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、灯灭   第十三 ...

  •   第十三章:灯灭
      莫烬坐在荒野里,握着那盏灯,等着明天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风一直在吹,带着一种干涩的、腐朽的气息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树,像一座山。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火苗在风里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:“周砚。”
      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,那两个字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      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字还是那两个字:“周砚。”但他总觉得,字的颜色没有昨天那么深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灯面。灯面是凉的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试着回忆周砚的事。他想起周砚最后一次来他店里的时候,淋了雨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他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,说:“今天路过奶茶店,看着人多,就排队买了。你尝尝,新出的口味。”
      莫烬睁开眼睛。他忽然发现,他不记得那两杯奶茶是什么口味的了。
      他努力回想。他想起奶茶杯上凝着水珠。他想起周砚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时,手指是湿的。他想起周砚的头发是湿的,鞋边沾着泥。但他想不起奶茶是什么口味。他想不起周砚说的是“你尝尝,新出的口味”还是“你尝尝,我帮你点的口味”。他想不起周砚说这句话时,是笑着说的,还是随口说的。
      他慌了。
      他站起来,握着那盏灯,站在荒野里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座塔。他忽然想往回走。他想回到愚者之关。他想回到那面镜子前。他想再看一眼周砚。他想再看一眼镜子里的周砚,哪怕那是假的。
      他转身,往回走。
      他走了很久。风一直在吹。他走了很久,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。他低头,看了看地面。地面是灰白色的,像铺了一层灰。他走的时候,没有留下脚印。他抬起头,看向四周。荒野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路,没有方向,没有来时的痕迹。
      他往回走,但他回不去了。
      他站在荒野里,握着那盏灯,忽然明白了。命廊是单向的。你进来了,就只能往前走。你不能回头。你回头,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。
      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。不是怕忘记周砚。是怕自己真的会忘记周砚,而他却无能为力。他站在荒野里,握着那盏灯,很久。风一直在吹。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火苗在风里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: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      他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荒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是沈鸢。她比上次更疲惫了,短发乱糟糟的,外套上沾着灰。她手里的灯更暗了,火苗像随时会灭。
      她走到莫烬面前,停下来。她低头,看了看莫烬手里的灯。她说:“你的灯,淡了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沈鸢说:“你忘了什么?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忘了周砚最后一次来我店里时,买的奶茶是什么口味的。”
     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站在荒野里,看着莫烬,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我也开始忘了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忘了什么?”
      沈鸢说:“我忘了沈荷最喜欢吃什么糖。我记得她喜欢吃甜的。但我不记得她最喜欢吃什么糖了。我记得她怕黑。但我不记得她怕黑的时候,会躲在哪里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怕吗?”
      沈鸢说:“我怕。但我更怕停下来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闯到女祭司之关了吗?”
      沈鸢说:“闯到了。又失败了。第四次了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还要继续吗?”
      沈鸢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停下来,你就不会忘了。”
      沈鸢说:“我停下来,我就永远找不到我妹妹了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往前走,你会忘得更多。你会忘记她最喜欢吃什么糖。你会忘记她怕黑的时候躲在哪里。你会忘记她的名字。你会忘记你为什么要进命廊。你会变成风。”
      沈鸢说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知道,但你还要往前走?”
      沈鸢说:“我要往前走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为什么?”
      沈鸢说:“因为我停下来,我就真的忘了我妹妹了。我往前走,我至少还有可能找到她。我停下来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      莫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荒野里,握着那盏灯,看着沈鸢。火苗在风里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他说:“你妹妹还在吗?”
      沈鸢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记得她。我记得她喜欢吃甜的。我记得她怕黑。我记得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枕头。我记得她的一切。我记得她,她就还在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记得她,她就还在。”
      沈鸢说:“是。你记得周砚,周砚就还在。”
      莫烬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: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淡了一点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鸢。他说:“我要继续往前走。”
      沈鸢说:“你决定了?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决定了。”
      沈鸢说:“你不怕忘了周砚?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怕。但我更怕停下来。我停下来,我就真的忘了周砚了。我往前走,我至少还有可能找到他。”
      沈鸢说:“你和我一样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是。我和你一样。”
     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站在荒野里,看着莫烬,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我要走了。我要重新开始闯关。你继续往前走。你记住,命廊是单向的。你进来了,就只能往前走。你不能回头。你回头,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      沈鸢转身,往荒野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说:“莫烬,你记住。你记得周砚,周砚就还在。你忘了周砚,周砚就真的消失了。”
      她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像被灰白色的荒野吞没了。
      莫烬站在荒野里,握着那盏灯,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荒野深处。火苗在风里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: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座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抬脚,往塔的方向走去。
      他走到塔前,停下来。塔没有门。塔的墙面上,刻着两个字:“魔术师。”他伸出手,推开了塔门。
      塔内还是那个剧场。舞台上亮着一束光。戏法站在光里,看着他。戏法戴着半张面具,露出的下半张脸很白,嘴唇很薄。他说:“你来了。今天是最后一场表演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最后一场?”
