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识我[无限]》北鹤江烙

14、老陈 第十四

　　第十四章：老陈
　　莫烬在荒野里走了很久。
　　风一直在吹，地面是灰白色的，天空是灰白色的，没有方向，没有参照物。他走了很久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他低头，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火苗在风里摇曳，但没有熄灭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：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又淡了一点。
　　他停下来，站在荒野里。他试着回忆周砚的事。他想起周砚最后一次来他店里的时候，淋了雨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他想起周砚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，说：“今天路过奶茶店，看着人多，就排队买了。你尝尝，新出的口味。”
　　但他想不起周砚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套了。
　　他努力回想。他想起奶茶杯上凝着水珠。他想起周砚的头发是湿的。他想起周砚的鞋边沾着泥。但他想不起周砚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套。他想不起那件外套是灰色的，还是深蓝色的，还是黑色的。
　　他站在荒野里，握着那盏灯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　　他环顾四周。四周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路，没有方向，没有来时的痕迹。只有灰白色的地面，灰白色的天空，和风。他站在荒野里，第一次感觉到迷路的恐惧。不是找不到路。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
　　他低头，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：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淡了一点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抬脚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他走了很久。风一直在吹，他的衣服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，一步一步，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停下来。
　　他走了很久。忽然，他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。
　　他走近了。是一个男人，四十岁上下，胡子拉碴，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，手里提着一盏灯。他的灯已经很暗了，火苗像豆子那么大，随时会灭。男人坐在荒野里，没有走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灯。
　　莫烬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他说：“你是闯关者？”
　　男人抬起头，看着莫烬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，像很久没有睡过觉。他说：“是。你也是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是。你叫什么？”
　　男人说：“我叫老陈。我闯到女祭司之关，失败了。被送回了外廊。这是第五次了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为什么不继续闯了？”
　　老陈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荒野里，握着那盏暗灯，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我忘了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忘了什么？”
　　老陈说：“我忘了我是来找谁的。我忘了那个人的名字。我忘了那个人的样子。我忘了那个人和我是什么关系。我只记得，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。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荒野里，握着那盏灯，看着老陈。他感觉到一种寒意。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。他记得周砚。但他正在一点一点忘记周砚。他怕自己有一天，会忘了周砚的名字，忘了周砚的样子，忘了周砚和他是什么关系。他只记得，他是来找一个人的。但那个人是谁，他忘了。
　　他说：“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进命廊吗？”
　　老陈说：“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，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还要继续闯吗？”
　　老陈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连我要找谁都不记得了。我闯下去，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你记得你是来找一个人的。你记得你进命廊，是为了找一个人。你记得这件事，就够了。”
　　老陈说：“够了吗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够了。你记得你是来找一个人的。你继续往前走。你走到命廊的尽头，你可能会找到那个人。你停下来，你就永远找不到那个人了。”
　　老陈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荒野里，握着那盏暗灯，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说：“你说得对。我继续走。”
　　他转身，往荒野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手里的灯，灭了。
　　莫烬站在荒野里，看着老陈。老陈站在荒野里，低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灯。灯灭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莫烬。他说：“我忘了。”
　　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。像沙一样，从边缘开始，一点一点，散开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正在消散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莫烬。他说：“我忘了。我忘了我是来找谁的。”
　　莫烬站在荒野里，看着老陈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老陈，一点一点，消散在荒野里。最后，老陈消失了。只剩下他手里那盏灭了的灯，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　　莫烬站在荒野里，看着那盏灭了的灯，很久。
　　风一直在吹。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。火苗在风里摇曳，但没有熄灭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：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　　他忽然明白了。他不能停下来。他停下来，他就会像老陈一样，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进命廊。他不能停下来。他只能往前走。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抬脚，继续往前走。他走了很久。他走到荒野的尽头，看见一座塔。塔的墙面上，刻着两个字：“女祭司。”
　　他走到塔前，停下来。他握着那盏灯，站在塔前，看着那两个字。火苗在风里摇曳，但没有熄灭。他低头，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：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塔墙上的那两个字：“女祭司。”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推开了塔门。
　　塔内没有灯。但莫烬手里的灯亮着，火苗在黑暗里摇曳，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片空间。他握着那盏灯，一步一步，往塔内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，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钟上。
　　他走了很久。塔内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楼梯，没有房间，没有门。只有一片巨大的、空旷的黑暗。他握着那盏灯，站在黑暗里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回响。
　　他走着走着，忽然看见前方亮起了一束光。
　　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像一束月光，落在黑暗的中央。光里有一张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。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，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垂到腰际。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白纱，看不清面容。她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
　　莫烬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他握着那盏灯，站在黑暗里，看着椅子上的女人。火苗在风里摇曳，但没有熄灭。他说：“你是女祭司之关的守关人？”
　　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，她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。她说：“你来了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来了。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你闯过了愚者之关和魔术师之关。你走到了我这里。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是。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你找谁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周砚。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周砚是谁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是我最好的朋友。他不见了。所有人都忘了他。但我记得他。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你记得他什么？”
　　莫烬说：“我记得他最后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，淋了雨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他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，说‘今天路过奶茶店，看着人多，就排队买了。你尝尝，新出的口味。’”
　　女人说：“那两杯奶茶，是什么口味的？”
　　莫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黑暗里，握着那盏灯，看着椅子上的女人。火苗在风里摇曳，但没有熄灭。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。
　　他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