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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登记册 十六岁的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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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事那天早上马夫跑来敲门,说尤利安把马厩的隔板踹断了一块。
奥利维耶赶到的时候那孩子蹲在草料堆旁边,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一层汗,嘴唇却是白的,马夫的儿子捂着胳膊站得远远的,胳膊上一圈牙印,渗着血。问怎么回事,马夫的儿子说没怎么回事,他就说了一句今天的燕麦是他先拌的,尤利安就扑上来了,扑上来就咬,跟条狗似的。
那孩子蹲在那里一声不吭,眼睛却亮得不对劲,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心里一沉,随即又一松:十六岁,发烧,烦躁,咬人。不是热病。
骑兵团里每年开春总要来几个这样的新兵,有的把营房的门踹了,有的跟老兵打得头破血流,有一个半夜爬起来把整个马厩的马全放了,第二天被罚刷了一个月的马槽,罚完了,登记册上多一行字,往后就是个正经的Alpha了。这种事见得多了,营里的老兵都懒得大惊小怪,只说一句:又一个开窍的。
他叫马夫去请医官,又叫厨娘烧水,自己蹲下来,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额头。手刚伸过去,那孩子猛的往后一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,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声音,像是一只被锁住的猛兽。
然后认出了他,那点凶狠一下子就塌了,整个人往前一栽,脑袋抵在他肩膀上,闷闷的说: “我难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咬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会不会让我走?”
他想了一下,才明白那个“他”是谁,又想了一下,才明白“走”是什么意思。
“这是我家。”他说,“这里没有人能让你走。”
…………
医官来看过,翻了眼皮,按了后颈,凑近了闻了半天,说分化了,是个Alpha,烧三五天就退,退了以后头一年脾气要难管些,多叫他去训练场上练练,马场上多跑两圈,累了就好了。临走前又补了一句:一个月之内到公爵府去登记,您是监护人,要您签字。
他说好。
医官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事情得一件一件的想。
第一件,登记。这件最简单,公爵府的书记处他熟,签个字的事,难的是签字那天他得站在那本册子跟前,而那本册子他不太想看见。这件先放着。
第二件,睡觉。侍从睡在主人床脚,这是规矩,一个Beta家主的屋里睡一个Alpha侍从,谁也不会多说一个字,可是要是他突然把人挪出去了,反倒要有人问为什么。何况那孩子刚才问的是“他会不会让我走”,烧成那样,惦记的还是这个。所以不挪。
第三件,鼻子。这件最麻烦。骑兵团里Alpha多得是,十一年了谁也没闻出来过,一是药压得住,二是那些人不会每晚睡在他床脚,不会每天早晚两回解他的甲衬,不会每天在他身边一站就是那么长时间。一个刚分化的Alpha鼻子最灵,灵到隔着两道门能闻出厨房今天炖的是羊还是猪——这话是营里老兵说的,有夸大,但不会夸大太多。
解决办法也简单:药照吃,剂量医官定的,不能加;每天晨练回来先用冷水擦身,擦干净了再让那孩子近前;甲衬换下来不往柜子里塞,挂在马厩那头熏松烟,熏透了,什么味道都盖得住,营里人只会以为艾斯特勒家这位讲究,或者以为他有什么怪癖。随他们以为。
他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三遍,过到第三遍,发现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什么都不变:一个谎话撑了十一年,靠的就是每一天都跟前一天一模一样。多一件,少一件,都是破绽。
他是个骗子,而且是个很熟练的骗子,这一点他早就认了,认得心平气和。
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,要骗的人会是这个孩子。
……
烧到第三天傍晚戈德温来了。那时候他调到奥利维耶手下还不到半年,二十二岁,自己也是个Alpha,听说了这事,非要来看看,说他当年分化的时候把他哥哥的鼻梁打断了,到现在他哥哥节日聚会时还要拿出来说。
那孩子正睡着,戈德温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说:“艾斯特勒卿,有几件事我觉得最好有个人跟他说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分化以后的事。”戈德温挠了挠头,“头几天会想咬人,想打架,想——呃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戈德温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很为难,像是在掂量眼前这位上司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考他:“您真要我说?”
“你不说,他问我,我怎么答?”
