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识我[无限]》北鹤江烙

2、雨巷 第二章

　　第二章：雨巷
　　雨没有停的意思。莫烬跟在陆离身后，穿过旧书店所在的老街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，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细流。他的鞋已经湿透了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能感觉到水从鞋底渗进来，浸湿袜子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跟着陆离走。
　　陆离走得不快，但很稳。盲杖点着地面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，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像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，每一个拐弯、每一级台阶、每一处积水，她都了如指掌。莫烬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灰色的雨衣在雨里晃动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　　他们穿过光饼摊。摊主已经把摊子收了，铁皮棚子拉下来，锁了一把旧锁。莫烬路过的时候，看了一眼。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几年，每天早上都能闻到光饼出炉的香气。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，姓林，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出摊，一直卖到下午收摊。她认识莫烬，有时候会多给他一个饼，说“小伙子太瘦了，多吃点”。莫烬每次都说“不用”，但她每次都塞给他。
　　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林阿姨的光饼。
　　他们穿过大榕树。雨把叶子打得发亮，树下积了一滩水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。几个下棋的老人已经收了棋盘，躲到骑楼下面去了。莫烬路过的时候，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骑楼下面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，正在喝茶。老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小莫，下这么大雨，去哪儿啊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出趟门。”
　　老头说：“出远门啊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嗯。”
　　老头说：“那注意安全。回来的时候，来陪我下盘棋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他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怕自己回头，就不想走了。
　　他们穿过骑楼。骑楼的柱子被雨水打湿，青苔显得更绿了。莫烬以前经常坐在骑楼下面，看街上的行人，看光饼摊冒出的热气，看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晃。他喜欢这条街。这条街很旧，很破，但很安静。他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旧书店，认识街上的每一个人。林阿姨、下棋的老头、对面修鞋的师傅、巷口卖鱼丸的大叔。他们都认识他，都叫他“小莫”。
　　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们。
　　陆离停下来。她站在一堵墙面前。墙是红砖砌的，表面爬满了青苔，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。墙上有一扇门。门是黑色的，门牌号是空白的，但门面上刻着一行字：
　　“命廊。”
　　莫烬站在门前，看着那行字。雨还在下，但奇怪的是，门周围的雨似乎小了一些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，把雨挡在了外面。他伸手，摸了摸门面。门是冷的，像一块冰。
　　陆离说：“到了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这扇门，一直在这里吗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一直在。但只有需要它的人，才能看见它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它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因为你的灯在命廊里。灯上写着‘周砚’两个字。你一直在找周砚，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。你的灯知道。灯在命廊里。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左手无名指上，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在。他摸了摸口袋。塔罗牌还在。他抽出一张，翻过来，握在手里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
　　莫烬看着那张牌，很久。然后他收起牌，抬起头，看向那扇门。他说：“我进去之后，还能回来吗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能。只要你记得你是谁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如果我忘了呢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你会变成命廊里的一缕风。没有记忆，没有名字，没有方向。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门前，雨还在下，但门周围的雨似乎小了一些。他感觉到口袋里那副塔罗牌在发热，像一颗小小的火炭，隔着布料烫着他的腿。
　　他想起周砚最后一次来旧书店的场景。
　　那天也是下雨。周砚站在门口，浑身湿透了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他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，说：“今天路过奶茶店，看着人多，就排队买了。你尝尝，新出的口味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淋雨了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没事。雨不大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擦擦。”
　　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他擦完，把纸巾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里。然后他坐在收银台对面的那把旧椅子上，看着莫烬，说：“莫烬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不在了，你会记得我吗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怎么会不在？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会一直在。”
　　周砚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，说：“你这个人，真没意思。问你什么，你都不正面回答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因为你的问题，没有意义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为什么没有意义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因为你不会不在。”
　　周砚没有接话。他低头，看着手里的奶茶，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说：“莫烬，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不在了，你一定要记得我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不会忘的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你保证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保证。”
　　周砚笑了。他站起来，说：“那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　　他转身，推开玻璃门，走进雨里。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。莫烬坐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他低头，看着那杯奶茶。奶茶还是热的。
　　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周砚。
　　第二天，周砚没有来。第三天，也没有来。第四天，莫烬给周砚打电话，电话是空号。他去了周砚住的地方，房东说，周砚早就搬走了，搬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留下。他问了街上的每一个人，林阿姨、下棋的老头、修鞋的师傅、卖鱼丸的大叔。他们都说，不认识周砚。
　　莫烬说：“他经常来我的店里。他叫周砚。”
　　林阿姨说：“小莫，你是不是记错了？我从来没见有人来你店里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他每天都来。他还会带奶茶来。”
　　林阿姨说：“小莫，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？你店里，从来没有人来过。”
　　莫烬站在原地，没有说话。他回到旧书店，翻开手机相册。相册里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两个人，站在旧书店门口。一个是莫烬，一个是周砚。莫烬穿着那件洗旧的灰衬衫，周砚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。周砚在笑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　　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很久。然后他锁上手机，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。
　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一个人坐在旧书店里，坐了很久。他翻出那副塔罗牌，洗牌，切牌，抽了一张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他的脚边有一条小白狗，正对着他叫，像在提醒他前面是悬崖。
　　他看着那张牌，很久。然后他收起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玻璃门。风铃响了一声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的街。街还是那条街，人还是那些人。但莫烬觉得，街上少了什么。
　　他关上门，走回收银台后面，坐下。他把牌收进口袋里，然后拿起手机，打开相册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很久。然后他锁上手机，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。
　　他坐在那里，没有动。雨还在下。他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，没有动。
　　他不知道周砚去了哪里。他不知道周砚为什么消失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忘记了周砚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忘。
　　他答应了周砚。他保证过。
　　雨还在下。莫烬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，看着门面上那两个字。他伸手，摸了摸口袋里的塔罗牌。牌还在。他抽出一张，翻过来，握在手里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
　　莫烬看着那张牌，很久。然后他收起牌，伸手，推开门。
　　门后是一片黑暗。黑暗里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
　　“欢迎来到命廊。”
　　莫烬走进去，黑暗吞没了他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雨还在下，但门已经消失了。红砖墙还在，青苔还在，但门不见了。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　　陆离站在墙前，拄着盲杖，没有动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，拄着盲杖，走进雨里。雨水打在她的雨衣上，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。她走得很慢，很稳，像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。
　　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