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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空息 ...

  •   空息

      第四章衣上冷香

      沈砚的指尖顿在半空中。

      黑色西装的衣料就在离她指尖寸许的地方,布料上还残留着陆时衍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,淡淡的,漫上来裹住她的呼吸。

      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,没有逼迫,只有一种安静绵长的期待。那句别拒绝我,轻轻落在空旷的大堂,压过夜里吹进来的秋风。

      沈砚垂了垂眼,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成年人之间,接过一件男士外套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,这是一道跨过去就很难退回原位的界线。可他的指尖方才擦过她腕骨的温度还清晰地留在皮肤上,一冷一热,反复灼烧着神经。

      她缓慢伸出手,指尖轻轻捏住西装的袖口。

      布料厚重柔软,带着他身体留有的余温。指尖相触的刹那,两人的皮肤没有再碰到,可空气里的张力却一下子绷到最紧。

      沈砚把外套拢到肩头。

      宽大的衣摆垂下来,几乎盖住她大半手背。属于陆时衍的气息完完全全将她包裹,每一次呼吸,都吸进满鼻清冷静谧的香。

      “谢谢陆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平稳,听不出心底的涟漪。

      陆时衍看着她裹上自己外套的模样,眸色微微深了几分,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矜贵。

      “走吧,我送你。”

      沈砚微微一怔:“不用的,我打车就好,不顺路。”

      “顺路。”陆时衍说得平淡,听不出一丝刻意,“刚好往那个方向。”

      他没有再给她推辞的机会,径直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迈步。背影挺拔,黑色衬衫衬得肩线利落,少了一件西装,露出一截精致的黑色皮带。

      沈砚站在原地,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,肩头沉甸甸的。她望着他往前走的背影,沉默跟上。

      停车场光线偏暗,一盏盏地灯依次铺开,拉长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。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,一声一声,格外清晰。

      黑色轿车安静停在车位。陆时衍拉开副驾的车门,侧身,抬眼看向她。

      沈砚停在车边,目光落在副驾的座椅上。

      副驾。

      是很私人的位置。

      集团上下所有人都清楚,陆时衍的车,副驾几乎不会坐外人。

      她抬眼望向他,撞进他安静的眼眸。

      “上车。”陆时衍低声重复。

      沈砚弯腰坐进去。

      车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夜风。狭小密闭的车厢,瞬间只剩下两个人。

      陆时衍绕到驾驶位落座,发动车子。引擎低低嗡鸣,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。车厢里面很安静,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。

      沈砚微微侧头看向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帧一帧向后退去。肩头的西装外套滑下来一点,她抬手,下意识拢了拢衣襟。

      这个小动作落在陆时衍余光里。

     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视线依旧直视前方的路面,嗓音很淡:
      “还冷吗。”

      “不冷了。”沈砚轻声回答。

      外套的暖意源源不断裹着她,还有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气。她甚至能够隐约想象,这件西装曾经长久地贴在他肩头,陪着他开一场又一场漫长的会议,走过一个又一个夜晚。

      “明天的材料,不用急着一早交。”陆时衍忽然开口,“上午九点的会延后了,你可以多休息一会。”

      沈砚猛地转头看向他。这件事,她完全不知情。

      项目组没有人通知会议延期。

      “我没有收到通知。”

      “刚刚临时调整。”陆时衍语气平静,“我让人改的时间。”

      沈砚的心轻轻一颤。

      是为了她吗?

      她不敢直接问出口,只安静看着他的侧颜。车灯掠过他的下颌线,明明轮廓凌厉,可做出来的事情,一件一件,全部都是藏起来的温柔。

      陆时衍察觉到她的目光,没有转头,只是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      “不用熬夜赶。”

      车子转入临江大道,宽阔的江面在路边铺展开,夜里泛着墨色的波光。路灯的光断断续续落进车窗,在沈砚的手背上来回晃动。

      她身上这件西装袖口,内侧缝着一枚极细小的银色纽扣,是独有的标识。沈砚的指尖无意识擦过那枚纽扣。

      陆时衍的目光飞快扫过她的手,又迅速落回前路。

      “喜欢?”

      沈砚指尖猛地收回,耳尖悄然发热:“没有。”

      陆时衍低低地嗯了一声,不再继续追问。

     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。

      沈砚靠在车窗边,心底乱糟糟的。她明明只是一个临时外派过来的法务,三十天的工期结束,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,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。

      不该和这里的人牵扯太深,尤其不能是陆时衍。

      可这个人,一步一步,不动声色地靠近,每一次都拿捏着分寸,不越界,不强求,却悄悄在她心里落下印记。

      车子慢慢驶入沈砚租住小区的街边,缓缓靠边停下。

      陆时衍熄掉引擎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

      沈砚回神,抬手想要脱下肩上的西装。

      “先披着上去。”陆时衍出声制止,“夜里风大。明天上班再还给我。”

      沈砚脱外套的动作停住。

      要再多留一夜,带着他气息的这件西装,留在她的房间。

      她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。

      陆时衍坐在昏暗的车厢里,眸光沉沉望向她,声音压得很低:
      “沈砚,好好休息。”

      (第四章完)

      空息

      第五章一夜余香

     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,一层一层,把沈砚的影子投在灰白墙面上。

      肩上还裹着陆时衍的西装。厚重衣料裹着体温,清冽的松香浸透布料,一路跟着她走进出租屋。

      关上门,一室寂静。

      沈砚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方才车厢里紧绷的神经,直到此刻才稍稍松弛下来。她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西装平整的肩线,布料上残留的气息没有消散,安安静静填满狭小的房间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将它叠好。

      只是将西装脱下来,搭在卧室的椅背上。椅子靠着窗台,夜风从窗缝溜进来,拂过衣摆,那一缕冷香跟着漫开,绕着床沿。

      沈砚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那件黑色西装上。

      指尖轻轻摩挲腕骨,那里还留着方才他指尖擦过的触感,很轻,凉,却一直烫到心底。她明明清楚,自己只是短期派驻过来的法务顾问,项目结束便要动身离开,不该生出半分多余的情愫。陆时衍是集团顶端的掌权人,他们本就是两条轨迹完全不同的人。

      可那些细碎的温柔,深夜等候,为她延后的会议,递到面前的外套,一句一句克制的叮嘱,全部都是实打实落在眼前的。

      他没有说喜欢。没有任何一句越界的告白。

      可所有行动,全都藏着偏袒。

      沈砚躺到床上,辗转许久才浅浅入睡。一夜浅眠,梦里总是闪过电梯镜面里他沉静的眼眸,还有大堂之下那句低沉的“别拒绝我,沈砚”。

      天光微亮的时候她醒过来。

      第一件事,视线先飘向椅背上的西装。

      香气淡了一些,却依旧还在。

      她起身洗漱,煮了一杯温水,小心翼翼把西装叠得整齐,放进干净的手提袋里。出门之前,她犹豫片刻,拿出自己常备的衣物香氛,极轻地往袋口喷了一下,淡淡的草木香,不至于掩盖原本的松香,只是不想归还的时候,衣服上面满满全是属于她房间的味道。

