时刻刻盯着人事上任何一点异动。若是现在强行办理调岗,只会把所有炮火全部引到沈砚身上。
“继续按兵不动。”陆时衍低声吩咐,“对外一切照常,项目结束,让所有人都以为沈砚按时返回分公司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“等风波平息,再重新启动调令。”陆时衍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盏孤灯,“还有十几天。”
特助点点头,不多言语,轻轻退了出去,带上办公室的门。
偌大的顶层,只剩下陆时衍一个人,和窗外漫天的大雨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,停留在沈砚的私人号码上。对话框空白,一句问候,打了又删。
现在不是适合发消息的时候。任何一条私人消息,一旦不慎泄露出去,都会变成对方手里的把柄。他不能冒这个风险,不能给旁人伤害她的机会。
楼下。
沈砚放下手中的红笔,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。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已经夜里九点多。雨势丝毫没有减弱,越下越大。
她收拾桌上的文件,打算收工回家。拉开背包,伸手去摸雨伞,指尖一空。
忘记带伞。
白日出门天气晴好,谁也不曾料到夜里会突降暴雨。沈砚走到窗边往下望,写字楼门口积了浅浅一层雨水,大雨倾盆,根本没法直接走到路边打车。
她站在窗前犹豫片刻。
可以直接叫网约车,车子开到写字楼大堂门口,下车到大厅只有很短一段路,只是依旧免不了淋湿。
手机打开打车软件,提交订单,排队等候。大雨夜里打车的人很多,预估要等将近四十分钟。
沈砚回到工位坐下,打算继续趁着等车的空档,再多核对一份文件。
顶层。
陆时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那盏灯。他看见那片灯光依旧亮着,心底隐隐猜到,大雨困住了还留在公司的人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楼下前台。
“法务部的沈砚还在大楼里对吧?你留意一下,她有没有带雨伞。”
片刻之后前台回电,声音恭谨:“刚刚看见沈法务去大厅窗边看外面的雨,背包放在工位,没有看见雨伞。”
陆时衍放下听筒。
他想直接下楼,送她回去。可只要两人一同走出写字楼,大厅还有值班的安保,难保消息不会再次传入李董事耳中。眼下正是风口浪尖,一丝一毫的传闻都要尽量避开。
他沉吟片刻,拿起手机,拨通特助的电话。
“你现在去储藏室拿一把大号雨伞,悄悄送到法务部门口,不要说是我送的。就说是前台备用的公益雨伞,留给晚走的员工应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十几分钟之后,办公区入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沈砚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前台工作人员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。
“沈法务,外面雨太大,我们前台准备了备用雨伞留给加班的同事,你要是需要可以拿去用。”
沈砚微微一怔,随即道谢接过雨伞:“太感谢了。我用完明天上班归还。”
“没事的。”前台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伞柄握在掌心,沉甸甸的。伞身质地很好,并不是前台常备的那种廉价共享雨伞。沈砚指尖抚过伞面,心底隐约猜到这份雨伞真正的来由。
是陆时衍。
他不能亲自露面,便用这样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,送来一把遮雨的伞。不声张,不靠近,却替她想好眼前的难处。
手机弹出提示,网约车还有五分钟抵达大堂门口。
沈砚关掉电脑,收拾好背包,将那把长柄雨伞拿在手里。临走之前,目光下意识望向顶层的方向。
谢谢你。她在心底轻轻说一句。
走进空旷的电梯,一路下行抵达一楼大堂。玻璃门外雨雾翻涌,雷声远远滚过天际。
沈砚撑开那把黑伞,踏入漫天大雨之中。雨水噼里啪啦敲打伞面,宽大的伞沿把她护在里面。她站在大堂的遮雨檐下等候,很快网约车亮着车灯驶过来。
上车之前,她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写字楼。二十八层,那间总裁办公室的灯光,依旧亮着。
车子驶离,汇入雨夜的车流。
顶层办公室里,陆时衍站在窗前,亲眼看着那一把黑色雨伞走出大门,看着那一点身影坐进车里,车子汇入雨夜的车流,一点点消失在街道转弯处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子的尾灯,他紧绷的肩线,才稍稍放松下来。
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简短消息,只有短短四个字。
【伞,收到了。】
是沈砚。
陆时衍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指尖飞快敲下回复。
【路上小心。】
简单四个字,没有多余温情的词句。可隔着沉沉雨夜,两颗悬着的心,借着一把雨伞,悄悄互通了心意。
车子一路驶向沈砚租住的小区。雨慢慢小了一些。沈砚坐在后座,握着手机反复看着那一句回复,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。
回到家中,收好了雨伞立在玄关。她没有立刻休息,拿出项目的收尾清单,一条一条梳理剩余的工作。距离项目结束,剩下十三天。
十三天之后,便是所有人默认的归期。
只是现在的她,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,一心只想着按期离开。
而写字楼顶层,陆时衍重新坐回办公桌,点开一份人事文件。文件上面,写着总部法务空缺岗位的各项福利待遇。他慢慢往下翻看,细细规划着,等风波平息之后,属于沈砚的一切。
手机再次弹出消息,是特助发来的。
【陆总,刚刚收到消息,李董事打算后天亲临项目现场视察法务工作。】
陆时衍的目光骤然一凝。
李董事,亲自过来。
目标不言而喻。就是冲着沈砚,冲着这个外派项目。
(第十四章完)
李董事亲临项目组视察,当众刻意刁难沈砚,步步紧逼,陆时衍不动声色坐镇一旁,一力替沈砚挡下所有诘难。
空息
第十五章当面诘难
消息来得猝不及防。
第二天一早上班,整个项目组都收到通知,李董事后天将会亲临项目现场视察法务板块的全部工作。群内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,大家都听过这位李董事的名头,为人严苛挑剔,尤其擅长从文件细枝末节之中挑出毛病,不少部门都吃过他的苦头。
沈砚握着鼠标,目光落在通知上。心里清楚,李董事此行,醉翁之意不在项目。
目标是她。
是陆时衍打算悄悄留下的这个外派法务。
整整两天,法务部所有人都在加急整理全套项目卷宗,一份一份反复核对校验,生怕半点疏漏被抓住。沈砚熬了两个晚上,把全部合同、风险评估报告、法务意见书重新复盘一遍,所有隐患一一标注,整理成厚厚的一沓纸质档案。
顶层办公室。
陆时衍指尖敲着桌面,听特助汇报李董事此行随行人员与行程安排。
“李董事带了集团法务顾问一同过来,重点点名,要听沈法务单独做项目法务风险汇报。”
陆时衍眼底蕴着一层冷光:“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,打算借着汇报当众挑错。”
“要不要提前和沈法务打一声招呼?”
