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、巴托爵士 非功能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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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以后巴托干的第一件正经事，是学着看一本账。
账是梅兹堡的书记拿来的，牛皮封面，一指来厚，书记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还特意用袖子掸了掸，好像那是什么神殿里请出来的东西。书记说巴托爵士，这是您名下那块地的册子，沿河四十来块条田，一片坡地，十一户佃户，去年的租子收了多少，欠了多少，哪户的男人秋天摔断了腿，哪户的井该淘了，都在里面，您看一看，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叫我。
巴托爵士。
他在铁鸦团干了十九年，从扛长矛的干到管半个营的，被人叫过“巴托”“那个大胡子”“巴托你他妈的”，叫爵士还是头一回。上个月伯爵在大厅里给他授剑，剑在他左肩上点了一下，右肩上又点了一下，他跪在石板地上，膝盖硌得生疼，满脑子想的都是：这下完了，往后再也没法跟人说“谁给钱给谁干”了。
——这个人往后得算年景，算收成，算佃户家的孩子什么时候长大能下地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看了三行，合上了。
佣兵的账他算了快二十年，算得比谁都快：一份合约，几个月，多少人头，每人每天多少，打一仗另算，死一个人赔多少，伤一个人赔多少，到期结清，一拍两散。那种账一页纸就写得完，写完就能烧。这一本一指来厚，他翻一页就觉得自己老了一岁。
他把账推到一边，去马厩看马去了。
……
防务统领找他是在第三天，说要去下游看一趟，从梅兹堡一直走到灰柳渡口，来回三天，让他带二十个人。
巴托先没答应，站在那里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。
按说这种活计该派一个队长去，用不着他。统领要人，营里能骑马的多的是，点名点到他头上，总有点说法。他能想到的说法有三个：一是伯爵不放心，让他跟着看着——不对，伯爵要是不放心，会自己去，伯爵这阵子不出门是因为南翼楼上那个刚会翻身的小东西，不是因为放心；二是统领自己要试一试，看铁鸦团的老人现在肯不肯听他的，以前他在营里是抵押品，说什么都对，那是因为说对了大家能少死几个人，现在他是梅兹的防务统领，名分上压着所有人，名分这东西，佣兵向来是不认的——这个说得通；三是灰柳渡口那一带的河道，整个梅兹没人比他熟，去年三月烧船，就是他带人摸黑蹚的水。
他想了想，觉得三个都有，又觉得第二个占得最多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……
统领骑马还是那个样子，腰背笔直，缰绳松着，看上去一点也不用力。巴托跟在他后面偏右半个马身，走了半天，看出来一点不一样：上坡的时候，统领会在鞍上把重心往前送一送，比以前多送那么一点，下坡的时候又会提前收住。孩子是去年十一月生的，到现在还不到半年，换了别人这时候大概还躺着，他已经在马上颠了半天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后面有个年轻的嘀咕了一句：统领身子好利索了吧？
巴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小子就不吭声了。
——好不好利索，轮不到你操心。伯爵要是听见你操这个心，你就去伙房劈一个月的柴。
一路上统领话不多，但是每到一处都要停，停下来就问：这段堤去年涨水淹到哪里，那边林子里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，这个村子有几户，男人多少，有几张弓，有没有人会骑马。问完就记，记在一个小册子上，字写得又小又齐。巴托一开始答得很敷衍，答到第三个村子开始认真了——他发现统领问的东西，有一半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问。
佣兵打仗只问一件事：敌人在哪。这个人问的是：要是敌人来了，这个村子能撑多久，撑不住往哪里跑，跑出来的人谁来管饭。
巴托在心里算了算，发现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。
……
到灰柳渡口是第二天下午。
去年烧掉的那几条平底船，烧剩的龙骨还卡在下游的浅滩里，黑乎乎几根，泡了一冬天，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。河对岸停着三辆车，几头骡子，七八个人，看装束是维尔登人，车上盖着油布，看不出装的是什么。
身后二十个人的手几乎是同时摸到了刀柄上，这是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事，用不着谁下令。巴托自己的手也搭上去了，搭上去以后才想起来：现在是休战，和约签了，盖了公爵的印，也盖了维尔登那边哪个伯爵的印。
他偷眼看统领。统领的手没动，搭在鞍桥上。
对岸的人也看见他们了，有点慌，凑在一起说了几句，推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，那人站到水边，扯着嗓子喊：他们是从上游的维尔登村子来的，车上是羊毛和盐，要到梅兹这边换铁器和麦种，问这边让不让过。