      抵达公司的时候还很早,办公区大半工位都是空的。

      沈砚把手提袋放在工位脚下,先打开电脑,把昨夜收尾好的项目材料再核对一遍。指尖敲击键盘,目光却总是下意识往顶层总裁办公室的方向瞟。

      她心里隐隐在盼,又隐隐在躲。

      盼着见到他,又害怕单独碰面,害怕眼底藏不住的心绪被一眼看穿。

      临近九点,办公区渐渐热闹起来,同事陆续到岗,低声交谈的声响此起彼伏。沈砚合上文档,想起水杯空了,起身去往茶水间。

      茶水间没有人,饮水机咕噜作响。她接了半杯温水,正要转身,身后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。

      沈砚脊背微僵。

      这个脚步声,她只听过几次,却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。

      她缓缓回头。

      陆时衍站在茶水间门口。

      清晨的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,褪去昨夜夜色里的沉暗,一身干净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。他手里捏着一只玻璃杯,想来也是过来接水。

      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。

      陆时衍的视线先轻轻扫过她的手,再抬眼落上她的脸,眸色柔和几分。

      “早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
      “陆总早。”沈砚的声音平稳,耳尖却不受控地微微发热。

      陆时衍缓步走进茶水间,和她之间隔着一张台面的距离,不远不近,恰好又是熟悉的半步距离。他走到饮水机另一侧接水,水流注入杯中,叮咚轻响。

      “休息好了?”

      “嗯,还好。”沈砚捏紧手里的水杯,目光落在瓷砖地面,“昨天谢谢您的外套,我带来了。”

      陆时衍接水的动作一顿,侧头看向她。

      “不急。”他语速很慢,“等下我路过你工位拿。”

      沈砚抬眼撞进他的视线,还来不及回话,茶水间门口忽然传来同事说笑的声音,有人正往这边走来。

      陆时衍极自然地收回目光,面上重新覆上那层疏离淡漠的总裁模样,仿佛方才轻声闲谈的温柔只是错觉。他端起水杯,淡淡颔首:
      “我先走了。”

      他擦着她身侧走过。擦肩而过的一瞬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,气息擦过她耳边,极轻一句:
      “那件衣服,你留了一夜我的味道。”

      (第五章完)

      空息

      第六章人前分寸,人后偏私

      气息擦过耳畔的那一秒极短。

      短到像风掠发、像错觉、像根本不曾发生。

      可沈砚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
     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廓,低哑的一句,轻得近乎呢喃,却精准攥住她所有心跳。

      那件衣服,你留了一夜我的味道。

      直白、暧昧、克制又张狂。

      他不点破心动,不越半分规矩,却偏偏能在无人看见的缝隙里,精准撩乱她所有平静。

      陆时衍脚步未停,身姿挺拔,神情淡漠,仿佛方才贴着她耳畔低语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
      他走出茶水间,迎面撞上两个端着咖啡过来的女同事。

      两人见到顶层总裁,瞬间噤声,下意识侧身让路,恭敬低头:“陆总。”

      陆时衍微微颔首,眉眼疏离,周身气场冷得滴水不漏,完全是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、生人勿近的掌权人。

      没人察觉半分异样。

      没人知道,刚刚十秒之前,他在空无一人的茶水间,对临时外派的法务沈砚,说了一句近乎越界的私语。

      他径直离去,背影利落,一步步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      同事走进茶水间,还忍不住小声感慨。
      “陆总今天居然这么早来,太少见了。”
      “果然顶级大佬永远自律,气场真的绝了,刚刚路过我都不敢喘气。”

      两人闲聊着打水、热早餐,随口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沈砚。

      她静静立在原地,握着温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,侧脸清冷安静,看不出情绪。

      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——
      耳尖滚烫,心跳乱得彻底,后背薄薄一层细汗。

      昨夜抱着他的气息入眠、一整晚安稳又紊乱的睡眠、清晨小心翼翼的收纳、悄悄喷的草木香氛……

      所有她自以为隐秘、无人知晓的小心思。

      被他一句话,全盘戳破。

      他知道。
      他全都知道。

      沈砚垂眸,眼底情绪沉了又沉,良久才压下那点翻涌的涟漪,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。

      刚回到工位坐下,微信工作群弹出通知。
      九点全员例会,大会议室集合。

      她整理好纸笔,随人流走进会议室,习惯性选了后排靠边的位置,低调、疏离,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边界。

      可今天不一样。

      她刚落座不到半分钟,前方主位旁的专属助理忽然侧身,轻轻示意:
      “沈法务,往前面坐一点,空位留出来了。”

      全场瞬间安静半秒。

      所有同事的目光,齐刷刷若有若无扫过来。

      沈砚微怔。

      前排是管理层席位,历来只有部门总监、负责人能坐,她一个外派临时法务,从来只坐后排。

      没人敢往前,没人被特殊安排。

      唯独她。

      众人眼底藏着细碎的探究、好奇与隐晦的八卦,却没人敢多嘴。

      沈砚无法当众推辞,只能起身,一步步走到前排空位落座。

      刚好,距离主位的陆时衍,不过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
      很近。
      近到她余光可及他垂眸翻文件的侧脸,可看见他指尖捏着钢笔、轻轻抵着纸页的弧度,可闻到他身上干净不变的松香。

      几秒后,陆时衍抬眼。

      目光淡淡扫过全场,最后极轻、极快地,落在她脸上一瞬。

      没有停留,没有异样,平静无波,一如对待所有下属。

      可沈砚心口轻轻一沉。

      她懂。

      这就是他的分寸。

      人前,永远公事公办、疏离公正、不漏一丝偏爱,护她周全,不让她被流言针对,不让她被特殊对待得难堪。

      人后,才敢藏起所有私念,一寸一寸,不动声色地偏心。

      会议正式开始。

      他发言的声音低沉清润,条理清晰,字字沉稳,掌控着全场节奏。灯光落在他眉眼间,冷矜又威严,是所有人敬畏仰望的陆总。

      中途讨论法务风险板块,所有人依次发言,稳妥保守,不敢出错。

      直到沈砚开口。

      她声音清浅冷静,逻辑缜密,提出一处无人注意的隐性合同漏洞,角度锋利,精准戳中核心隐患。

      话音落下,会议室安静一瞬。

      几位部门负责人纷纷点头认可。

      就在众人默认通过的时候,主位上的男人忽然缓缓开口。

      陆时衍抬眸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平稳,却带着独一份的纵容:
      “沈法务的方案可行。”

      顿了顿,他当着全部门所有人的面,轻轻补了一句——
      “细节做得很好。”

