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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钥匙(伊薇特) 非功能性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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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兹堡的洗衣房是石头砌的,这是伊薇特要来的。
那年夏天铁鸦团留在梅兹,营里的女人一大半跟着留下了。她去找巴托,说往后洗衣房得盖成石头的,冬天河水太冰,木棚子四面漏风,手泡下去半天抬不起来,一个冬天下来,营里洗衣服的女人有一半手上裂口子。巴托把话报上去,伯爵大人只说了一个字:盖。
房子盖在城堡底下那条小溪边上,三面墙,一面敞着对着水,屋里砌两口灶,一口烧碱水,一口烧热水,地上铺石板,石板中间凿一道槽,脏水顺着槽流进溪里。开春以后,书记从布伦恩村雇了四个姑娘来帮工,每人每月六个铜币,管两顿饭,钱从伯爵府的账上出,书记每到月底来洗衣房点一回人头,点完了在册子上画一道。伊薇特自己的工钱也记在那本册子上,书记头一回来,问她名字怎么写,她说不会写,书记就替她写了,写完念给她听:洗衣房管事,伊薇特。
她在营里洗了六年衣服,工钱是团里按月给的,从军需官的钱箱子里数出来,数完了就揣走,谁也不问名字。这是她头一回在一本册子上有个名字。
四个姑娘最大的十七,最小的才十三,头一天进门,看看那两口灶,看看那道槽,又看看站在灶边的伊薇特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伊薇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。进门之前,村里人大概已经跟她们说过了:洗衣房管事的那个女人,从前是营里的。营里的女人,白天洗衣服,晚上做什么,用不着说得太明白,村里人都懂。
她没去管她们心里想什么,把四个人叫到灶边,从头教起:伙房每天倒出来的草木灰,一捧都别扔,全挑到这里来,兑上水,滤出来就是碱水;白的布用碱水泡一夜,第二天捶,捶完了在溪里过三遍,铺到坡上去晒,晒的时候得有人看着,羊会去踩。说完了,她卷起袖子,从筐里拎出一条床单按进碱水里,说:看着。
到了夏天,四个姑娘都会捶布了,捶得又匀又快。那个十三岁的最机灵,有一回趁着歇手的工夫,凑过来小声问她:伊薇特,你从前在营里,是不是什么都见过?
伊薇特说:见过的多了。去挑灰。
……
从前在营里,被叫去一回,是两枚银币。
钱是事先放在桌上的,营里叫人的都知道这个价,她也从来不跟谁讨价还价,银币揣进怀里,第二天一早照样蹲在河边捶衣服。营里的人说她好就好在不啰嗦,不多要,也不少给自己留脸面。所以营里开赌局,她每回只押两枚铜币,多一枚也不押。马夫笑她钱多钱少都这么抠,她说两枚铜币就是一盘赌局的价钱,押多了,就不是赌,是贪。
伯爵大人那时候还是团长,总共叫过她三回。头两回没什么好说的。第三回是那年冬天,白墙刚进营的头几天,卫兵来叫她,她进了主帐,团长坐在炭盆边,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,转了一圈又一圈,一眼也没往她身上看。她站了一会儿,问他要她先脱还是怎么样,他说不用,坐着就行。后来她起身去拿他手里那只杯子,凑近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,是松脂,那种冬天的松树叫太阳一晒,化开后的味道。营地东头好些人都说闻到了,还当是谁家烧的柴火。
她那时候就明白了。团长叫她来,是要让隔壁那顶帐篷里的人听见;叫来了又不碰她,是他自己受不了。
那天夜里她走的时候,照规矩把桌上那两枚银币揣走了。那是她在营里挣得最轻松的一回钱,什么也没做,只是闭上了嘴。那两枚银币她一直没花,拿一块旧布包着,压在箱子底下。
后来赌局开到白墙哪天受不了,摔门回阿尔芬,全营押“会走”的排成了队,押“不会走”的只有她一个,两枚铜币。马夫笑她,她没吭声。营里的人只看见白墙天天跪着扣胫甲,觉得他早晚熬不住。她看见的是别的:白墙热潮那三天,团长把整个营交给巴托,自己守在帐里,换下来的水都是他亲手端出去的;那天夜里团长叫了她,又不碰她,只是坐在那里转一只空杯子。团长不肯放的人,走不了。白墙要是真想走,头一天就走了,也等不到今天。
