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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小乌鸦 儿子被老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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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口袋
小乌鸦两岁那年头一回去阿尔芬城,回来以后,公爵来了一封信,说孩子长得快,统领两年回来一次太久了。从那以后,梅兹堡的人每年开春往阿尔芬城走一趟。
问小乌鸦喜欢梅兹还是阿尔芬城,那还用说,梅兹堡哪里比得上阿尔芬城。在家里,亮晶晶的东西只有一只锡盒,一只银杯,和父亲剑首上那只乌鸦。到了阿尔芬城,公爵的书房是宝库,骑兵团的营地是他撒欢的地方。
他管公爵叫爷爷。谁教的,没有人知道。头一回叫的时候,内廷官的脸都绿了,公爵没让人纠正。
骑兵团那一帮大人,大概比公爵还宠他。当年那个缺了耳朵的老军士,把在马厩里睡着的十三岁小团长抱回营房;现在他把团长的儿子抱上马背,牵着缰绳边走边给他讲战场上的故事,讲他父亲当年的战功。那个跛脚的老中队长,把自己的旧徽章给了他。戈德温在新兵面前凶得人人绕着走,小乌鸦一扯他的披风,他就蹲下来,一张脸绷得死紧,任那孩子把他甲带上的铜扣一颗一颗抠下来。
每年从阿尔芬城回来,小乌鸦的口袋都沉甸甸的:骑兵团的铜扣,徽章,马刺上的小铃铛、某个旗手悄悄塞给他的一枚旧银币,还有几样谁也说不清是从公爵书房哪个角落摸出来的小玩意。内廷官每年都列一张清单,交给公爵。公爵每年都看完,放下,说:“不必追。”
凯恩对此很有意见。
“我是他爹,”他在回程的路上闷闷地说,“他在梅兹一年都没这么黏过我。”
奥利维耶骑在他旁边,看着前面车篷底下那个抱着一兜铜扣子睡着的孩子。
“我十三岁进骑兵队,”他说,“头一年也不想回家。”
凯恩想了想,没话说了,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那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,”奥利维耶说,“后来我收了一个侍从。”
二. 我想
小乌鸦七岁那年,那匹小马驹早已长成一匹漂亮的栗色马,他也终于够得着马镫了。那年开春,他自己牵着它走到奥利维耶面前,说:我想去爷爷那里,当侍童。
他没有问“可不可以”。他说的是“我想”。
奥利维耶看着他,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,站在公爵的书桌前,也是这样,话说得很快。
“去跟你父亲大人说。”他说。
小乌鸦点点头,牵着马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父亲大人会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这是真话。他确实不知道。
凯恩在营房后面的马厩里,正蹲着看一匹新买的马的蹄子。小乌鸦牵着栗色马站在马厩门口,把话说了一遍,说得很快,像是在路上背过。
凯恩没有回头。
他把那只马蹄放下,又蹲下去看另一只,看了很久,看得那匹马都不耐烦了,打了个响鼻。
“回去吃饭。”他说。
小乌鸦站了一会儿,牵着马走了。
那天晚饭,凯恩一句话也没说。老二拿着勺子敲盘子,被奥利维耶制止了,两个小的在乳母怀里一边一个地哭,伊薇特进进出出地收拾,他都没有抬头。小乌鸦坐在桌子那一头,也不说话,只是每吃一口,就抬眼看一下他父亲。
吃完饭,凯恩去了北翼的地窖,很晚才上来。
奥利维耶在卧房里等他。
“你说过的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凯恩在床边坐下,脱靴子,脱了一只,停住了。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刚生下来的那年冬天。马驹送来的那天夜里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你说,等他会骑那匹马了,要是他自己说要去,再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再说’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凯恩把另一只靴子也脱了,扔在地上,扔得很重。
“他才七岁。”
“当年你十一岁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凯恩说,“我是没有地方去。”
他说完这句,自己先停住了。
屋里很静。壁炉台上那只锡盒被火光照着,亮了一下。
奥利维耶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凯恩说的是什么。那年冬天,瓦伦家的屋子空了,一个瘦小的孩子被人领到艾斯特勒家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。那时候他不是想去,是没有地方可去。后来他十八岁,又被人从阿尔芬城的南门押出去,那一回,也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。