“不用。”陆时衍轻轻摇头,“她业务底子扎实,只要文件没有漏洞,挑不出实质上的问题。我们提前告知,反而像是我们心虚。我会到场全程坐镇。”
他要守在那里,亲眼看着,不让任何人当众刻意折辱她。
视察日如期而至。
上午十点,黑色商务车队停在写字楼门前。李董事一行人走进办公区,头发花白,神色威严,身后跟着集团法务顾问与几名随行人员。部门负责人连忙上前接待,一路引到项目会议室。
长会议桌两侧坐满项目成员。李董事坐在主位一侧,陆时衍已经提前抵达,安静坐在主位,神色淡然,看不出情绪。
寒暄几句之后,李董事淡淡开口,目光直接落在沈砚身上:“听说这次外派过来,法务风险把控主要是你在牵头?沈法务,把本次项目的法务风险报告,给我们汇报一下。”
全场视线齐刷刷聚到沈砚身上。
沈砚平静起身,抱着厚厚的卷宗走到投影前面。指尖轻点,PPT缓缓展开,条理清晰,从项目合作主体资质,到合同潜藏风险、履约风险、纠纷预案,一层一层娓娓道来。语速平稳,逻辑缜密,每一处论点,都有纸质文件作为支撑。
陆时衍靠在椅背上,安静看着台上的她。
她站在投影仪柔和的光线之下,冷静从容,没有半分怯场,是他一直看见的、专业强大的沈砚。
汇报临近尾声。
李董事指尖在桌面缓慢叩击两声,淡淡开口发难:“沈法务,有一处我很好奇。你这份风险预案里面,针对甲方违约的追偿方案,赔付金额的测算依据是什么?我粗略看了,和集团常规的测算标准有出入。”
圈套来了。
沈砚早已经推演过这个点位,从容应答:“李董事,甲方项目体量特殊,工期长,一旦中途违约,我方的隐性投入远高于普通项目。我参考了同类型大额工程判例,才调整的测算标准,相关判例文件我已经附在卷宗附录。”
她伸手翻到附录页,推到长桌对面。
李董事翻了两页,眉头微蹙,没有抓住漏洞,转而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追问,语气带着压迫感:“你只是分公司外派过来临时支援的法务,这份报告涉及集团重大项目,如此重大的调整,是谁准许你改动测算方案?”
矛头一转,想把这件事定性成沈砚私自越权修改方案。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嗅到了刁难的意味。
沈砚还未开口,主位上的陆时衍缓缓向前倾身,声音低沉清晰,传遍整个会议室:
“是我准许的。方案提交上来的时候,我看过,认可这个测算方式,签字同意落地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接了过去。
所有责任,揽到自己身上。
李董事侧头看向陆时衍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轻笑一声,继续施压:“陆总,不是我吹毛求疵。集团自有一套沿用多年的标准,随意改动,怕是容易埋下隐患。更何况,外派人员短期驻场,做完项目就要回到分公司,后续一旦出现纠纷,追责起来也麻烦。”
这句话,藏着两层意思。一是质疑沈砚的方案不稳,二是点明她本就是外人,项目结束就要离开,不该深度插手核心方案。
陆时衍神色不动:“方案的可行性已经反复论证,风险可控。人员方面,项目收尾交接材料完整归档,不存在后续追责断层。”
你来我往之间,气氛越发凝重。李董事几次抛出刁钻问题,都被沈砚用详实的资料一一回应,但凡想要扣在沈砚身上的责难,陆时衍不动声色全部挡下。
集团随行的法务顾问翻完整份卷宗,凑近李董事耳边低声说了两句,轻轻摇了摇头。文件做得滴水不漏,找不到实质性错误。
李董事的脸色慢慢沉下来。准备好的一堆发难的说辞,竟然无处落地。
他合上手里的卷宗,目光再次扫过沈砚,淡淡丢下一句:“业务做得还算细心。”
一句算不上夸赞的评价,便是这场针对沈砚的诘难最终的收尾。
视察会议后半段,李董事没有再针对法务板块,简单听了其余小组汇报,便起身带着一行人离开会议室。
车队驶离写字楼,项目组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。会议室里面一下子响起细碎的喘气声,同事纷纷转头看向沈砚,眼底满是佩服。
“刚刚真是捏一把冷汗,李董事也太凶了。”
“还好沈砚准备充分,还有陆总一直在帮着兜底。”
众人低声交谈,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,很快只剩下陆时衍和沈砚两个人。
空旷的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,抬眼望向长桌那头的陆时衍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你本身做得足够好。”陆时衍望着她,声音放轻,“我只是不想他随意给你安上莫须有的罪名。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。
“李董事不会就此罢休。今天没有抓到漏洞,他一定会寻找别的机会。剩下十几天,千万小心,任何文件、对外沟通都留存记录,不要留下可以被拿来做文章的破绽。”
沈砚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陆时衍深深看了她一眼,还想再说些什么,走廊传来特助的脚步声,他只能把话收住,重新恢复冷静的模样。
“我先回顶层。工作上遇到任何棘手的事,直接联系我。”
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沈砚独自留在原地,低头看着摊开的厚厚的项目卷宗。指尖抚过纸面,心里清楚,这场博弈,远远没有结束。李董事今日空手而归,一定还会伺机出手。
果不其然,当天下午,法务部收到通知。一份紧急的补充合同,要求沈砚独立连夜审核完毕,第二天一早上交集团,由李董事亲自复核。
这份合同,是临时新增进来的。
沈砚点开文档,目光一行行往下读,眉头缓缓皱起。
合同条款埋着好几处极易忽略的陷阱,处处都是模糊的权责划分。
是一份精心布置好的考卷。
一旦稍有疏忽漏看一处,第二天交到李董事手上,便是抓在手里实打实的把柄。
(第十五章完)
沈砚连夜熬夜审核暗藏陷阱的补充合同,逐条拆解漏洞,陆时衍在顶层办公室也没有下班,远程默默关注这份紧急合同的动向。
空息
第十六章夜审藏锋
傍晚的天光一点点褪尽,整层法务办公区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下班。有人路过沈砚工位,看见电脑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文,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“还不走?这份新增的补充合同这么急?”