戈德温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清了清嗓子,用汇报军情的语气一条一条的说了。说得很详细,很老实,有几条连奥利维耶这种在骑兵营里泡了十多年的人都觉得耳根发热。他一直面不改色的听着,听完点点头,说:知道了。
戈德温走到门口又回头,大概是觉得刚才说得太多,找补了一句:“您是Beta,这些事您可能不太……反正,他要是有什么不好意思问您的,叫他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那孩子烧得发红的脸,想:这些事他不是不懂。他从另一边懂,懂得比戈德温清楚得多。十七岁那年医官送来的那张纸上,除了药怎么吃,热潮之前身上会有什么征兆,还有一条,写的就是一个刚分化的Alpha,一个没吃药的Omega离他多近会出事,会出什么事。他背下来,然后烧了,烧之前看了三遍,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忘。
……
烧退的那天夜里那孩子果然来问了。
屋里没点灯,那孩子在床脚的卧榻上翻来覆去,翻了大半夜,最后坐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您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戈德温爵士说……”那孩子停住了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有些事要是不好意思问您,就去问他。”
“那你去问他。”
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我不想问他。”
他在黑暗里无声的笑了一下,翻身坐起来,说:问吧。
那孩子问了。问得结结巴巴,问到一半自己先把脸埋进了膝盖,问的无非是这几天夜里的那些事,那些梦,早上醒过来那些叫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东西,是不是病,是不是只有他这样,会不会一直这样。
他一条一条的答,答得很短:不是病。人人都这样。不会一直这样。头一年最难,过了就好了。
那孩子从膝盖里抬起头来,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平常,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几点晨练。愣了一会儿,又问:“您分化的时候也这样吗?”
“我是Beta。”他说,“一觉醒过来,什么也没有,还是原来那个样子,烧都没烧,连医官都说我这样的最省事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顺。
那孩子“哦”了一声,好像有点失望,又好像松了口气,过了一会儿,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,声音比前面都轻:
“我会不会伤着您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可我今天咬了——”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他说,“你踹断的那块隔板,明天自己去修。现在睡觉。”
那孩子躺下去了。没过多久,床脚传来又慢又沉的呼吸声。
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,屋里多了一点点从前没有的东西,很淡,像下雨之前空气里那股铁锈味,从床脚那边一点一点的漫过来。
他起身把窗推开了一条缝。三月的夜风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明天还得早起,冷水擦身,甲衬挂到马厩那头去熏。
……
去公爵府登记那天是个晴天。
书记处在公爵府西边一排矮房子里,管登记的老书记认得他,起身行礼,转身从架子上抱下来一本大册子,翻到最新的一页,蘸了墨,一边问一边写。
尤利安·瓦伦,十六岁。
父母俱亡,现为艾斯特勒家侍从。
经公爵府医官验看,确系Alpha。
监护人:奥利维耶·凡·艾斯特勒
老书记把笔调了个头递过来,他接过笔,在那一行字底下签了名,签得很稳。
架子上那些册子是按年份排的,一年一本,牛皮封面,书脊上烫着年份。他知道往左数第十一本里有一页,写着另一个十七岁的名字,底下也有一个医官的签字,也有一行“经公爵府医官验看”,只是后面那两个字不一样。
他没有往那边看。
出了书记处,那孩子走在他前头,走两步回一下头,走两步回一下头,脚底下轻快的像踩着弹簧,脸上那点得意怎么也藏不住,到公爵府大门口终于憋不住了,站住,转过身,很郑重的对他说:
“我现在是Alpha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能护着您了。”
他看着那张脸,十六岁,下巴上新冒出些软趴趴的胡茬,前两天还发着烧跟马夫的儿子抢燕麦,现在站在公爵府门口,说要护着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骑兵军官。
他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笑得那孩子脸都涨红了,扭头就走,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等他。
他走过去,抬手在那孩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。
“先去把隔板修了。”
……
那块隔板后来修得很结实,结实得过了头,比马厩里别的隔板都厚出一指,马夫说难看,那孩子不肯拆。
至于护着他这件事——那孩子说话算话,只是谁也没想到,要等到很多年以后,在一顶佣兵营的帐篷里,换了一种谁也料不到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