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识我[无限]》北鹤江烙

1、雨 第一章

　　第一章：雨
　　雨下了三天。
　　福州六月的雨，闷热，黏稠，像一层揭不开的湿布。莫烬坐在旧书店的收银台后面，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，没有动。
　　店里很暗，只有收银台上那盏台灯亮着，在墙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，缝隙里塞着成捆的旧杂志、卷边的地图、缺了封面的小人书。空气里有纸浆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，他闻了十几年，已经分不清是书的味道还是自己的味道。
　　他手里握着一副塔罗牌。牌很旧，边角磨得发白，背面是深蓝色的底纹，印着细碎的金色星点。他洗牌的动作很慢，像在摸每一张牌的纹路。切牌、交叉、叠合，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。这副牌是周砚送他的。周砚说是在旧货市场淘的，摊主说是什么民国时期的老牌，周砚不信，但觉得好看，就买了。
　　那时候他们刚认识。
　　莫烬记得那天。也是六月，也是下雨。他坐在收银台后面，听着雨声，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旧杂志。玻璃门被推开，风铃响了一声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副塔罗牌，浑身湿透了。
　　男人说：“你这儿收牌吗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什么牌？”
　　男人说：“塔罗牌。旧货市场淘的，摊主说是什么民国时期的老牌。我不懂这个，但觉得好看，就买了。买回来发现没什么用，放着也是放着，不如卖了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开个价。”
　　男人说：“你看着给。”
　　莫烬低头，看了一眼那副牌。牌很旧，边角磨得发白，背面是深蓝色的底纹，印着细碎的金色星点。他伸手，接过那副牌，翻了一下。牌面保存得很好，没有缺角，没有折痕，像被人精心保管过。
　　莫烬说：“一百。”
　　男人说：“行。”
　　莫烬从收银台里抽出一张一百的，递给男人。男人接过钱，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，说：“你会解牌吗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会一点。”
　　男人说：“那你帮我解一张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想解什么？”
　　男人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最近总觉得，我忘了什么事。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抽一张。”
　　男人走回来，从牌堆里抽了一张。他翻过来，放在桌面上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他的脚边有一条小白狗，正对着他叫。
　　莫烬看着那张牌，说：“愚者。代表开始，代表未知，代表你站在悬崖边，不知道该不该跳。”
　　男人说：“那我该跳吗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你不跳，你永远不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。”
　　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，说：“你说话挺有意思的。我叫周砚。你呢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莫烬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莫烬。这名字挺有意思的。像烧完了的灰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嗯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那我走了。以后有空，我再来找你解牌。”
　　他转身，推开玻璃门，走进雨里。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。莫烬低头，看着桌面上那张愚者牌。他翻过来，收进牌堆里。
　　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。
　　后来周砚真的常来。他住在附近，走路十分钟。他每次来都不买书，就坐在收银台对面的那把旧椅子上，看莫烬解牌，或者看莫烬整理书架，或者什么都不看，就坐着。有时候他带两杯奶茶，一杯给莫烬，一杯自己喝。有时候他带一袋橘子，放在收银台上，说“今天路过水果摊，看着新鲜，就买了”。
　　莫烬一开始觉得他烦。后来习惯了。再后来，周砚不来的时候，他会觉得店里空了一些。
　　周砚问他：“你为什么会解牌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爷爷教的。他以前在巷口摆摊，给人算命。后来不摆了，把牌留给我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你信这个吗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不信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那你为什么还解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因为有人信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你解牌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　　莫烬想了想，说：“在想抽牌的那个人。他为什么抽到这张牌。他想从牌里听到什么答案。”
　　周砚说：“那你给我解牌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在想你为什么总抽到愚者。”
　　周砚笑了。他低头，看着手里那张牌。他每次来，都会抽一张牌。他抽过很多次，但抽到最多的，是愚者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莫烬也不知道。
　　后来莫烬才知道，周砚总抽到愚者，是因为他一直在悬崖边站着。他一直在犹豫，要不要跳下去。
　　但那时候莫烬不知道。
　　雨还在下。
　　莫烬坐在收银台后面，手里握着那副塔罗牌。他洗了一会儿牌，然后抽出一张，翻过来，放在桌面上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
　　他看着那张牌，很久。然后他收起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玻璃门。风铃响了一声。雨声一下子涌进来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　　街对面的光饼摊没有出摊。大榕树在雨里站着，叶子被雨打得发亮。几个行人撑着伞，匆匆走过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　　莫烬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上门，走回收银台后面，坐下。他把牌收进口袋里，然后拿起手机，打开相册。
