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识我[无限]》北鹤江烙

3、荒野 第三章

　　第三章：荒野
　　黑暗没有持续太久。
　　莫烬推开门之后，感觉到自己在下坠。不是那种从高处掉下去的下坠，而是一种更缓慢、更模糊的感觉——像站在水里，水在慢慢抽走，他跟着水一起往下沉。四周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方向。他伸出手，摸不到任何东西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，但声音像被吞掉了，发不出来。
　　他手里握着那张愚者牌。牌在发热，像一颗小小的火炭，隔着指腹烫着他的掌心。他攥紧那张牌，像攥着一根线。他不知道自己在下坠，还是在上升，还是在原地漂浮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松手。
　　他听见了一些声音。
　　先是风声。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，呜呜的，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。然后是水声。像一条河在流，水流很缓，拍打着什么看不见的岸。然后是说话声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能感觉到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杂，像很多人同时开口，又像同一个人说了很多遍。
　　莫烬闭着眼，攥着那张牌，没有动。他感觉到那些声音在靠近，又像在远离。他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真实的，还是他脑子里响起的。他听见一个声音说：“莫烬。”他听见另一个声音说：“别怕。”他听见第三个声音说：“往前走。”他听见第四个声音说：“别回头。”
　　他分不清那些声音是谁的。但他记得其中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说：“莫烬，别怕。”
　　是周砚的声音。
　　他睁开眼。
　　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野里。
　　荒野很大，大得看不见边际。天是灰白色的，像蒙了一层灰，没有太阳，没有云，没有方向。地面长满了枯黄的草，草叶被风压得伏在地上，又弹起来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风一直在吹，带着一种干涩的、腐朽的气息，像吹过一片很久没有人走过的土地。
　　莫烬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左手无名指上，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在。他摸了摸口袋。塔罗牌还在。他抽出一张，翻过来，握在手里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他的脚边有一条小白狗，正对着他叫。
　　他收起牌，抬起头，看向远处。
　　远处有一座山。山是黑色的，像一团凝固的影子，没有层次，没有细节，像一个孩子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轮廓。山的顶端，有一座塔。塔很高，直插进灰白色的天空里，像一根刺，扎进天幕。塔没有窗户，没有门，只有一根笔直的柱体，顶端有一个尖顶。
　　莫烬看着那座塔，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那座塔，但他觉得，那座塔在看他。像一只眼睛，从很远的地方，看着他。
　　他回头，看向身后。来路已经消失了。没有门，没有墙，没有红砖墙，没有青苔。只有荒野。荒野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和灰白色的天空连在一起。
　　他站在荒野中央，没有动。风一直吹，草叶一直响。他感觉到自己很小，像一粒沙子，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滩上。
　　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　　不是盲杖点地的声音。是脚步声。有人从荒野深处走来，踩着枯黄的草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　　莫烬转过身，看见一个人影从荒野深处走来。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，雨帽已经摘下来了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，像蒙了一层雾，没有焦距。她手里拄着一根白色的盲杖，杖尖点着地面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　　是陆离。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我一直在这里。我比你先进来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进来多久了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很久了。久到我忘了时间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也是来找人的？”
　　陆离没有回答。她走到莫烬面前，停下来。她微微抬起头，灰白色的眼睛对着莫烬的方向，像在看他，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。她说：“我不是来找人的。我是来引路的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引路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命廊需要引路人。盲人看不见路，但能感觉到路。我在这里，就是为了给进入命廊的人引路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引了多少人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很多。但他们大多数都死了。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了。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你为什么不离开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因为我的灯还在命廊里。灯灭之前，我不能离开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的灯上写着什么？”
　　陆离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，拄着盲杖，往荒野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说：“你跟我走。我带你去塔那里。”
　　莫烬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陆离的背影。他说：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你的问题，等到了塔那里，你自己会找到答案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那你就永远留在命廊里。”
　　她没有回头。她拄着盲杖，继续往前走。盲杖点着地面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，在荒野里传开，像一种有节奏的鼓点。
　　莫烬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远。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左手无名指上，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在。他摸了摸口袋。塔罗牌还在。他抽出一张，翻过来，握在手里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
　　他收起牌，抬起头，看向远处那座塔。塔很高，直插进灰白色的天空里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抬脚，跟上陆离。
　　荒野很大。他们走了很久。风一直吹，草叶一直响。莫烬没有说话，陆离也没有说话。他们只是走。莫烬跟在陆离身后，看着她灰色的雨衣在风里晃动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。他感觉到自己的鞋里灌满了沙子，每一步都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没有停下来。
　　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可能一个小时，可能半天，可能更久。荒野没有变化，天还是灰白色的，草还是枯黄的，风还是吹着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开始发酸，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　　陆离走得不快，但很稳。她的盲杖点着地面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，像一种有节奏的鼓点。莫烬跟着那个声音走，像跟着一根线。
　　他走着走着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想起周砚最后一次来旧书店的场景。那天也是下雨。周砚站在门口，浑身湿透了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他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，说：“今天路过奶茶店，看着人多，就排队买了。你尝尝，新出的口味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淋雨了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没事。雨不大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擦擦。”
　　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他擦完，把纸巾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里。然后他坐在收银台对面的那把旧椅子上，看着莫烬，说：“莫烬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不在了，你会记得我吗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怎么会不在？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会一直在。”
　　周砚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，说：“你这个人，真没意思。问你什么，你都不正面回答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因为你的问题，没有意义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为什么没有意义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因为你不会不在。”
　　周砚没有接话。他低头，看着手里的奶茶，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说：“莫烬，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不在了，你一定要记得我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不会忘的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你保证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保证。”
　　周砚笑了。他站起来，说：“那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　　他转身，推开玻璃门，走进雨里。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。莫烬坐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他低头，看着那杯奶茶。奶茶还是热的。
　　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周砚。
　　莫烬走着走着，忽然停下来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前方陆离的背影。风还在吹，草叶还在响。他忽然说：“陆离，你见过周砚吗？”
　　陆离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拄着盲杖，站在风里，很久。然后她说：“我没有见过他。但我在命廊里，见过一盏灯。灯上写着‘周砚’两个字。灯在塔顶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塔顶有什么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塔顶有旧神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旧神知道周砚在哪里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旧神知道所有事。但他不会告诉你。你要自己走到塔顶，自己问他。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那走吧。”
　　他抬脚，继续往前走。陆离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，拄着盲杖，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他们继续走。荒野还是那么大，天还是灰白色的，风还是吹着。莫烬跟着陆离，一步一步，往塔的方向走。他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只知道自己的腿越来越酸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　　他不能停下来。他答应过周砚。他保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