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3、嫌隙 关于梅兹伯 ...

  •   马蒂亚斯·冯·罗德是入秋才从都城调到冯·哈尔伯爵府上的,到任不满两个月,梅兹河只在地图上见过。出发之前,他把书记处存着的关于梅兹的卷宗都背熟了,背得比他十五岁时背家谱还熟。卷宗上写的是官职,出身,打过哪几仗,别的没有写。

      维尔登和阿尔芬的和约签了一年多,梅兹河从此是界河,界河上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偏偏灰柳渡口上游那道鱼梁卡在中间:维尔登那边的村子说是祖上就有的,梅兹那边说鱼梁一拦,上游下来的船过不去,过不去的船只能在维尔登那岸卸货,卸了货就得交维尔登的过路税——这是一笔正经账,两边的书记来回写了半年的信,信越写越长,鱼梁一根木桩也没少。最后冯·哈尔伯爵把他叫去,说:你去一趟梅兹,当面谈。鱼梁要保住,过路税实在保不住可以让一点,让多少你自己看着办。

      他问伯爵:跟谁谈?

      伯爵想了想,说:这就是你要去弄明白的事。

      梅兹伯爵,凯恩·凡·梅兹,三十出头,佣兵出身,铁鸦团的头领。一年多前阿尔芬公爵花了一大笔钱把整个佣兵团连人带旗买下来,封了地,给了姓,授了骑士,从此梅兹河西岸那一大片就是他的。维尔登人对这个名字不陌生:那场仗里灰柳渡口那一把火,把维尔登停在渡口的平底船烧得一条不剩的,就是这个人。

      梅兹河防务统领,奥利维耶·凡·艾斯特勒,艾斯特勒家的家主,阿尔芬骑兵团长出身,维尔登人管他叫白墙——这个名字的来历维尔登人更不陌生,那面男爵的旗到现在还挂在阿尔芬城的神殿里。公爵府的老人,公爵跟前最得意的人,四十多岁,放着骑兵团长不当,跑到梅兹来当一个防务统领。

      马蒂亚斯在路上把卷宗上这两段翻来覆去想了九天,想到第三天就想通了。

      一个刚洗白的佣兵,手里攥着两千多个只认他不认公爵的兵,守着阿尔芬最要紧的一段边界——换了他是公爵,他也睡不着觉。所以公爵把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派过来,名义上是协防,实际上是一根拴狗的绳子。绳子和狗之间能有多和睦?不可能和睦。一个是阿尔芬几代的老家族,一个是一年多前还在帐篷里跟人讨价还价的雇佣兵,光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就够两个人各自憋一肚子火了。

      所以这一趟真正要谈的人是统领。而真正能用上的,是这两个人之间的嫌隙。

      他想得很满意,满意到第六天在驿站里多喝了一杯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梅兹堡比他想的要小,也比他想的要整齐。院子扫得很干净,马厩那边的马一匹一匹拴得笔直,城门口站岗的兵穿的不是佣兵那种五花八门的杂甲,是统一的皮甲,胸口缝着一只乌鸦。

      大厅里生着火,伯爵站在火边等他。

      马蒂亚斯见过不少贵族,大多数贵族站着的时候像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服,这一位不是。伯爵很高,肩很宽,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也像随时会扑出去,整个人有一种往前倾的劲儿,不像在大厅里坐惯了的,倒像刚从战场上下来,一身杀气还没收回去。年纪也是真年轻,年轻得叫人有点不服气。只是左边脸上一道疤,从眉骨斜劈下来,直落到颧骨下方,平白添了几分凶相。跟卷宗里那一大串烧船,劫营,刀头舔血的事迹倒是对得上。

      统领站在伯爵身侧半步。

      和伯爵正好相反,统领身上一点往前倾的劲儿也没有,站得很稳,很直,像一面墙——名不虚传。淡金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手一束,几缕散在额前。他的脸生得很好,眉骨分明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利落,好到马蒂亚斯头一眼竟忘了行礼。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抬起来,他便顾不上看脸了。那是带惯了兵的人看人的眼神,先看你的眼睛,再看你的手,看完了,心里大概已经把你掂量过一遍,才点了一下头,算是招呼过了。马蒂亚斯也瞥了眼他的手:很大,骨节分明,虎口上一层厚茧,是一双握了几十年缰绳和剑柄的手。

      他心里想:好,就是这个人了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头一天的谈判,伯爵开口第一句话就是:鱼梁拆了。