巴托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：三辆车，七八个人，羊毛盐巴不值什么钱，要是真打起来，一眨眼的事。可是不能打，打了就是撕和约。不打，那就只能让他们回去。放过来？放过来容易，谁知道油布底下真盖的是羊毛，还是弓弦箭头；谁知道这七八个人里有没有一个是来数梅兹有几座塔、塔里有几个人的。
——回去。让他们回去，这是最稳当的。
统领看了对岸一会儿，转过头来说：
“收钱，记名字，验货，放过来。”
巴托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统领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，接着说：“探子总会来的。从这里过，至少我们知道来了谁，几个人，什么时候来，什么时候走。不让他们从这里过，他们就从别处过，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巴托想了想，觉得这话对。
统领又说：“一车收两个银币，人头另算。一年下来够在这里修一座塔，养四个人看着。”
巴托又想了想，觉得这话也对，而且是那种他想三天也想不出来的对。
“还有，”统领说，“对岸那个村子要是年年靠这里换麦种，到了秋天，他们的领主想过河抢一把，村子里的人头一个不乐意。”
这下巴托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跟着统领在河边站着，看着手下的人放下刀，有点笨手笨脚的把绳子抛过去，把对岸那条破渡船拉过来，看着那个上了年纪的维尔登人数出六个银币，一枚一枚放在他们一个兵的手心里，数得很慢，好像在等谁随时翻脸。那个兵捏着钱，回头看巴托，眼神里写着：头儿，这是真的？
巴托说：记名字。
那个兵从怀里掏出一截炭条，问了一句叫什么，那人说了一个很长的维尔登名字，兵写不出来，憋了半天，画了一只羊。
统领在旁边看着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……
那天晚上他们在渡口边上扎营。巴托睡不着，起来去河边撒尿，看见统领一个人站在浅滩边上，看着那几根黑龙骨。
巴托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。
过了一会儿，统领说：“那天烧船，你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烧得好。”
巴托没吭声。那天是他带人蹚的水，河水冷得刺骨，上岸的时候好几个人的腿都抽了筋，牙齿打颤打得像骡子嚼豆子。火油是统领一桶一桶验过的，烧得确实好，一条船也没剩，维尔登人半个月没敢往这边伸头。
统领又说：“明年开春，在这里修个码头。”
巴托想说：修码头是要花钱的，修好了，维尔登人打过来，一把火还是烧了。可是他没说，因为他已经知道统领会怎么回答了：所以要修塔，养人，让对岸的村子年年来换麦种——一件一件的，修得比他们烧得快就行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本一指来厚的账。
他这辈子烧过多少东西，他自己数不清。船，桥，粮仓，磨坊，别人家的屋顶。烧东西是佣兵最拿手的活计，烧得越快越干净，价钱越好。他从来没想过，烧完了以后那些地方会怎么样，有没有人回来，回来了又在上面盖了什么。那跟他没关系，合约到期，钱结清了，他就走了。
现在他走不了了。他在梅兹河边上有四十来块条田，十一户佃户，一口该淘的井，还有一封信，上个月托书记写的，跟着往南去的商队走了，叫她带着孩子过来。信里他没提自己当了爵士，怕她不信，当成是骗子。
“统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要是我一个人来，就把那几辆车赶回去了。”
统领没回头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当佣兵的时候，赶回去是对的。拿钱守一个月的营，用不着管对岸的村子明年吃什么。”
他停了停，又说：“现在你在这条河边有地了。灰柳渡口这一段，往后归你管。塔和码头，也归你修。”
巴托站在那里，河水哗哗地从脚边流过去，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。他一直没有说话，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被看轻了。来的路上琢磨的那三条，第二条他想错了：统领不是来试他听不听话的，是带他来认这段河的。
他想：团长那个小子，当年到底是怎么被这么一个人养大的，又是怎么舍得恨了他十二年的。
他又想：算了，这不是他该想的事。
……
回到梅兹堡那天傍晚，书记又把那本账捧来了，大概以为他还是会推开。
他没推。他坐在灯底下，从第一页开始，一行一行往下看，看到哪户的男人摔断了腿，就记下来，看到哪户的井该淘了，也记下来。看到半夜，看到最后一页，他才发现自己那四十来块条田，有一大半种的是燕麦。
他这辈子没种过燕麦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想：明天得去问问统领，燕麦是什么时候下种的。
转念又想，用不着。等她到了就好了，她是在村子里长大的。
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巴托爵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