“嗯,明天一早要上交集团给李董事复核。”沈砚指尖停留在一处模糊的履约时限条款上,笔尖在纸质打印稿上圈了一圈。
邻座同事压低声音:“听说这份合同是临时安排过来的,大家心里都明白是什么用意,你千万仔细一点,里面怕是藏了不少坑。”
“我会逐条核对。”沈砚浅浅一笑。
同事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,拎起背包离开。很快,办公区又只剩下沈砚一人。窗外天色彻底暗了,江面上的灯火次第亮起,晚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江水潮湿的凉意。
她把全部条款拆解开,一条一条细读。这份补充合同文字写得冠冕堂皇,可多处责任划分写得模棱两可。一旦正式签署,后续甲方延期交付、物料瑕疵带来的损失,大半都会转嫁到己方。几处赔偿的触发条件刻意写得隐晦,不反复比对主合同,很难一眼识破。
沈砚打开主合同文档,双屏对照,一边比对,一边在文档批注栏写下修改意见。时间一点点滑过,桌上那包安神茶已经续了第二杯热水。
顶层办公室,灯火同样长明。
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前,特助站在一旁,低声汇报:“紧急补充合同已经下发到沈法务手上。这份合同里面的漏洞,是李董事那边的人亲手埋进去的,等着明天复核的时候抓疏漏。”
陆时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眸色沉冷:“合同原文发一份给我。”
特助把文件传输过去。陆时衍点开,一目十行快速浏览,很快便看见几处刻意埋下的陷阱。
“心思倒是缜密。”陆时衍低声道,“若是仓促浏览,很容易直接放行。”
“要不要直接把漏洞清单发给沈法务?”特助询问。
“不要。”陆时衍轻轻摇头,“我若是提前点明,明天李董事一旦发现所有漏洞全部被精准修正,立刻就会猜到我提前透底,反而会咬定我们串通。只能靠她自己一一查出来。”
他信任沈砚的专业能力,只是心底依旧悬着一丝担忧。条款藏得极深,连夜赶工,人最容易疲惫走神。
“你悄悄留意法务部那边的灯,不要去打扰。”
“明白。”
楼下。
时针滑到夜里十一点。沈砚揉了揉酸胀的眼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视线重新落回合同的违约责任板块。一处极不起眼的附属条款映入眼帘,只短短一行字,悄悄变更了争议解决的管辖地。一旦出事,己方要远赴外地提起诉讼,诉讼成本陡增,胜算也被动许多。
沈砚心中一凛,立刻用红笔重重圈出这一行。
一处,两处,三处……大大小小七处暗藏的风险,全部被她逐一揪出。她没有直接删除条文,而是条理清晰地写下每一处的风险说明、修改方案,附上相关法条支撑,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法务意见书,附在合同文档末尾。
做完全部修订,沈砚长长吐出一口气,背靠在椅背上。脖颈僵硬酸痛,抬手捏了捏后颈。
手机屏幕轻轻亮了。
是陌生私人号码发来的一条消息,只有简短一句:【还在忙?】
沈砚看见号码,心头一动,是陆时衍。
她指尖敲字回复:【还在,快要收尾了。】
几乎瞬间,那边回复过来:【不要硬熬,适当休息。文件做完先存好,注意备份。】
【嗯,已经多存了两份。】
简短的几句对话,没有温情的情话,只是一句稳妥的叮嘱。隔着一层楼板,他知晓她此刻正在孤军奋战。
沈砚把修订完成的合同导出PDF,加密保存,同时拷贝一份到U盘里面。做完所有备份,才关掉文档,站起身伸展四肢。走到窗边,抬眼望向顶层。二十八楼的灯光依旧明亮。
他还没有走。
沈砚拿出手机,又发过去一句:【你也早点休息。】
顶层办公室,陆时衍看见这条消息,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柔和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放下手机,继续处理桌上堆积的集团文件,却时不时分心望向楼下那盏灯。
没过多久,法务部的灯光熄灭了。
陆时衍看着屏幕上暗下去的光点,轻声对特助开口:“她下班了。”
“今天一整夜的辛苦,总算没有白费。”
“明天才是关卡。”陆时衍眉峰微蹙,“明天李董事看见全部漏洞都被修补,一定还会想出别的手段。”
第二天清晨。
沈砚早早抵达写字楼,将修订完毕的补充合同和法务意见书打印装订好,按时上交。文件一路流转,送到李董事手上。
李董事坐在集团的办公室里,慢悠悠翻开这份连夜做完的合同。一页一页往下翻,当看见那些被一一标注出来的隐蔽条款,还有详实严谨的修改方案时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所有他安排人埋下的陷阱,全部被找了出来。
随行的法务顾问俯身看了几页,低声道:“全部命中,每一处风险点的修改意见都合规,很难挑出毛病。”
李董事合上文件夹,指尖重重敲了敲封皮,面色难看。
他本来打算抓住合同漏洞,直接以外派法务专业能力不足为由,向陆时衍发难,顺势否决沈砚全部留任的可能性。没想到一夜之间,全部隐患尽数拔除。
沉默许久,李董事抬眼,冷声道:“既然修改方案看着没问题,这份合同暂时先过。但是项目还没有结束,后面还有不少材料要提交。通知下去,接下来项目所有的法务文件,全部要先送到我这边二次复核。”
他没有就此收手。既然一份合同难不倒沈砚,那便把全部法务材料,牢牢握在自己手里,慢慢寻找破绽。
通知下发到法务部的时候,部门负责人拿着通知,神色凝重地找到沈砚。
“全部法务文件都要上交李董事复核,等于接下来你每一份出具的意见书,都要被他拿着放大镜逐字审视。一点点笔误、措辞疏漏,都有可能被放大。”
沈砚接过通知,平静看完,轻轻点头:“我清楚,后续文件我会反复核对。”
她心里明白,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。剩余的项目工期,她出具的每一份文书,都会成为对方伺机进攻的靶子。
消息传到顶层。
特助将李董事的新指令汇报给陆时衍。
陆时衍听完,沉默片刻:“他要亲自复核全部法务文件,那就给他。通知下去,所有文件定稿之前,法务部内部多重校验。沈砚出具的文书,部门负责人先行审核一遍,再发到我这里过目,最后再提交集团。多一层把关,不给对方抓住任何把柄。”
“好,我立刻去安排。”
特助正要转身离开,陆时衍又开口补充一句,声音很轻:“不要让沈砚知道,每一份文件我都会提前看。免得她压力太重。”