      简简单单六个字。

      没有夸张夸赞,没有特殊优待。

      可在座所有人都听得出来——
      这是陆时衍极少给出的、直白的、公开认可。

      向来严苛挑剔、从不轻易赞许的集团总裁,当众肯定了一个临时外派的新人。

      全场的目光,再次无声聚在沈砚身上。

      细碎的暗流,悄然涌动。

      沈砚指尖微紧,垂眸低声:“谢谢陆总。”

      视线不敢抬,心底却清清楚楚。

      他在护她。

      用最体面、最光明正大、最无人诟病的方式,给她底气,给她认可,给她旁人没有的偏爱。

      会议结束,众人有序散场。

      同事走在身后,压低声音小声交谈。
      “沈砚也太厉害了吧,刚来一个月,业务真的能打。”
      “而且你发现没?陆总对她明显不一样,刚刚特意点名夸她……”
      “应该是能力真的过硬吧,不然怎么能被总裁单独认可。”

      细碎议论落在耳后,不远不近。

      沈砚收拾笔记本,脚步不停,尽量淡然离开。

      刚走出会议室大门,身后传来助理的声音:
      “沈法务,陆总让你会后去一趟顶层办公室。”

      (第六章完)

      空息

      第七章闭门的私语

      顶层的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。

      地毯很厚,踩上去消去全部脚步声,两侧墙面冷白,只有嵌壁灯投下柔和的光。沈砚抱着笔记本,一步步走向那扇深棕色总裁办公室大门。方才会议上那些细碎的议论还萦绕在耳边,心底悬着一块轻轻晃荡的石头。

      她站在门前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。

      里面传来陆时衍低沉的一声:“进。”

      推开门,冷气迎面而来。偌大的办公室简洁克制,大面积深色实木家具,落地窗外是整片滨江城市的远景。陆时衍没有坐在宽大的总裁办公桌后面,而是倚靠着一旁的茶台,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。

     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
      咔哒一声轻响。

     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与视线。

      偌大空间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陆时衍抬眼望过来,眸子里褪去了方才会议室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,柔和漫上来,淡淡的。

      “坐。”他示意茶台对面的椅子。

      沈砚走过去坐下,笔记本放在膝头,脊背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挺直:“陆总,您找我是关于刚才会议法务方案的调整吗?”

      她刻意先搬出工作,给自己寻一道安全的屏障。

      陆时衍轻轻放下茶杯,杯底和石台相触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他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安静看了几秒。

      “方案没有问题。”

      沈砚抬眼,微微诧异。

      “叫你上来,是拿外套。”

      一句话落下,沈砚才恍然想起,手提袋还放在楼下工位。

      “我放在楼下工位了,等我下去取上来给您。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陆时衍微微倾身,手肘撑在茶台,距离一下子拉近,“先聊聊。”

      空气骤然收紧。

      密闭的房间,没有旁人,没有需要维持的总裁和下属的体面外壳。那些被压下去的情愫,慢慢浮上来。

      他的视线落下来,掠过她的手腕,就是昨夜指尖擦过的那一处。

      “昨天夜里,吓到你了?”

      沈砚一怔,随即轻轻摇头:“没有。谢谢您送我回去。”

      “只是谢谢?”陆时衍声音放得更低,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,藏在低沉的声线里面,“茶水间我说的那句话,听见了?”

      沈砚耳尖瞬间发烫,目光躲开他的直视,落在茶台上面摆放的一株文竹,叶片纤细翠绿。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我以为你会假装没听见。”

      “假装的话,就太刻意了。”沈砚轻声回答。

      陆时衍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是沈砚从未听过的音色,不似平日那般清冷。他往后靠回椅背,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“沈砚,你总是太清醒。”

      清醒地守着边界,清醒地记得自己只是外派,清醒地时刻和所有人保持距离。清醒到连心动,都要反复掂量利弊,反复划下红线。

      沈砚指尖攥紧笔记本的边角,没有答话。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太过戒备,多年独自生活,早已习惯不去依靠任何人,不去期待突如其来的温柔。可陆时衍的出现,一点一点松动她立起来的围墙。

      “项目还有二十天结束。”陆时衍缓缓开口,把时间点清清楚楚摆出来,“到期之后,你就要离开这座城市。”

      沈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。

      原来他记得。记得她的归期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想过留下来吗。”

      不是质问,只是一句很平静的询问,却重得砸在空气里。

      沈砚猛地抬眼,撞进他深邃的眼底。他很认真,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。

      “留下来,总部法务部的位置,随时可以给你。”

      沈砚的呼吸顿住。

      一份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,他轻轻松松摆在她面前。不是恩惠,更像是……挽留。

      挽留她,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。

      她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我的编制在分公司。”

      “这些都可以处理。”陆时衍语气平淡,仿佛人事调动于他而言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,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
      沈砚垂下眼睫,心绪纷乱。她不是没有心动,可她不敢。一旦选择留下,两个人之间这层微妙的平衡,会彻底被打破。那些半步距离、擦肩而过的触碰、深夜里沉默的陪伴,全部都会变味。

      “我……需要想一想。”

      陆时衍看着她纠结的模样,没有逼迫。他向来不会逼她做任何决定,一如昨夜递外套的时候,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里。

      “好。我给你时间想。不用急着答复我。”

      他重新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茶水,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滚滚江流,低声漫语,像是只说给自己听,却字字落入沈砚耳朵:
      “只是我怕,二十天太短。短到来不及,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。”

      沈砚心口狠狠一颤。

      还来不及细细咀嚼这句话的重量,办公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
      助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恭谨平稳:
      “陆总,董事会的人已经到会议室等候。”

      (第七章完)

      空息

      第八章旁人的提醒

      敲门声划破办公室里缱绻沉静的空气。

      陆时衍眉峰极淡地一蹙,方才眼底漫开的柔软,转瞬之间敛得干干净净,重新覆上一层集团掌权人惯有的冷静自持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扬声应答,声线恢复成平日里低沉无波的模样。

      沈砚顺势起身,握着笔记本:“陆总,那我先回工位,外套稍后送上来。”

      “不用急。”陆时衍跟着站起身,和她并肩走向办公室大门,两人之间依旧隔着稳妥的半步距离,“董事会会议时间久,我大概傍晚才回顶层。”

      沈砚轻轻颔首,推门走出去。厚重木门在身后合上,方才密闭空间里那些压在心底的暗流,像是一同被关在了里面。

      踩过厚实的长绒地毯,一路下行回到法务办公区。刚走到工位,邻座的女同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,示意她看向一旁无人的茶水间方向。

      沈砚迟疑着走过去。

      同事环顾一圈,确认周围没有人留意这边,才压低了声音,神色带着几分善意的凝重:
      “沈砚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今早会议室里,陆总当众夸你的事,好多人都看见了。人事部还有几个老员工私下在议论。”

      沈砚安静地看着她:“议论什么?”