……
孩子生下来那天夜里,她跪在床尾。
霍斯特坐在床边,伯爵大人在床头,统领大人靠在他怀里。疼起来的间隙,屋里很静,只有炉火的声音和统领大人一声一声的喘气。就是在那样一个间隙里,统领大人开口了,嗓子已经哑了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军令:要是我撑不住,孩子给伊薇特带。
她没有抬头。她手里攥着一块刚从盆里拧出来的布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手不能抖,布不能掉。她把那块布叠好,垫下去,又去拧下一块。
那句话,她出了那扇门就没再提过,屋里另外三个人也没有一个提过。她想,大概是疼糊涂了。到了那个份上,说出来的话,自己也未必记得。
……
六月里有一天,莱纳德来洗衣房,说统领大人请她去南翼。
她在围裙上擦干手,跟着去了。南翼楼下那间屋子,统领大人平时在这里看账写信,接待客人。她进去的时候,桌上没有账册,只有一串钥匙,铁环上挂着十来把,有长有短,最小的一把是铜的。
统领大人让她坐,她没坐。统领大人也不勉强,把钥匙一把一把点给她听:布库,粮仓,盐和油的库房,蜡烛库,最后是那把小铜的,香料匣子。胡椒和肉桂是从南边一路运来的,一小包能换一头羊,整座城堡就那么一只匣子,那把钥匙从前一直挂在统领大人自己腰上。
“城堡大了,人也多了。”统领大人说,“开春以后又雇了二十几个帮工,巴托爵士的家眷下个月就到,往后人只会更多。工钱,口粮,衣物器物,这些事不能一直从我这里过,河上的事我顾不过来。”
伊薇特说:书记呢。
“书记会记账。”统领大人说,“记账和管人是两回事。”
她站在那里,手指头在围裙上抠来抠去。她知道这是多大的事。一个营里出来的女人,腰上挂着伯爵家香料匣子的钥匙,往后二十几个帮工的工钱从她手里过,村里那些婆娘的嘴,她不用想也知道会说成什么样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我是营里出来的。这串钥匙挂到我腰上,外面人要说闲话的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统领大人说,“孩子都能托给你,几把钥匙算什么。”
统领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正把那串钥匙从桌上拿起来理顺,最长的那把放在最外头。
伊薇特站在那里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原来他记得。那天夜里那个样子,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他自己都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统领大人把钥匙递过来,她接住了。铁环是凉的,那把小铜钥匙贴在她掌心里。
门这时候开了,伯爵大人抱着孩子进来,大概刚从马厩那边回来,孩子手里攥着一根马鬃,正往嘴里塞。伯爵大人一眼就看见了她手里的钥匙,说:早该给了。孩子也看见了,那串钥匙在窗口的光底下亮晶晶的,他扔了马鬃,两只手伸过来,整个人往她这边扑,伯爵大人抱不住,只好把他递过来。孩子到了她怀里,一把抓住那串钥匙就往嘴里送,专挑那把小铜的啃。
伊薇特没有拦他,统领大人也没有。
……
当天傍晚,伊薇特腰上挂着那串钥匙从南翼出来,走一步响一声,院子里的人全看见了。马厩门口那几个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,等她走远了,马夫扯着嗓子喊:开一盘!赌伊薇特腰上那串钥匙,挂不挂得过今年冬天!
押“挂不过”的不少。有人说村里那些婆娘不会服她,有人说伙房的胖子头一个就要闹,还有人说得更难听,说的是她从前的事。押“挂得过”的,一个也没有。
伊薇特听见了,掉头走回去,从怀里掏出两枚铜币,放在“挂得过”那一边。马夫愣了一下,说你押你自己?伊薇特说,押我自己。
巴托正好拿着册子从营房那边过来,看了一眼那两枚铜币,又看了一眼她腰上的钥匙,什么也没说,掏出五枚铜币扔在她那一堆里。伊薇特也没谢他,转身走了,钥匙在腰上一路响着,一直响到洗衣房门口。
那天夜里,她把箱子底下那个旧布包拿出来打开,两枚银币还在,边上磨得发亮。她拿起来掂了掂,又包好,放了回去。
那年冬天过完,她在马厩里收了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