他不想再给她增添负担,只在幕后默默替她守住最后一关。
一连几日,沈砚埋在一堆文书之中。每一份法务意见书、往来函件,字字斟酌,反复通读好几遍,确认没有任何疏漏,才上交部门负责人。文件流转上去,陆时衍都会悄悄抽空细读一遍,若是发现措辞上容易被曲解的地方,便悄悄通过部门负责人委婉传回修改意见,从不显露是出自他手。
沈砚只当是部门负责人严谨,一次次打磨文字。日子一天天流逝,距离项目收尾,只剩下七天。
这天下午,分公司人事发来消息。
【返程的车票已经帮你预留,项目结束次日发车。】
沈砚盯着屏幕上的消息,指尖顿住。
车票已经提前备好。所有人都默认,工期一结束,她便会动身离开这座临江的城市。
她望向窗外滔滔不息的江水,心底摇摆不定。
而顶层办公室,陆时衍刚刚收到特助的汇报。
“分公司那边已经帮沈法务订好了返程车票。李董事那边也拿到了这个消息,放松不少,觉得项目一结束沈法务就会离开,暂时没有继续布局新的刁难动作。”
陆时衍看向窗外江面,眸光沉静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。让对手以为大局已定,沈砚按期返程,放下戒备。等到所有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风波平息,他再重新启动人事调动。
只是,他还没有机会,亲口问清楚沈砚最终的答案。
傍晚,下班的人流涌出写字楼。沈砚走出大门,沿着江边慢慢散步。江风吹拂她的发丝,手机震动,收到一条消息,是陆时衍的私人号码发来的。
【傍晚江边人少,观景台,方便过来一趟吗。】
沈砚抬眼望向远处那座熟悉的江边观景台。落日沉在江面,漫天铺着一层温柔的橘色霞光。
(第十六章完)
黄昏观景台二人相见,谈及返程车票,沈砚说出心底的答案,两人约定项目结束之后的安排,可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窥伺。
空息
第十七章霞落江台
落日把整条江流染成熔金,浪涛一波一波推过来,碎成江面粼粼晃动的霞光。观景台游人稀少,晚风柔和,不再是几日前雨夜的湿冷。
沈砚沿着江边步道缓步往前走,远远就看见护栏边立着的那道身影。陆时衍没有穿正装,一身简单的深色针织衫,单手搭在金属护栏上,静静望着缓缓西沉的落日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霞光落在他眉眼之间,褪去了会议室里的凌厉冷感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沈砚走到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停下,目光望向宽阔的江面:“收到你的消息。”
“分公司给你订好返程车票的事,你看见了?”陆时衍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沈砚指尖轻轻蹭着护栏冰凉的边缘,“刚刚人事发来通知,项目结束第二天发车。所有人都觉得,我到时候就该回去了。”
“李董事那边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陆时衍侧过头看向她,眼底认真,“他看见返程车票敲定,暂时放下戒备,不再急着挑文件里的错处。这是我们难得的喘息时间。车票只是分公司常规流程,不是定局。最后的选择权,还在你的手上。”
沈砚抬眼迎上他的目光。连日来所有紧绷、小心翼翼,一页页反复打磨的法务文书,深夜一盏孤灯,一把雨夜送来的雨伞,长廊里来不及说完的解释,观景台那句“二十天之后,你能不能不要走”,全部一幕幕从脑海闪过。
她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清浅却笃定:
“我不想走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落在晚风里。
陆时衍的瞳孔微微一动。连日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忧虑,在这一刻,轻轻落了地。他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,那是许久都不曾见过的、全然放松的笑意。
“当真?”
“嗯。”沈砚轻轻弯了弯唇角,“我认真想过了。这里有我想留下来的理由,集团里面的纷争、流言,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。”
“不会让你独自去面对那些。”陆时衍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等项目顺利收官,李董事注意力松懈下来,我会重新启动留任的人事手续。只是前期依旧要伪装成你按时返程,你先回一趟分公司办理交接,静待时机,再正式调回总部法务。”
沈砚静静听着,点了点头。这是最稳妥的方案,骗过紧盯这边的李董事。
“那我回去之后,我们怎么联系?”
“还是这个私人号码。”陆时衍拿出手机晃了晃,“这条通道一直都在。所有人事进展,我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江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,陆时衍伸出手,极轻地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发丝。指尖擦过她的耳廓,一瞬的触碰,两个人都顿了顿。
空气安静下来,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。
没有人留意,观景台后方灌木丛的阴影里,站着一道人影。
是李董事安插在项目组的人。本来只是例行过来,盯着沈砚的动向,远远看见二人一同站在观景台,还看见了陆时衍抬手替她捋头发的动作。
手机摄像头悄悄举起来,快门无声按下,拍下了这一幕。
拍完照片,那人悄然后退,放轻脚步离开,走到无人的地方,拨通了李董事的电话。
“李董,拍到了。江边观景台,陆总和沈砚单独见面,动作很亲近。”
电话那头,李董事的声音低沉冷硬:“很好。我本来还以为,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的闲话。把照片传过来。既然她嘴上说要按期返程,暗地里两个人依旧往来密切,那我们就不能等到项目收尾。提前动手。”
“下一步怎么做?”