      “大家都猜陆总对你格外特殊。”同事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是临时外派过来的,项目做完就要走。陆时衍是集团核心,这一层的关系,太容易惹闲话。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业务能力出众,有些人,想法很难听。”

      沈砚垂了垂眼,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茶水台面。

      其实她心里早有预感。

      当众的偏爱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。陆时衍做得体面,是光明正大肯定她的专业能力,可旁人的揣测,从来不会只停留在工作层面。

      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沈砚声音很淡。

      “我就是不想看你吃亏。”同事拍了拍她的胳膊,小声补充一句,“陆总这个人,看着冷,心思太深,没人看得透他。你别陷进去,二十天一过安安稳稳回分公司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
      这句话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沈砚心上。

      旁人一眼看清的结局。二十天之后,一别两宽,回归原本互不相交的人生轨道。

      她淡淡扯了扯唇角,算是应答。两人听见远处有人走动,便各自散开回到工位。

      沈砚坐下,目光落在桌下放着装西装的手提袋上。隔着布料,仿佛依旧能嗅到那一缕清冽的松香。

      打开电脑,她试着投入法务合同的修订工作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一行行滑过,可视线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顶层的方向。

      陆时衍此刻正在董事会会议室。

      沈砚想象他坐在长桌主位,冷静从容,面对一众董事侃侃而谈的模样。刚刚在办公室那句“二十天太短,短到来不及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”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回响。

      他想说的,到底是什么。

      一整个白天,顶层安静,没有传来任何传唤。陆时衍没有发消息,没有让人下来取外套,仿佛早上办公室里那场谈话只是沈砚一人的幻梦。

      时间一点点滑向傍晚。

      董事会比预想之中更加漫长。顶层会议室里,冗长的项目汇报一轮接着一轮。

      长桌主位上的陆时衍,指尖捏着钢笔,漫不经心地转了半圈。面前摊开厚厚的项目文件,可他的视线,好几次无意识掠过落地玻璃窗,看向楼下法务部所在的楼层。

      坐在侧边的特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不动声色。跟着陆时衍多年,他极少看见自家总裁开会时分心。从前不管多么枯燥冗长的董事会,陆时衍永远全神贯注,一字不漏把控全场。

      只有这几日,目光总会往楼下飘。

      特助轻轻咳了一声,低声提醒一句汇报人继续。

      陆时衍迅速收回飘忽的思绪,重新落在面前的文件上,出声抛出几个精准尖锐的问题,瞬间将一众董事的注意力全部收拢回来。只是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一直悬着一件小事。

      楼下,那个清冷安静的外派法务,还等着他。

      法务区渐渐响起收拾东西的动静,不少同事准时下班,一一和沈砚道别。

      “沈砚先走啦,明天见。”
      “拜拜,别又熬夜加班。”

      人一个个离开,偌大办公区慢慢空旷下来。窗外的天色慢慢染成灰蓝,滨江城市的黄昏悄然而至。

      沈砚没有动身。

      她还坐在工位上,指尖悬在键盘,迟迟没有敲下字符。手提袋安安静静靠在桌腿。

      她在等。

      说不清是等他派人来拿外套,还是,想再见他一面。

      手机没有新消息,顶层也没有脚步声下来。

      又过了许久,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。整层楼静悄悄的,只剩走廊应急灯微弱的白光。

      沈砚终于下定决心,提起那只装着西装的手提袋。

      她打算亲自送上去。

      踏上顶层的走廊,依旧是厚厚的地毯,消去脚步声。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。

      董事会,结束了?

      沈砚放轻脚步,抬手,正要轻轻叩门。

      门内,传来陆时衍低沉的嗓音,是在打电话。

      “嗯,我知道,外派法务沈砚的留任方案,暂缓推进。”

      沈砚抬起的手猛地停在半空。

      浑身血液像是骤然慢了一拍。

      她僵立在虚掩的门外,呼吸轻轻屏住。

      里面的声音继续传出来。

      “不要提前和分公司那边对接人事调动。这件事,先不要让她知道。”

      (第八章完)

      空息

      第九章门外风声

      虚掩的门缝漏出暖黄灯光,也漏出那几句轻飘飘,却重重砸在沈砚耳里的话。

      外派法务沈砚的留任方案,暂缓推进。不要提前和分公司那边对接人事调动。这件事,先不要让她知道。

      沈砚抬在半空中的手,僵住了。

      指尖悬离门板一寸,再也落不下去。

     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漫过来,掠过她的后颈,一阵冰凉。

      方才在办公室里他认真说出的那句“留下来,总部法务部的位置随时可以给你”还清晰地回荡在脑海。她还在认真斟酌,还在心软动摇,还在为二十天之后的离别辗转难安。

      原来只是暂缓。

      原来全部都不能让她知道。

      是一时兴起的许诺,还是一场早就打算收回的优待?

     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,闷得发慌。她静静站在门外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,生怕里面的人察觉她的存在。

     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陆时衍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,听不出太多情绪:
      “只是暂时搁置,不是取消。时机还没到。”

      时机还没到。

      四个字,在安静的走廊里反复回响。

      沈砚垂眸,眼睫轻轻颤了颤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同事的提醒。陆时衍心思太深,没人看得透。

      是啊,她怎么就轻易动心,轻易相信了。集团总裁做任何决定,永远带着全盘考量,哪里会凭一时心动,就轻轻松松给一个外派岗位。那些温柔、深夜等候、会议上公开的夸赞、茶水间耳边的低语,是不是全部都夹杂着权衡与布局?

      心底刚刚滋生出来的一点暖意,一点点冷却下去。

      手里的手提袋微微下坠,袋中那件西装,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香气。此刻闻起来,却遥远又陌生。

      门内的通话很快收尾。
      “就按我说的安排。”陆时衍说完,挂断电话。

     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    沈砚猛地回神。不能让他发现她站在这里,听见了全部对话。

      她放轻脚步,慢慢向后退。厚地毯吸住脚步声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一直退到走廊拐角,才转身快步走向下行的电梯。

      指尖按下电梯键的时候,微微发僵。

      电梯门缓缓打开,沈砚走进去,靠在冰冷的轿厢内壁。视线落在手提袋上,轻轻扯了扯唇角。

      还好,她还没有答复他。还好,她一直保持清醒。

      电梯一路下行,回到空无一人的法务办公区。沈砚走回工位,把手提袋重新放回桌下。

      外套,她不想现在送上去了。

      或许,等到项目结束离开的那一天再归还,干干净净,两不相欠。

      她坐回椅子上,望着电脑屏幕上没有写完的合同文件,再也静不下心。原本纷乱摇摆的心,这一刻,重新筑起一道高墙。

      不再去幻想留下来的可能,不再去捕捉他眼神里藏起来的温柔。她只是一名短期外派法务,做完项目,按时离开。

      顶层办公室。

      陆时衍放下手机,走到落地窗前。暮色铺满江面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

      他目光遥遥望向楼下法务部的方向。整层楼的灯光,还亮着一处。

      是沈砚的工位。

      他薄唇微勾,拿出手机,指尖停顿很久,编辑一条消息,却迟迟没有发送。

      他本来想告诉她,留任暂缓,不是反悔。是眼下董事会内部派系暗流涌动,贸然直接把她调入总部,那些流言非议,会全部压到沈砚身上。他想等风波平息,护她安稳入职,不想让她卷入集团内部的纷争。