      不是“请贵方考虑”,不是“依我方之见”,就是鱼梁拆了。一句话。说完往椅背上一靠,等着他接。

      马蒂亚斯早有准备,把和约第七款念了一遍,又把维尔登那边几个村子三代人的证词摆出来,证明那道鱼梁比和约早,比梅兹伯爵这个封号早,比伯爵本人恐怕还早。伯爵听着,手指头一下一下敲桌面,敲得越来越快。

      统领一直没说话,等他念完了,才翻开面前的一本册子。

      “和约第七款,界河两岸的旧有设施,维持原状。”统领说,“第十一款,界河航道,两国船只通行无阻。冯·罗德阁下,这两款要一起看。”

      他翻过一页:“鱼梁是旧有的,不错。可是打仗以前,维尔登那边的鱼梁只拦到河心,那场仗以后重修的时候,往这边多打了二十七根桩。多打的那一截,算不算旧有设施?”

      马蒂亚斯的笔停在半空。

      二十七根?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二十七根。

      他还在想怎么接,有人从侧门进来,弯腰在伯爵耳边说了句什么。是伯爵的侍从,一个脸长得很和气的年轻人,说完就退到一边去了。

      伯爵站起来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走,靴子踩在石头地上,一声比一声远。

     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。

      马蒂亚斯坐在那里,脑子转得飞快。谈到要紧处,一方的主人当着客人的面拂袖而去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是给维尔登脸色看?不像,刚才那二十七根桩明明是梅兹占了上风,占了上风的人没有必要走。那就是给统领脸色看。统领翻出那本册子之前,伯爵就已经在敲桌子了;统领一开口,伯爵就再没出过声。一个佣兵出身的伯爵,在自己的大厅里,被公爵派来的人当着外人的面抢了话头——

      他抬眼去看统领。

      统领合上册子,神色如常,说:“伯爵有事。我们接着谈。”

      马蒂亚斯心里几乎要笑出来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晚饭摆在大厅里,长桌,伯爵坐主位,统领坐他右手边。

      马蒂亚斯带来的见面礼里有两大串维尔登的熏鳗鱼,维尔登最好的东西,冯·哈尔伯爵特意交代过的。厨房很给面子,当晚就切了一大盘端上来,摆在桌子正中间。

      统领看了那盘鳗鱼一眼,神色没变,把椅子稍微往旁边挪了一些。

      马蒂亚斯装作没看见,心里记了一笔:不给面子。是冲维尔登,还是冲伯爵收下的礼?

      接下来那一幕他记得更清楚。仆人来斟酒,斟到统领面前,伯爵手一伸,把那只杯子拿走了,顺手把自己手边那杯水推了过去,从头到尾没看统领一眼,嘴里还在跟他说梅兹河春汛的事。统领也没看伯爵,端起水喝了一口,接着吃盘子里的其它东西。

      马蒂亚斯一口酒差点呛住。

      这比拂袖而去还要露骨。当着客人的面,一个佣兵出身的伯爵连公爵的人喝什么都要管——喝酒误事,还是怕酒里有东西?怕谁往统领的酒里放东西?还是怕统领喝多了,说出些不该说的话?统领一声不吭地受着,连眼皮都没抬,这得是多少回练出来的忍耐。

     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。这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,宽得能跑马。

      饭吃到一半,统领起身告退。伯爵点了点头,没留他。

      马蒂亚斯注意到,统领走过伯爵身后的时候,伯爵的背绷了一下,像是要站起来,又硬生生坐住了。

      他理解为:憋着火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当天晚上他在客房里打了一夜腹稿。

      公爵的人和佣兵伯爵不和,这件事对维尔登来说比一道鱼梁值钱得多。不必说得太直,贵族之间说话本来就不必太直,只需要让统领知道:维尔登明白他的处境,敬重他的为人,梅兹河两岸的事,维尔登愿意跟一个讲道理的人谈,而不是跟一个只会说“拆了”的人谈。往后有什么不方便从梅兹走的消息,维尔登那边的门永远开着。

      他把这番话改了七遍,改到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,才吹了灯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第二天一早他在院子里找到了统领。

      天刚亮,地上结着一层薄冰,统领穿着一件旧斗篷,毛边磨得发白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一岁出头,裹得像个球,两只手从裹布里挣出来,死死揪着统领的领口不放,揪得统领只能微微低着头,任他揪。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毛呢外衣的妇人,手里拿着一顶小帽子,看样子是乳母,也不上来接,就在旁边看着。

      伯爵的儿子,梅兹的继承人。马蒂亚斯听说过,伯爵去年认子的时候请了半个梅兹的人去看。

      他又记了一笔:公爵的人亲手抱着伯爵的继承人。这是什么?是教养,还是看管?将来这孩子长大了,是梅兹的儿子,还是阿尔芬的人质?