“收集材料。直接向董事会递交检举,指控陆时衍徇私,打算破格提拔外派法务,公私不分。只要这份检举交到全体董事手上,人事调动这件事,直接彻底封死。”
挂断电话,李董事盯着手机传过来的照片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他之前被那份修改完善的补充合同绊住手脚,一直找不到决定性的把柄。现在这张照片,就是最好的武器。
观景台上,霞光慢慢下沉,天色一点点转为淡紫。
陆时衍抬腕看了一眼时间:“时间不早,我们分开走吧,不要一同离开,免得再被人撞见。你先走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应下,转身沿着步道往写字楼方向的大路走去。
陆时衍留在观景台上,望着她走远的背影,眼底藏着期许。他以为局势正在慢慢向好,却全然不知道,一张照片已经传了出去,一张大网,正在朝着二人收拢。
沈砚回到出租屋,心底难得轻松。她打开电脑,打开项目最后的收尾清单,逐项核对剩余工作。只剩七天,只要安稳做完项目,演一场按时返程的戏,之后便能等候调令,留在这座临江的城市。
同一时间,顶层总裁办公室。
特助匆匆推门而入,脸色发白,手里的手机递到陆时衍面前。
“陆总,出事了。李董事刚刚拿到一张照片,是傍晚观景台拍的,已经写好了书面检举,打算明天一早直接提交董事会全体成员。罪名是您徇私,打算违规留下外派法务沈砚,公私不分,利用职权给她安排岗位。”
陆时衍接过手机,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。照片里,他抬手替沈砚拂去头发,背景是漫着落日霞光的江面。
他指尖慢慢攥紧手机,眉峰紧紧锁起。
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来了。
“他动作这么快。”
“嗯,应该一早就在安排人盯着沈法务。本来以为车票敲定,对方已经放松警惕,原来是故意伪装,等着抓实打实的证据。检举一旦递交董事会,风波会瞬间扩大。到时候就算您想护着沈法务,压力也会大到难以想象,留任方案几乎没有落地的可能。”
陆时衍站到落地窗前,望向沉沉暮色下的江面。方才观景台短暂温存还历历在目,转眼之间局势急转直下。
他冷静思索片刻,转头看向特助:“现在还有多久,他提交检举?”
“明天早上九点,董事会例行会议,打算会上当众提交。”
陆时衍眸光一定:“今晚,我要见李董事。单独见面。试着和他谈条件。”
“可是李董事一心想抓住这个机会打压您,恐怕很难谈拢。”
“谈不拢也要试。”陆时衍声音沉静,“最坏的结果,我要想办法,不能让沈砚成为这场权力博弈里面,首当其冲被攻击的人。”
而另一边,沈砚还浑然不知深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。她泡上一杯安神茶,低头继续核对项目文件,满心期待七天之后的约定。
手机忽然震动,陆时衍私人号码发来一条简短消息。
【今晚不要外出,万事小心。】
沈砚看着这一句,心头猛地一跳。
(第十七章完)
深夜陆时衍单独约见李董事谈判,谈判陷入僵局,李董事放出狠话,执意要在董事会曝光照片,毁掉留任可能。
空息
第十八章深夜对弈
夜色浸透整栋写字楼,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如白昼。
陆时衍脱下针织衫,重新换回深色西装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特助刚刚拨通李董事的电话,将陆时衍想要私下会面的意愿传过去。片刻之后回话传来,李董事应允,约在城郊一处临江的私人会所,那里僻静,极少有人往来。
“陆总,要不要我跟着您一同过去?”特助低声请示。
“不用。”陆时衍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,“我单独和他谈。你留在公司,留意董事会那边所有人的动向,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。另外,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砚。”
“明白。”
黑色轿车驶出写字楼,沿着江岸边的道路一路往城郊行驶。夜色下的江面一片墨黑,只有零星航灯浮在水面。陆时衍靠在后座,闭目养神,脑海里飞快梳理筹码。李董事蛰伏许久,等的就是这一张照片,想借着这件事削弱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,单单口头劝说,很难让对方收手。
二十多分钟之后,车子抵达私人会所。庭院安静,只有几盏落地灯泛着暖黄的光。侍者引着陆时衍进到一间临着内湖的包厢。
李董事已经坐在里面,手里捏着一盏热茶,神色从容,仿佛早已笃定陆时衍会来找他。看见陆时衍推门而入,他抬了抬眼。
“陆总,深夜相约,是为了傍晚江边观景台那张照片的事情吧。”李董事放下茶杯,开门见山,没有半点迂回,“证据在我手上,明天董事会例会,我会直接提交给全部董事。”
陆时衍拉开椅子在他对面落座,神色平静:“这件事,是我个人的选择,和沈砚无关。所有责任,由我一力承担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李董事淡淡笑了一声,“集团上下都清楚,你打算给这名外派法务预留总部的岗位。利用手中职权,破格留下一名短期外派人员,公私纠缠在一起,传出去,集团高层的公信力都会受到质疑。”
“沈砚的专业能力完全胜任总部法务岗位,留任不是徇私,是惜才。”
“旁人不会这么看。”李董事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,“董事们只会看见一张江边的照片,看见你们私下频繁见面。流言一旦铺开,解释再多,都会被当成借口。”
陆时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,缓缓抛出筹码:“你想要什么条件,才愿意压下这份检举,不把照片提交董事会。”
李董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这正是他等待的一句。
“很简单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城西那块新建产业园的项目,原本由你这边主导,交给我名下的团队接手。另外,接下来集团新一季的投资提案,你这边放弃主导权。两件事做到,照片我会直接删掉,今晚的事情,到此为止,我不再找沈砚的麻烦。”
两个条件,一刀直戳陆时衍手中最重要的两块项目权限。让出产业园项目,等于拱手送出一大块业绩,放弃投资主导权,会直接削弱他接下来一整年在董事会的话语权。