      戏法说:“最后一场。我不变花,不变金币,不变戒指。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      他抬起手,打了一个响指。舞台上出现了一面镜子。镜子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面墙。镜面是黑色的,像一潭死水,没有倒影。
      莫烬走到镜子前,停下来。他看着那面镜子。镜面开始变化。黑色的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。涟漪从中央向四周扩散,一圈一圈,像水面上被丢进一颗石子。然后镜面开始清晰。
      镜面里出现了一个人。是周砚。
      周砚站在镜子里面,看着莫烬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笑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莫烬。莫烬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周砚,很久。他忽然发现,周砚的脸有一点模糊——像一幅画被水浸过,边缘开始晕开。
      他伸出手,想摸镜子。但他摸到的是冰冷的镜面。
      戏法说:“你看。你已经开始忘记他了。他的脸,正在你的记忆里模糊。你还能坚持多久?”
      莫烬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周砚,很久。火苗在风里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他说:“我记得他。我记得他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起来,像月牙。我记得他笑的时候,会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。我记得他笑的时候,会微微歪着头,像在等我说什么。”
      镜子里,周砚的脸,清晰了一瞬。然后又开始模糊。
      戏法说:“你记得他笑的样子。但你忘了奶茶的口味。你记得他笑的样子。但你忘了他说‘你一定要记得我’时的表情。你的记忆在消失。你记得的周砚,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。你还能坚持多久?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戏法说:“你不知道,但你还要往前走?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要往前走。”
      戏法说:“你往前走,你会忘得更多。你会忘记他笑的样子。你会忘记他说话的语气。你会忘记他最后一次来你店里时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你会忘记他的一切。你最后会忘记他的名字。你会忘记你为什么要进命廊。你会变成风。你会变成命廊里的一阵风,没有记忆,没有名字,没有方向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戏法说:“你知道,但你还要往前走?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要往前走。”
      戏法说:“为什么?”
      莫烬说:“因为周砚说过,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不在了,我一定要记得他。他说的不是‘留下来’。他说的不是‘不要走’。他说的是‘记得他’。他要我往前走。他要我记得他。我往前走,我才记得他。我停下来,我就真的忘了他了。”
      戏法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那束光里,看着莫烬,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打了一个响指。
      镜子碎了。镜面裂开,像蛛网一样,从中央向四周蔓延。碎片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莫烬站在碎片中间,握着那盏灯。火苗在风里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
      戏法说:“你通过了。魔术师之关的考验,不是分辨真假。是分辨你自己。你相信周砚是真的,他就一定是真的。你相信你在往前走,你就一定在往前走。魔术师可以骗所有人,但骗不了相信的人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通过考验了?”
      戏法说:“你通过了。你往前走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往哪里走?”
      戏法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束光里,看着莫烬,很久。然后他摘下面具。
      面具下面,是一张苍老的脸。眼睛是黑色的,很深,像两口井,看不见底。他说:“往女祭司之关走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女祭司之关在哪里?”
      戏法说:“你往前走。你走到荒野的尽头,你会看见一座塔。塔的墙面上,刻着两个字:‘女祭司。’”
      莫烬说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路怎么走?”
      戏法说:“因为命廊里没有路。你只能自己走。你走出来的路,就是路。”
      莫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碎片中间,握着那盏灯,看着戏法。火苗在风里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戏法说:“谢我什么?”
      莫烬说:“谢谢你让我看了这些表演。”
      戏法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束光里,看着莫烬,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你走吧。你往前走。你记住,你记得周砚,周砚就还在。你忘了周砚,周砚就真的消失了。”
      莫烬说:“我记得。”
      他转身,往塔门的方向走去。他走出塔外,站在灰白色的荒野里,握着那盏灯。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灯。灯面上刻着两个字:“周砚。”字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向荒野的尽头。荒野的尽头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灰白色的地面,灰白色的天空,和风。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抬脚,往荒野的尽头走去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