      他上前行礼,从天气说起,从梅兹河今冬封不封冻说起,绕了三个弯,绕到“阁下这样的人物守在这里,实在是梅兹的福气,只是不知道阿尔芬城里有没有人记得阁下的辛苦”,再绕到“维尔登的人最敬重的就是讲道理的人”。

      统领一直听着,听的时候还腾出一只手,把孩子揪住领口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,掰开了又被揪住,又掰。

      等他说完,统领说:“冯·罗德阁下。”

      他屏住了气。

      “鱼梁拆一半,留一半。”统领说,“河心以西那二十七根桩拔掉,船从拆开的那一边过。河心以东的照旧,你们那几个村子的鱼照样打。过路税按打仗以前的旧数,再减三成。你回去这么报,冯·哈尔伯爵会满意的。”

      马蒂亚斯张着嘴,一时竟没合上。

      这比冯·哈尔伯爵给他的底线还要好。鱼梁留了一半,过路税没让那么多,他回去非但不用挨骂,还能落一句会办事。

      可是——这是公爵的人,在梅兹伯爵的院子里,当着伯爵继承人的面,把伯爵昨天开口要的“拆了”拆成了一半。不跟伯爵商量就许出去,这还不是嫌隙?这是明着打伯爵的脸——

      “就这么办。”

      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。他回头,伯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,手里拿着一件厚斗篷,看样子是刚从楼上下来,头发还没梳。

      伯爵走过来,经过他身边时冲他点了点头,算是招呼,然后径直走到统领跟前,先把孩子从统领怀里接过去,孩子揪着统领的领口不肯撒手,伯爵也不跟他争,一根一根把那几根小手指头掰开,动作跟统领刚才一模一样。接着把手里那件厚斗篷抖开,披在统领那件旧斗篷外面,领口的系带拉紧,打了个结。

     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跟马蒂亚斯说。

      说完那句“就这么办”,他低头看着统领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马蒂亚斯几乎没听清:

      “奥利维耶,回屋去。地上有冰。”

      马蒂亚斯一脚踩在一块薄冰上,滑了一下,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。

      他出身不算显赫,好歹也是正经人家,从会说话起就被家里的老规矩管着。阿尔芬也好,维尔登也好,体面人家的规矩都是一样的:贵族之间以姓氏和封号相称,名字不是给外人叫的——名字是父母叫的,是伴侣关起门来叫的。两个贵族之间,谁敢当着第三个人的面直呼另一个人的名字,那不是亲热,是挑衅,第二天就该在城外见面,各自带上自己的剑。

      统领没有拔剑。统领只是抬起头看了伯爵一眼,说:“你头发没梳。”

      伯爵说:“那你给我梳。”

     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屋去了,乳母拿着那顶小帽子跟在后面,走过马蒂亚斯身边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同情。

      马蒂亚斯扶着柱子,在院子里站到手都冻僵了。

      他把这两天记下的每一笔,从头到尾一笔一笔翻过来重看,每一笔都看错了。

      昨天那二十七根桩,是两个人早就对好了的:伯爵开口要全拆,统领出来许一半,一个唱黑脸,一个唱白脸。伯爵谈到一半起身就走,是那个侍从进来说了句什么——现在想想,八成是孩子醒了在哭。伯爵拿走那杯酒,推过去那杯水,是不让他喝。统领起身告退的时候,伯爵那一下绷住的后背,是想跟着走,当着客人的面,又硬坐住了。

      后来他才知道,这件事在梅兹河两岸,连鱼梁边上打鱼的人都知道了,只是没有人往卷宗里写。

      只有那盘鳗鱼,他到最后也没想明白。
      ……

      回到维尔登以后,马蒂亚斯给冯·哈尔伯爵写了一份很长的报告。鱼梁怎么拆,船怎么过,过路税怎么算,条分缕析,写了满满六页。最后一页的末尾,他搁下笔又拿起来,添了一段:

      关于梅兹伯爵与河防统领之间的嫌隙:

      没有嫌隙。

      今后梅兹河上的一切事务,建议直接找统领谈。统领定的事,伯爵都说就这么办。

      另:下回去梅兹,礼物不要再送熏鳗鱼了。原因不明,统领闻不得那个味道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嫌隙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