代价极大。
陆时衍沉默下来。
李董事静静看着他,不急不缓:“陆总,好好想一想。要么让出项目,保全你们两个人;要么明天董事会当众爆发,这件事情闹得全集团皆知。到时候沈砚不仅没法留在总部,甚至还会留下负面记录,对她在分公司往后的职业发展,也是沉重打击。”
他精准抓住了陆时衍的软肋。
陆时衍最在意的,从来不是自己权位的得失,而是沈砚。一旦检举公开,首当其冲承受非议的人,是她。那些难听的揣测、流言,会死死缠上她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虫鸣隐约传来。
陆时衍抬眼看向李董事,声音低沉:“产业园项目牵扯多方合作,合同框架已经敲定,临时更换负责团队,项目风险极高,集团利益会受损。”
“风险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,就不劳陆总费心。”李董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我只要你一句话。答应,一切风波平息;不答应,明天早上九点,所有董事都会看见那张江边的照片。”
谈判陷入死局。
陆时衍心里清楚,一旦退让,交出项目权限,李董事的势力会继续扩张,往后集团内部的制衡局面会被打破,往后还会生出更多事端。可若是不肯退让,沈砚就要承受铺天盖地的非议。
两边,都是难以承受的取舍。
“给我一点时间考虑。”陆时衍缓缓开口。
“可以。”李董事微微一笑,“截止到明天早上八点。八点之前,你派人传消息过来,告诉我你的决定。过了时间,我准时带着检举材料去往董事会会议室。”
谈话到此结束。陆时衍起身,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包厢。
坐回轿车之中,车厢里一片沉寂。司机发动车子,原路返回市区。陆时衍靠在车窗边,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街灯,心底百般权衡。
他不能把沈砚当成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。可轻易让步,只会助长对方的气焰。
车子驶回写字楼楼下。陆时衍没有立刻上楼,坐在后座拿出手机,翻出沈砚的私人号码。指尖悬在对话框上,打了好几句话,又一一删掉。
不能告诉她这件事。一旦她知晓是因为自己,让陆时衍被迫交出核心项目,她一定会心生愧疚。
他最后只打出一句:【早点休息,项目收尾照常推进,不必多想。】
消息发送出去。
出租屋里,沈砚刚刚洗完澡,看见手机上新来的消息。白天观景台的约定还让她心底满是期许,傍晚那一句“万事小心”,加上现在这句安抚,她隐隐察觉到,陆时衍那边遇上了棘手的麻烦。
她想回消息追问,想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斟酌许久,只敲出一句【你也早点休息,注意身体。】
发送完毕,沈砚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,却久久没有睡意。
写字楼顶层办公室。陆时衍回到办公桌前,特助立刻迎上来。
“陆总,谈得怎么样?”
“李董事拿检举材料做筹码,要城西产业园项目,还有新投资项目的主导权。明早八点要我的答复。”
特助脸色一变:“胃口这么大。若是交出产业园项目,我们之前所有前期筹备全部白费,李董事势力会直接壮大一大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衍揉了揉眉心,“还有不到八个小时。”
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能不能找到李董事这边的漏洞,牵制住他?”
“很难。照片是实打实拍到的,我们没有办法否认。”陆时衍目光沉沉,“他布局很久,就等着这一张照片。”
深夜慢慢过去,城市沉沉睡去。顶层办公室的灯光一夜未熄。陆时衍翻看着产业园厚厚的项目资料,一页一页翻阅,在心底反复推演两种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。
天边慢慢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距离早上八点的期限,越来越近。
清晨七点半。
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前,终于拿起手机,准备给李董事送出答复。就在这时,特助急急忙忙推门冲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,神色激动。
“陆总!有转机!昨晚我连夜安排人去查盯梢拍照那个人,找到了他私下收受李董事好处的聊天记录,还有转账凭证!李董事指使员工暗中偷拍高层,刻意制造事端用来打压异己,这件事一旦提交董事会,同样是严重违纪!”
陆时衍猛地抬眼,眼底漫开一丝光亮。
绝处逢生。
(第十八章完)
握证据,陆时衍重新和李董事对峙,局势反转,董事会上风波化解,沈砚依旧蒙在鼓里,专心做完项目最后的收尾工作。
空息
第十九章峰回路转
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漫进顶层办公室,将桌面厚厚的文件染上一层浅白。
陆时衍接过特助手中的平板,目光落在线上聊天记录与转账流水上。清清楚楚的文字,是李董事授意项目组那名员工尾随偷拍、拿到照片之后许诺的一笔酬金,银行转账记录一一对应,时间刚好就是昨晚拍下照片之后的深夜。
“连夜查到的。这名员工家里急用钱,李董事抓住这个缺口,私下重金收买他长期盯着沈法务的一举一动。”特助压着声音,“偷拍高层人员、刻意罗织事端用来内部倾轧,这件事在集团规章里面属于严重违纪,一旦摆上董事会,李董事自身也要承受极大的压力。”
长久压在陆时衍心头的那块巨石,稍稍挪开。
原本摆在面前只有两条路:忍痛交出城西产业园项目,长久受制于李董事;或是任由检举递交董事会,沈砚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漫天流言。而现在,多出了第三条路。
“联系李董事。”陆时衍将平板放在桌面,语气冷静,“不用等到八点,现在,再次约他碰面。”
“好。”
一通电话很快拨通。李董事接到陆时衍的邀约时,还以为对方已经想好答应自己的条件,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,依旧约在了昨夜那间临江私人会所。
依旧是那间临湖包厢。李董事早早抵达,端坐在茶桌前等候,看见推门而入的陆时衍,淡淡开口:“看来陆总已经做好决定了?愿意交出产业园项目的主导权?”