      这些思虑,太复杂,他暂时不想说出来,怕她跟着一起担惊。

      他原本打算傍晚和她好好讲清楚。

      只是他不知道,刚刚那通电话,被站在门外的沈砚,恰好听见了半截,生出全然相反的误解。

      陆时衍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办公桌,那一份沈砚提交的法务方案静静摊开,边角被他指尖反复摩挲过。

      他拿起内线电话,拨给特助:
      “法务部沈砚还没下班?”

      “是的陆总,那边灯还亮着。”

      “不用去打扰她。”陆时衍低声吩咐,“不要派人上去取那件外套,等她什么时候方便,再拿过来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

      挂断内线。

      陆时衍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,眼底藏着一层无人读懂的隐忍。

      楼下,沈砚关闭了文档。她收拾好个人物品,唯独留下那只装西装的手提袋,安安稳稳放在工位底下。

      背上背包,关灯,锁好办公区的门。

      走出写字楼,滨江的晚风迎面吹过来,比昨夜更凉。她没有打车,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。江浪轻轻拍打堤岸,水声连绵。

      手机屏幕亮起,一条消息弹出,是陆时衍发来的。
      【还没走?晚饭吃过了吗。】

      沈砚盯着这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指尖悬在输入框,最后只是轻轻敲出简短两个字。
      【吃过了。】

      没有多余的情绪,没有多余的问句,疏离客气,是下属面对上司最标准的答复。

      发送。

     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,沈砚关掉屏幕,把手机塞回背包。

      江风掀起她的衣角,她抬眼望向沉沉的江面,心底那一点刚刚萌芽的悸动,悄悄沉了下去。

      顶层办公室里。陆时衍盯着屏幕上短短两个字,眉峰微蹙。

      太冷淡。

      和白天茶水间、办公室里的模样,完全不一样。

     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望向楼下早已看不到的身影,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。

      (第九章完)

      空息

      第十章刻意远距

      一夜江风,把沈砚心底翻涌的情绪吹得冷静许多。

      清晨通勤,她刻意提早了二十分钟抵达写字楼。想避开早高峰的人流,也下意识,想要避开和陆时衍在大堂、电梯偶遇的可能。

      打卡进入法务办公区,整片区域还空荡荡的。沈砚放下背包,目光淡淡扫过桌下那只手提袋。黑色西装安安静静躺在里面,昨夜闻着还心头乱跳的松香,此刻于她而言,只剩一层遥远的隔阂。

      她拉开椅子坐下,打开电脑,埋头埋进合同修订的工作里,一心只扑在手头上的项目。

      没过多久,同事陆续到岗,办公区慢慢响起交谈声。沈砚一如既往,话很少,有人搭话便温和应答,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,偶尔会走神望向顶层的方向。

      九点一刻,走廊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。

      是陆时衍,带着特助巡查各部门。

      办公区瞬间安静几分,不少人悄悄抬眼观望。

      沈砚握着鼠标的指尖一顿,却没有抬头。目光牢牢锁死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务条款,仿佛全然没有听见那道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。

      脚步声在她工位外侧停住。

      半步距离。

      那个熟悉的、无数次让她心跳失序的距离。

      陆时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语调是惯常的平淡公事口吻:
      “昨天递交的补充方案,我看过了,细节处理到位。”

      周围几道视线立刻投了过来。

      沈砚这才缓缓抬眼,脸上是恰到好处、不带半分多余情绪的礼貌浅笑:“谢谢陆总认可,如果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,您随时吩咐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,标准、疏离,完完全全就是下属面对上司的应答。没有茶水间耳侧低语时的慌乱,没有顶层办公室独处时的迟疑,干干净净,划开一道清晰的鸿沟。

      陆时衍的眸光极轻地凝了一瞬。

      他看得出来。她在躲。

      昨天还会在他面前耳尖发烫、会犹豫着要不要接受他递来外套的沈砚,一夜之间,竖起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外壳。

     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她桌脚那只手提袋上,外套还在里面。

      “那件外套,不急。”陆时衍低声,只有两人听得见,“什么时候有空再拿上来都可以。”

     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手提袋,淡淡应声:“嗯,等我忙完手头这批文件,会送上去还给您。”

      没有多余的停顿,没有对视。话音落,她便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回电脑页面,一副还有繁重工作要处理、不便多聊的模样。

      陆时衍静静看了她垂落的发顶两秒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转身继续往前走,巡查剩下的工位。

      走远之后,同行的特助侧头飞快扫了一眼自家总裁的侧脸。陆时衍下颌线微微收紧,情绪藏得很深,可特助跟了他多年,一眼便能察觉,他此刻心绪并不平静。

      巡查结束,回到顶层电梯口。

      陆时衍停下脚步,轻声吩咐特助:“留意一下,沈砚今天手上的工作排期。”

      “好的陆总。”

      一整个上午,沈砚都刻意避开所有有可能单独遇见陆时衍的场合。

      要去茶水间接水,看见陆时衍的身影出现在走廊,便临时转道,去往另一层楼的茶水间。中午同事喊着一起下楼去员工餐厅吃饭,她欣然应下,不再像前几日那样,总是独自留在工位,避开人群,也留出空档给他。

      午餐长桌,同事们热热闹闹闲谈。沈砚安静坐在一旁,跟着浅浅搭几句话,神色松弛,看不出心事。

      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窗,陆时衍的车刚好驶入楼下停车场。他坐在车内,抬眼,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沈砚。

      她身边围着同事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是他很少见到的、完全融入人群的模样。

      陆时衍放在膝头的手指,慢慢收拢。

      从前的沈砚,永远习惯孤身一人,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外。如今主动融进热闹,更像是,刻意拉开和他之间独处的机会。

      下午,法务部临时收到通知,要上交项目进度汇总表。

      负责人点名,安排沈砚亲自送到顶层总裁办公室签字。

      周遭同事纷纷朝她看过来。

      沈砚捏着打印好的纸质文件,指尖轻轻捏了捏纸边,没有推辞。

      该来的躲不掉。

      她抱着文件,缓步踏上顶层。厚地毯消去脚步声,站到办公室门前,沈砚平稳呼吸,抬手敲门。

      “进。”

      推门而入。

      陆时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之后,正在批阅文件,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她。

      “进度表,需要您签字确认。”沈砚走到办公桌前,把纸张平放推到他面前,姿态恭谨,距离远远拉开,不再是那日茶台边相隔咫尺的距离。

      陆时衍拿起钢笔,目光扫过报表上的数据,笔尖落在纸面,利落签下名字。

      签字的间隙,他抬眼看向她,声音压得很低:
      “你在躲我。”

      不是问句。

      是笃定的陈述。

      沈砚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,面上依旧维持平静,轻轻摇头:“没有,手上项目任务重,时间比较紧。”

      陆时衍放下钢笔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。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不再需要维持人前那层公事公办的外壳。

      “沈砚。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“昨天傍晚,你是不是来过顶层门口。”

      沈砚心口猛地一震。

      他猜到了?