　　相册里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两个人，站在他的旧书店门口。一个是莫烬，一个是周砚。莫烬穿着那件洗旧的灰衬衫，周砚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。周砚在笑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莫烬没有笑，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　　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很久。然后他锁上手机，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店里的书架。书架还是那些书架，书还是那些书。但莫烬觉得，店里空了一些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，开始整理书。他把歪了的书扶正，把卷边的书角压平，把放错位置的书放回原位。他做这些的时候，动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　　他整理到第三排书架的时候，听见了敲门声。
　　不是风铃的声音。是有人在敲玻璃门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玻璃门外面，站着一个女人。
　　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，雨帽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手里拄着一根白色的盲杖，杖尖抵在地面上，像在探路。雨水顺着她的雨衣往下淌，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。
　　莫烬放下手里的书，走过去，拉开玻璃门。风铃响了一声。雨声一下子涌进来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。女人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她微微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，像蒙了一层雾，没有焦距。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找人？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你是莫烬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是。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你认识周砚吗？”
　　莫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站在门口，雨水飘进来，打湿了他的袖子。他看着那个女人，说：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我叫陆离。我来自‘命廊’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命廊是什么？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一个地方。一个你一直在找的地方。”
　　莫烬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，像一道帘子。他看着陆离，陆离也“看”着他。她的眼睛没有焦距，但莫烬感觉到，她在看他。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周砚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因为你在命廊里留了一盏灯。灯上写着‘周砚’两个字。所有进入命廊的人，都能看见那盏灯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没有去过命廊。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你梦里去过。你记不清，但你去过。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门口，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子，他没有动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周砚在命廊里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你的灯在命廊里，灯上写着他的名字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因为你是愚者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命廊的第一关，是愚者之关。愚者代表开始，代表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，不知道前面是什么，但他愿意跳。你是愚者。你一直在悬崖边站着，但你还没有跳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跳下去会怎么样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你会进入命廊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进入命廊之后呢？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你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。或者，你会死。然后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。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左手无名指上，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。戒指很旧，表面磨得发亮。那是周砚送他的。周砚说是在旧货市场淘的，摊主说是什么老银的，周砚不信，但觉得好看，就买了。
　　莫烬抬起头，说：“我跟你走。”
　　陆离说：“你不怕死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怕。但我更怕忘了周砚。”
　　陆离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，拄着盲杖，走进雨里。莫烬回头，看了一眼旧书店。书架还是那些书架，书还是那些书，收银台上那盏台灯还亮着。他伸手，把台灯关了。店里暗下来。他拉上玻璃门，风铃响了一声。然后他转身，走进雨里。
　　雨很大。他走在陆离身后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、他的衬衫、他的裤腿。他没有说话。他感觉到口袋里那副塔罗牌在发热，像一颗小小的火炭，隔着布料烫着他的腿。
　　他伸手，摸了摸口袋。牌还在。他抽出一张，翻过来，握在手里。牌面是愚者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悬崖边，一只脚已经踏空。他的脚边有一条小白狗，正对着他叫，像在提醒他前面是悬崖。
　　莫烬看着那张牌，很久。然后他收起牌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雨还在下。

作者有话说

开新文了，有一些行距需要宝子们自己调整哦没存稿，可能断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