陆时衍没有落座,将平板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李董,先看一看这个。”
李董事微微一怔,低头看向屏幕。只扫了几行聊天记录,脸上从容的神色一点点褪去,指尖攥紧了茶杯,杯壁轻轻磕碰茶托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抬眼看向陆时衍,眼神沉了下来:“你派人去查我的人。”
“是你的人主动收受贿赂,暗中跟踪偷拍集团员工。”陆时衍声音平稳,“你拿着一张刻意偷拍的照片,打算在董事会上发起检举,以此要挟我让出核心项目。整件事情若是一并摆在全部董事面前,要接受问询的人,就不止我一个。”
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。
李董事的心思飞快转动。他原本笃定手里的照片是必胜的筹码,完全没有料到陆时衍反手查到收买员工的证据。若是这件事捅到董事会,他蓄意挑起内斗、收买下属监视同事的事情公之于众,他多年在董事会经营的声望,会直接受损,甚至有可能被暂停手中部分职权。
筹码,瞬间变成双向的。
长久的沉默之后,李董事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色难看:“你想要怎么做。”
“照片全部删除,撤回准备提交董事会的检举材料。这件事到此为止,往后不再找沈砚的麻烦。”陆时衍直视着他,“城西产业园项目维持原本的安排,项目团队不作变更。大家各守本分,不再拿私人之事互相攻讦。”
李董事眼底翻涌着不甘,可手里的把柄已经不再是单方面的利刃。权衡许久,他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我答应。照片全部删掉,检举材料作废。但是我也有一句提醒你。”李董事抬眼,目光锐利,“项目结束之后,沈砚必须按期返回分公司。集团总部法务岗位的事情,暂时不要再提。至少在眼下,你强行破格留下她,依旧会引来一众董事的非议。这次我收手,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认同这件事。”
陆时衍微微颔首。这个结果,早有预料。
风波可以暂时压下去,可沈砚留任总部这件事,依旧不能立刻落地。只能依旧按照原定的计划,先演一出按期返程的戏码,等到风声彻底平息,再重新启动人事调动。
“我清楚。”
会面到此结束。这场一夜之间掀起的惊涛骇浪,悄无声息地平息下去,集团里绝大多数人,包括沈砚,全然不知道昨夜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。
回到写字楼。
陆时衍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楼下法务部,看见沈砚工位的灯已经亮起。她一如往常,安静埋首于项目最后的收尾材料。
“不要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沈砚。”陆时衍转头吩咐特助,“不必让她知晓这些暗流争斗,让她安心做完剩余的项目工作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接下来几日,一切仿佛回归平静。李董事那边没有再来下发加急复核通知,也没有再安排人前来项目组视察,仿佛已经将这件事搁置。项目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专心推进最后的收尾交付。
沈砚依旧每日按时上班,逐条整理项目交接清单,核对最后的风险复盘报告。闲暇的时候,偶尔会拿出手机,看着和陆时衍的聊天记录。两人依旧小心克制,只偶尔用私人号码简短互报平安,公开场合相遇,只做普通上下级之间礼貌的点头示意。
距离项目收官,仅剩最后三日。
这天上午,项目组召开收尾例会。部门负责人当众宣布,项目整体推进顺利,验收日期如期进行,验收完毕,外派人员便依次返程。
散会之后,邻座同事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胳膊,低声开口:“马上就要走啦,要不要趁这两天,好好逛一逛临江这边,看看江景?回去之后,怕是很难再有机会过来。”
沈砚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:“嗯,有空会走走。”
旁人都以为她满心准备返程,只有她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场暂时的分别。
午休时分,沈砚独自走到写字楼楼下的江边步道。江风徐徐,她拿出手机,给陆时衍发了一条简短消息:【项目快要收尾了。】
没过多久,回复传来:【验收顺利。静待之后。】
简短五个字,藏着两人之间的约定。
顶层办公室,陆时衍看着屏幕上的消息,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。特助站在一旁,轻声汇报:“李董事那边已经把检举文档全部销毁,收买的那名员工,李董事安排他主动申请调去外地的子公司,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出现在项目组。”
“嗯。”陆时衍点头,“项目验收那天,所有高层都会到场。你盯紧现场,不要再生出别的事端。”
验收日如期而至。
甲方一行人来到写字楼,逐项核验项目交付成果。厚厚的法务卷宗、风险预案、全部合同档案整齐陈列。沈砚作为法务负责人,条理清晰地回答甲方提出的各项疑问。整场验收流程顺利,甲方当场签字确认验收通过。
项目圆满收官。
项目组响起一阵低声的欢呼,连日紧绷的疲惫一扫而空。部门负责人笑着和大家说道:“辛苦了各位!今晚部门简单聚餐,算是送别外派过来的同事。”
聚餐氛围轻松热闹,席间大家轮番敬酒,说着道别的话语。沈砚依旧以果汁代酒,笑着回应众人的祝福。陆时衍没有出席这场部门聚餐,高层一般不参与小型送别宴,也是为了避嫌。
宴席散场,夜色已深。
沈砚独自沿着江边慢慢往租住的小区走。晚风温柔,江水静静流淌。手机收到陆时衍发来的消息:【明天你就要动身回分公司。一路平安。等时机。】
沈砚停下脚步,站在护栏边望着江面,指尖敲字回复:【我等你消息。】
第二天清晨。
沈砚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箱,来到车站。项目组几名同事过来送行,挥手告别。列车缓缓驶出站台,这座临江的城市一点点向后退去。
所有人眼中,外派法务沈砚,如期归建分公司。
只有陆时衍站在写字楼顶层的落地窗前,望着列车驶离的方向。风波暂时平息,只是他们之间的故事,远远没有落幕。
特助轻声开口:“陆总,沈法务已经上车了。后续分公司那边,我会持续跟进人事调动的通道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陆时衍目光落在宽阔的江流之上,“耐心等候合适的时机。”
而疾驰的列车上,沈砚靠在车窗,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山野。她收起手机,眼底藏着安静的期许。短暂的离别,是为了之后的重逢。
只是谁都没有料到,远在分公司安顿下来的沈砚,很快收到一份突如其来的紧急任务。分公司一个重大合作项目突发法务纠纷,领导点名,让沈砚全权牵头处理这场棘手的官司。
(第十九章完)