      她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,语速平稳:“没有,昨天我按时下班了。”

      陆时衍静静看着她。他没有证据,只是一种直觉。昨夜她那条冷淡的回复,今日刻意回避的一举一动,全部串联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答案。

      他没有继续逼问,只是目光沉沉:
      “很多事情,不是你看见的那样。”

      沈砚抬眼,淡淡回看他:“陆总,我只专注做好法务项目的工作。其余的事情,我没有多想。”

      一句轻飘飘的“没有多想”,像一堵冰冷的墙,横亘在二人中间。

      陆时衍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。他原本准备好,想慢慢和她解释留任方案暂缓的缘由,可她把所有通道全部关上,不肯听。

      他拿起签好字的文件,递还给她。指尖稳稳捏着纸张的一角,刻意避开,不去触碰她的手指。

      “拿好。”

      “谢谢陆总。”沈砚伸手接过文件,微微颔首,“没有别的事,我先下去赶工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,干脆利落地往外走,没有半分停留。

      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,陆时衍靠回真皮座椅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      办公室静悄悄的,窗外江面上,渡轮缓缓驶过,留下长长的水痕。

      他低声自语,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      “二十天,不要就这样关上所有门。”

      楼下法务部。沈砚回到工位坐下,把签好字的进度表扫描归档。

      她以为只要刻意疏远,心底翻涌的情愫就会慢慢平息。可刚刚办公室里,他那句“很多事情,不是你看见的那样”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。

      沈砚按住额头,心底一阵纷乱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部门群弹出通知:后天,项目组集体沿江团建聚餐,全部成员都要参加。

      沈砚盯着通知,视线定住。

      团建,全员到场。那意味着,陆时衍也会出席。

      (第十章完)

      团建江边晚宴,晚风夜色,人群喧闹,两个人隔着一整张餐桌遥遥相望,席间有人起哄敬酒,制造独处契机,拉扯再次升温。
      空息

      第十一章江畔夜宴

      团建的消息一出,法务部立刻热闹起来。

      有人在群里讨论穿什么,讨论江边那家私房菜馆的招牌菜,还有人悄悄说起,听说这次团建陆总也会过来。一句话出来,群里的消息瞬间多了数条,藏不住所有人的讶异。集团总裁极少参加部门的小型团建,这一次,算是特例。

      沈砚盯着屏幕上的文字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鼠标边缘。想找借口请假的念头一闪而过,又很快压下去。全员通知,无故缺席太过显眼,反而更容易引来旁人的揣测。

      索性坦然赴宴,保持距离,做好自己分内的样子就够。

      转眼到了团建这天。

      傍晚天色柔和,落日把宽阔的江面染成橘红,晚风裹着江水湿润的气息。团建地点是临江的私房菜馆,室外摆着长木餐桌,一侧靠着围栏,抬眼便是滔滔江流。

      项目组的同事陆续抵达,三三两两闲谈说笑。沈砚到得不算早,挑了长桌靠末尾的位置坐下,边上都是平日里相熟的同事,离主位很远。

      没过多久,一阵轻微的安静。

      陆时衍来了。

      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衬衫,褪去西装正装的压迫感,袖口挽到小臂,少了几分总裁的凌厉,多了松弛感。他一眼扫过长桌,目光很快落在最末尾的沈砚身上,只短暂停留一瞬,便移步走到长桌顶端的主位落座。

      隔着长长的一整条餐桌,遥遥相望。

      菜肴一道道端上桌,酒瓶启封,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。大家轮番起身敬酒,气氛慢慢热络。有人举杯走向主位,陆时衍浅酌,从容应对所有人的问候,神色淡然得体。

      席间闲谈,一位性格爽朗的女同事目光扫过全场,笑着开口:“咱们项目能推进得这么顺利,沈砚功劳很大,好多风险点都是她揪出来的,我们一起敬沈砚一杯吧。”

      众人应声附和,纷纷举起酒杯。

      猝不及防被点名,沈砚微微一怔,随即拿起面前的果汁杯站起身,唇角带着浅淡笑意:“谢谢大家,都是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。我不太喝酒,以果汁代酒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桌边有人笑着打趣:“沈砚不喝酒,那要不陆总替沈砚喝一杯?”

      一句话落下,喧闹的餐桌静了半拍。

      所有人的视线来回落在主位陆时衍,和末尾的沈砚之间,藏着好奇与看热闹的心思。

      沈砚握着果汁杯的手指轻轻收紧,下意识垂了垂眼。

      陆时衍握着玻璃杯,轻轻晃了晃杯中浅金色的酒液,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:“不用替。她不想喝,不必勉强。”

      一句话轻轻落下,不动声色护了她。

      玩笑声顺势一转,众人笑着岔开话题,继续闲谈。可沈砚心里清楚,方才那一瞬间的暗流,不少人都捕捉到了。

      宴席过半,不少同事结伴去江边围栏边吹风拍照,长桌边的人渐渐稀疏。沈砚起身,打算去一趟洗手间。沿着菜馆外侧的长廊往前走,绕过一片栽种着细竹的小景,拐角处,迎面撞上陆时衍。

      长廊这里没有别的同事,四下安静,只有远处餐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,还有江水不停歇的浪声。

      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。

      长廊灯光柔和,落在陆时衍的侧脸上。他看着她,脚步没有避让。

      “刻意坐那么远。”陆时衍低声开口,不是质问,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。

      沈砚抬眼,神色维持着客气的淡然:“末尾位置刚好,方便看江景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陆时衍往前轻轻踏出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,“沈砚,你不肯听我解释。”

      沈砚避开他深邃的目光,看向廊外翻涌的江面:“陆总,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,我只是做好本职的法务工作。”

      “留任暂缓,不是放弃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二人能听见,“董事会内部派系争斗复杂,我若是直接将你调入总部,立刻就会有人拿你做文章,流言、猜忌,所有压力全部落到你的身上。我想等风波平复,给你一个安稳的岗位,不想你卷入集团纷争。那天电话里说的话,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
      沈砚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
      心底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,猛地晃动起来。