沈砚回到分公司接手突发法务纠纷,案情复杂压力重重,她独自应对诉讼,陆时衍在远方默默关注案件进展,暗中托人递送案件参考资料。
空息
第二十章异地风波
列车一路向北,穿过连绵的山林,暮色将至时,沈砚终于抵达分公司所在的小城。
出站之后空气清冽,和临江湿润的江风全然不同。拖着行李箱回到公司提前安排好的单身公寓,屋子简洁干净,简单安置好行李,她原本想着可以稍稍休整几日,静静等候陆时衍那边人事调动的消息。
可第二天一早,一通来自分公司法务部负责人的电话直接打到她手机上,语气急切。
“沈砚,你回来了正好,有一桩紧急的案子,领导点名让你来牵头。合作方单方面撕毁合作协议,卷走项目预付款,我们准备提起诉讼,案情很复杂,对方律师团队实力很强。本来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务突然生病住院,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。大家都清楚你在临江项目上风控做得扎实,这个重担只能交到你手上。”
沈砚握着手机,微微一怔。刚刚返程,还来不及喘一口气,棘手的官司便接踵而至。
“我马上到公司。”
简单收拾一番,沈砚赶往分公司法务部。厚厚的案卷已经堆放在她的办公桌上。她坐下来,一页一页翻阅材料,眉头慢慢蹙起。合作合同本身就存在漏洞,对方正是抓住条文里一处模糊的履约节点,强行判定我方先行违约,以此拒付项目成果,还卷走了一笔不小的预付款。对方聘请的是本地顶尖律所,行事强硬,摆明打算把官司打到底。
同事走到她桌边,低声叹气:“难度很大。之前看过初步评估,若是败诉,公司这笔款项追回希望渺茫,还要承担项目停滞带来的巨额损失。很多人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。”
“我先吃透全部证据材料。”沈砚指尖划过合同条文,沉下心梳理整个事件的时间线。
一连数日,沈砚埋在案卷之中,白天对接业务部门搜集往来邮件、履约凭证,晚上回到公寓继续研究判例、草拟起诉状。巨大的压力铺天盖地压过来,常常忙到深夜。她偶尔空闲的时候,会拿出手机,看着通讯录里陆时衍的私人号码,却没有主动发消息。
临江那边还有集团内部的制衡,她不想拿这边的麻烦去打扰他,打算独自扛下这场诉讼。
临江,集团顶层办公室。
特助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分公司传上来的简报,神色有些意外,走到陆时衍身旁。
“陆总,刚刚收到分公司的消息,沈砚回去之后,接手了一桩很麻烦的合同诉讼案件。对方律所实力很强,案件胜算并不乐观。”
陆时衍原本正在翻看集团的投资文件,闻言,笔尖顿住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沈砚回到分公司第二天就接手了,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。分公司这边急缺能扛得住的法务,才直接把案子派给她。”特助把简报递过去。
陆时衍快速读完案情简述,眸光沉静。他清楚沈砚的性子,遇事习惯自己硬扛,多半不会主动告诉他难处。
“安排下去。”陆时衍低声吩咐,“把集团法务库里面同类型的胜诉判例,还有几份同类合同纠纷的庭审思路整理一份,不要标注是我送出的。走集团法务共享资料通道,直接推送给分公司法务部,对外只说是集团统一下发的参考案例库更新。”
“明白。这样沈法务拿到材料,只会当成集团常规共享资源,不会猜到是您特意为她准备的。”
“嗯。另外,安排一个信得过的本部法务,以行业交流的名义,远程线上给她提供咨询,只做案例层面的客观参考,不插手案件决策,不要暴露我的关系。”
他不想越界直接干预分公司的案件,避免留下把柄传到李董事耳中,却又放心不下独自迎战的沈砚,只能用这样隐蔽的方式,悄悄给她支撑。
分公司办公室。
沈砚正对着证据链一筹莫展,电脑弹出法务系统推送通知,集团法务资源库批量更新了一批商事合同纠纷的参考卷宗。她点开浏览,越看越惊喜。里面好几份判例和她手上这件案子高度相似,证据采集、庭审抗辩思路极具参考价值,刚好补上她思路卡住的地方。
“集团更新的这批资料来得太及时。”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。
当天下午,分公司法务负责人通知她,总部有资深法务愿意开展线上案例交流,可以预约时间咨询案件疑点。沈砚心头一动,连忙定下线上沟通的时间。
线上会议之中,本部法务条理清晰,针对她提出的几个庭审难点给出了十分中肯的建议,点出她忽略的一处间接证据。会议结束之后,沈砚的辩护思路一下子完整起来。
她全身心投入案件准备,整理证据清单,修正起诉状,梳理庭审提问大纲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很快到了开庭的日子。
开庭当日,法庭之内气氛肃穆。对方律师果然咄咄逼人,抓住合同漏洞反复发难,一口咬定是分公司先行违约。沈砚冷静应对,一条条呈上履约凭证,搬出新梳理出来的间接证据,结合相似判例进行抗辩,逻辑缜密,每一轮交锋都稳稳接住对方的攻势。
庭审持续整整一天。休庭的时候,法官宣布择期宣判。
走出法院大门,秋日的阳光落在沈砚身上。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大半,虽然判决还没有下来,但整场庭审的走向,比她事前预估的要好很多。
回到公寓,她拿出手机,斟酌许久,还是给陆时衍发了一条简短消息:【今日开庭,庭审顺利,等待判决。】
消息发送出去,没过片刻,回复到来:【辛苦了,相信你。好好休息。】
短短一句话,隔着几百公里,落在心底,温温的。
临江集团。陆时衍收到消息,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。特助站在一旁轻声汇报:“李董事那边,暂时没有新的动静,近期一直把重心放在产业园项目跟进上,没有再盯着沈法务。局势暂时平稳。”
“继续观望。”陆时衍望向窗外奔流的大江,“等这边集团内部风声再淡一些,我们再重新启动调岗流程。”
谁也没有想到,对方败诉风险加大之后,开始另寻歪路。对方企业老板不甘心,悄悄托人打探沈砚的底细,意外查到她曾经外派到集团总部的项目组,还查到一些关于她和陆时衍之间似是而非的流言。
对方心思一动,打算把这件事当成庭审之外的筹码。若是散播出去,主张沈砚和集团高层存在特殊关系,质疑她办理本案的公正性,以此向分公司施压,逼迫这边主动和解撤诉,大幅降低索赔金额。
很快,一封匿名举报信悄悄送到了分公司总经理的办公桌上。信里隐晦提起沈砚和集团总部高层往来密切,怀疑她处理本案的时候,立场并不中立。
分公司总经理看完信件,神色凝重,立刻叫来法务部负责人。
“这件事,你找沈砚过来问一问。现在案子还在等判决,一旦这类流言传进法院,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法务负责人拿着举报信,找到正在整理庭审材料的沈砚,面色为难。
“沈砚,出了一点状况。一封匿名信送到总经理手上,说你和集团总部高层有私人往来,怀疑你办这个案子有立场问题。”
沈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。
异地相隔,风波再起。
(第二十章完)
匿名举报信交到分公司,沈砚直面质疑,冷静自证清白,陆时衍在临江得知消息,远程出手帮她澄清流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