      她从来没有想到,会是这个理由。之前所有的揣测、失望、刻意筑起的围墙,在他这一句解释面前,忽然摇摇欲坠。

      陆时衍望着她错愕的眼眸,还想继续往下说,长廊那头忽然传来同事呼唤陆总的声音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      陆时衍立刻向后退半步,拉开稳妥的距离,瞬间恢复平日沉静的模样。

      “有人过来了。”他飞快低声一句,“晚点宴席散了,我有话和你说,江边观景台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迎上来人,从容和同事交谈,仿佛刚刚和沈砚的独处闲谈从未发生。

      沈砚站在原地,心绪翻江倒海。

      他不是临时收回许诺,不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她不值得。是想要护她,避开风波。

      她慢慢走回宴席的长桌,坐下之后,目光不自觉频频望向江面远处那座观景台。

     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,不少同事打算结伴打车回去,互相道别。沈砚坐在原位,迟迟没有动身。

      待到大部分人陆续离开,长桌渐渐空了。她犹豫很久,终究还是起身,顺着江边的小路,朝着观景台的方向慢慢走去。

      江风比夜里更猛,吹乱她鬓边的发丝。观景台孤零零立在江边,护栏外是宽阔的江水。

      陆时衍已经等在那里,背对着她,望着沉沉流动的江面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
      夜色裹着江潮,将两人笼罩。

      陆时衍静静看着走近的沈砚,眼底褪去了人前所有的克制与伪装。

      “沈砚,”他缓缓开口,“二十天之后,你能不能不要走。”

      (第十一章完)

      写观景台的深夜告白,沈砚内心挣扎,还来不及给出答复,远处忽然闪过一道人影,被人撞见二人单独留在江边。
      空息

      第十二章江畔人影

      江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过来,掀起沈砚的长发。观景台的路灯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落在陆时衍眼底,那里面盛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
      二十天之后,你能不能不要走。

      一句话轻飘飘散在晚风里,却重得压在沈砚心口。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指尖攥着外套衣角,呼吸微微滞住。

      之前听见电话时生出的委屈与猜忌,方才长廊里他那句保护的解释,连日来一点一滴积攒的心动,全部搅在一起,在心底翻涌拉扯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还没有来得及吐出一字半句。

      不远处树丛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枝叶响动。

      陆时衍眉峰一蹙,几乎是本能地,上前半步,不动声色隔在沈砚身前,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过去。

      “谁在那里。”

      树丛后面安静一瞬,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来。

      是项目组的同事,手里还拎着一个落下的帆布包,脸上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。他本来折返回来取遗落在餐桌旁的背包,听见江边有人说话,便循着声音走过来看看,万万没想到,会撞见陆时衍和沈砚两个人,单独站在深夜的观景台上。

    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滚滚不息的江浪声。

      同事尴尬地顿在原地,手足无措地笑了笑:“陆总,沈法务,我……我回来拿我落下的包,没想到你们还在这里。”

      陆时衍面上的柔软尽数敛去,重新覆上集团掌权人一贯的冷静淡漠,只是淡淡颔首:“嗯,随便走走,吹一吹江风。”

      他一句话,轻巧地把深夜独处的氛围化解成偶然碰到、一同散步。

     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,压下心口纷乱的情绪,跟着轻声打了招呼:“晚上好。”

      同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一扫,眼底藏着了然,又不敢多问,连忙点头:“那我不打扰二位了,我拿完包就先走。”

      说完匆匆侧身快步离开,背影走得很急。

      看着同事消失在小路拐角的背影,沈砚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      还是被人看见了。

      即便陆时衍用一句散步轻巧盖过去,可亲眼看见深夜江边独处,流言很快就会在部门里面悄悄传开。

      陆时衍侧头看向她,眸色沉沉:“别怕。”

      “我不怕流言,”沈砚抬眼望向江面,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怕,最后事情闹开,反而变成你的负担。”

      她清楚,陆时衍身处集团高位,一举一动无数人盯着。若是传出总裁和外派法务之间的传闻,那些董事会里本来就伺机而动的对手,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,刚好变成攻击他的把柄。

      这也是他暂缓留任申请的原因。他不想把她卷入纷争。

      “负担从来都不是你。”陆时衍缓步走到护栏边,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,望着滔滔江水,“我担心的,是你不愿意留下来。”

      沈砚静静看着他挺拔的侧影。夜色把他锋利的轮廓柔化,褪去西装与会议室的威严,此刻的陆时衍,只是一个藏着忐忑的人。

      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沈砚低声开口,“项目还有十几天,我想好好想一想。”

      她没有直接拒绝,也没有一口答应。

      陆时衍转过头看向她,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,很轻,难得一见。

      “好。我等你的答案。”

      江风掠过两人之间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并肩靠着护栏,一同望着墨色的江面,渡轮远远驶过,拖着一条长长的光亮水痕。没有再越界的靠近,没有更直白的告白,只有晚风替两个人,藏住还没有落地的心事。

      片刻之后,沈砚抬腕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很晚。

      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我送你。”

      “不用,这里打车很方便。”沈砚轻轻摇头,“被人再撞见一同离开,闲话只会更多。”

      陆时衍没有坚持,只是取出手机,调出自己的私人号码,递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这个号码,只有少数人知道。遇上任何事,随时打给我。”

      沈砚犹豫片刻,拿出手机,把号码保存下来。指尖触碰屏幕的时候,心底牢牢筑起的那道围墙,彻底松动了一块。

      道别之后,沈砚沿着江边小路往菜馆门口走去。晚风一路吹着,脑海反复回放观景台上那句告白。

      而留在观景台的陆时衍,依旧独自倚着护栏。他拿出手机拨通特助的电话,语气恢复成平日里的沉稳:

      “刚才团建折返的那位员工,安排你私下简单沟通一下。只叮嘱一句,今晚江边偶遇这件事,不必向外过多提起。不要施压,只是善意提醒。”

      “明白陆总。”

      挂断电话,陆时衍望向沈砚渐渐远去的背影,眼底藏着期许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
      流言一旦滋生,往往不受人的掌控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。

      沈砚走进办公区的时候,敏锐察觉到气氛微妙。几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,同事之间小声交谈,看见她走近便立刻停下话音,装作忙着手头上的工作。

      昨晚江边撞见他们的那位同事,看见沈砚,眼神微微躲闪。

      沈砚心里清楚,消息已经悄悄传开了。

      刚坐到工位,部门负责人便走了过来,面色带着几分凝重,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。

      “沈砚,来我办公室一趟,有事聊聊。”

      (第十二章完)

      部门负责人约谈沈砚,旁敲侧击提醒她和陆时衍保持距离,与此同时顶层董事会那边也听到了风声,有人拿这件事向陆时衍发难。
      空息

      第十三章旁敲警钟

      负责人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。

      房间不大,窗户外就是法务部的办公区,百叶窗半拉下来,将外面探究的视线尽数隔开。负责人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沈砚坐下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神色带着几分为难。

      “沈砚,你业务能力很强,这次派驻过来,项目推进的速度和质量我们全都看在眼里。”他先开口,语气是一贯的温和,随即话锋一转,“但是有一些闲话,传到我耳朵里了。”

      沈砚垂眸,心里早有预料,平静应声:“您说。”

      “昨天晚上部门团建,有人看见你和陆总两个人,单独留在江边观景台。”负责人压低声音,“本来只是部门团建,领导和下属偶尔一同散散步不算大事。但架不住大家私下会多想。陆时衍是集团一把手,一举一动全集团盯着,你只是短期外派过来的法务,项目到期就要回分公司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砚脸上,说得直白:
      “我作为部门负责人,善意提醒你一句。职场之中,上下级之间,最好保持合适的距离。若是传出不好的传闻,对你、对陆总都没有好处。万一被董事会的人抓住风声,很容易被放大成别的事情。”

      和前几日邻座同事的提醒几乎如出一辙。

     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,他们两个人之间,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身份、处境、集团里盘根错节的派系斗争,还有十几天之后的归期。

      沈砚轻轻点头:“我明白您的意思,谢谢您提醒。昨晚只是刚好遇上,简单聊了几句工作上的收尾安排。”

      她没有过多辩解,只拿出最稳妥的理由。多说,反而越描越黑。

      负责人见她态度冷静,稍稍松了口气:“明白就好。剩下的项目收尾工作,我们专心做好。顺利做完,你安安稳稳回去复职,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
      谈话没有持续太久。沈砚走出办公室,重新回到工位坐下。办公区那些悄悄打量的目光,依旧断断续续落过来。

      顶层总裁办公室。

      陆时衍刚刚结束一场临时的董事线上会议。

      视频画面关闭,坐在一旁的特助神色凝重,轻声开口:“陆总,昨晚江边的事,还是传到几位老董事耳朵里了。李董事今早特意打来电话,隐晦地提起这件事,提醒您公私分开,不要因为私人感情,影响集团人事安排。”

      陆时衍指尖捏着钢笔,缓缓放在桌面上,眉峰冷沉。

      李董事正是一直和他立场相悖的派系领头人。原本还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发难,昨夜江边的偶遇,刚好送到对方手上。

      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陆时衍的声线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“他打听总部法务空缺岗位的人选,问是不是打算从本次外派的项目组里面留人。”特助低声道,“对方明显嗅到了留任方案的风声,打算借着这件事阻拦。一旦现在公示调令,他们一定会抓住沈法务的身份大做文章,直接扣上靠关系入职的帽子。”

      这正是陆时衍之前暂缓人事方案的缘由。

      他早就料到对方会伺机出手,只是没有想到,流言传播的速度比预想更快。

      陆时衍望向落地窗外奔流的江水,薄唇抿紧。

      他不怕旁人针对自己。他最怕的,是所有攻击全部落在沈砚身上。那些难听的揣测、流言蜚语,全部压到她一个人身上。

      “留任的计划继续搁置。”陆时衍缓缓开口,“所有人事手续,等这个项目彻底结束,风波平息之后再启动。这段时间,我和沈砚,公开场合保持距离。”

      “那沈法务那边……要不要和她说明?”

      “暂时不要。”陆时衍轻轻摇头,“一旦消息走漏,对手会更早盯住她。我不想她卷入这些纷争。”

      他打算一个人扛住董事会这边的压力,默默扫清所有阻碍,等到一切尘埃落定,再给她一份安稳的offer。

      他不知道,楼下的沈砚,刚刚被负责人约谈,所有人都劝她及时抽身、按期离开。

      一整个白天,陆时衍没有下楼巡查,也没有传沈砚去往顶层。公开场合刻意避开所有碰面的机会,连工作通知,全部交由助理和部门负责人代为传达。

      沈砚看着工作群里一条条由负责人转发下来的指令,心里慢慢察觉到变化。

      从前偶尔会直接发给她的工作批注,如今全部走正式部门渠道,一字一句,全是标准的工作话术,没有半句多余的话。

      他在刻意和她拉开距离。

      沈砚握着鼠标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
      昨夜观景台上,他眼底真切的期许,那句“我等你的答案”还清晰地印在脑海。仅仅一夜之间,又回归到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
      她心里五味杂陈。是因为董事会的压力吗?还是方才的流言,让他改变主意?

      她没有办法直接上楼去问。

      公开场合,他们应当保持距离。

      临近傍晚,一份新的合同风险清单下发,负责人安排沈砚整理完毕之后,直接线上发送到总裁邮箱,不必亲自送到顶层签字。

      往日需要当面递交签字的文件,如今全部改为线上流转。

      沈砚盯着屏幕上的文档,心底那一丝刚刚松动的期待,又蒙上一层薄雾。

      下班的时候,同事大多匆匆收拾东西离开。邻座的女同事临走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,低声一句:
      “听我的,早点抽身,别陷太深。高层之间的博弈,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扛得住的。”

      办公室很快只剩下沈砚一个人。她打开手提袋,黑色西装静静躺在里面。

      这件外套,她一直没有送上去。

      窗外暮色漫上来,江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。沈砚拿出手机,看着通讯录里面,陆时衍留给她的那一串私人号码。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很久,终究还是收了回去。

      她不知道,顶层办公室的陆时衍,也反复点开她的联系方式,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。两人都在克制,都在为了护着对方,被迫远远隔开。

      这时,沈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陆时衍的消息。是分公司人事发来的通知。
      【项目预计按期结束,已提前为你预留回归之后的岗位,返程车票可以提前报备申领。】

      按期回去。

      一行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。

      归期,越来越近了。

      沈砚盯着屏幕,心底一阵茫然。她原本打算好好想一想要不要留下来,可眼下集团暗流涌动,流言四起,董事会的阻力横在面前,留下来这条路,看起来满是荆棘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沈砚抬眼,看见特助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。

      “沈法务。”特助走进来,语气客气,“陆总吩咐我送过来的。一盒治安神的茶包,看你之前经常熬夜加班。他不方便亲自过来,让我代为转交。”

      沈砚一怔,看向那个纸袋。

      特助轻轻放在她桌面上,压低声音飞快补了一句:
      “沈法务,陆总他不是想疏远你,很多事情,他一个人在扛。再等等他。”

      说完,特助不再多留,转身快步离开。

      沈砚看着桌上的纸袋,伸手打开。里面是几包包装素雅的草本茶,安神助眠。

      心口的迷雾,一下子散开少许。

      他没有变。

      只是他们之间,这场无声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
      (第十三章完)

      写沈砚深夜加班整理法务材料,外面忽然下起大雨,陆时衍独自留在顶层办公室,隔着玻璃窗静静望着楼下亮着的那一盏灯,雨夜暗藏牵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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