“他有地方去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他是想去。”
凯恩没有说话。
“这里是他的家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他走了,家也在这里。”
过了很久,凯恩开口了,声音很低:
“老头子是想要他。”
“今年殿下七十五岁了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就这一句。
凯恩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披上外衣,出去了。
三. 东翼
小乌鸦还没有睡。
他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睁着,看着帐顶。听见门响,他一下子把眼睛闭上了,闭得太用力,睫毛都在抖。
凯恩在床边坐下。
“醒着就醒着。”他说。
小乌鸦睁开眼睛。
父子俩对看了一会儿。凯恩伸手,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。这孩子的头发是他的颜色,眉眼却越长越像另一个人,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。
“为什么想去。”凯恩问。
小乌鸦想了想。
“爷爷那里有骑兵团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团长大人说,侍童可以学剑,学写字,学怎么在大厅里说话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小乌鸦不说了。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揪着被角,揪了一会儿。
“爷爷吃饭的时候,”他说,“那么长的一张桌子,就他一个人。”
凯恩的手停住了。
“城堡东边那一排屋子,窗户都关着,门也锁着。”小乌鸦说,“去年我从一扇没锁好的门钻进去过。里面的床铺得好好的,帐子是新的,地毡也是新的,可是没有人住。我问内廷官大人,他不说话。我问爷爷,爷爷说,那是一个人的房间。我问那个人呢,爷爷说,走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走了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爷爷说话的时候,一直在转那个戒指。”
凯恩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去。”小乌鸦说,声音很小,可是说得很清楚,“这里有父亲大人,有父亲,还有弟弟妹妹,这里有这么多人,爷爷只有一个人。”
凯恩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,他伸出手,把那孩子揪着被角的手握住了。孩子的手很小,掌心里有几个刚磨出来的茧,是这一冬天牵缰绳磨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小乌鸦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“躺下。”凯恩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去阿尔芬城之前,你得先学会自己备鞍。备不好,就不去。”
小乌鸦躺下了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亮得像两粒火炭。
凯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床头的墙上挂着那柄短剑。很短,很旧,剑柄缠的皮绳换过两次。小乌鸦刚生下来那年,它挂在摇篮上方,伊薇特和莱纳德为它吵了一晚上。后来摇篮撤了,它就跟着孩子挪了屋子,一直挂在他床头,挂得很高。
凯恩把它取了下来。
他回到床边,把短剑放在那孩子枕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乌鸦问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,攒了大半年的钱,求阿尔芬城里的铁匠打的。”凯恩说,“打好了,送给一个人。”
“送给谁?”
“送给你父亲。”他说,“我对他说,等我长得比他高了,就给他打把长的。”
小乌鸦伸手摸了摸那柄剑的鞘。
“他留了十三年。后来我长得比他高了,也给他打了把长的。”他说,“现在给你。等你再长高一点,也给你换一把长的。”
小乌鸦把那柄短剑抱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凯恩回到卧房的时候,奥利维耶还靠在床头,没有睡。
他什么也没问。凯恩也什么都没说,在他身边躺下,从背后把人抱住,脸埋在他的后颈里。
过了很久,奥利维耶感觉到后颈上湿了一小块。
他没有转身,只是把凯恩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拉过来,握住了。
四 锡盒
小乌鸦用了九天学会自己备鞍。
头三天,马鞍比他的人还重,他抱都抱不起来,莱纳德要帮他,他不让。第四天抱起来了,甩上马背,甩歪了,栗色马不乐意,把鞍子抖下来,砸在他脚上。第六天,肚带系紧了,可是系反了。第九天早上,凯恩去马厩看,鞍子端端正正,肚带松紧正好,马镫的长短也调过了,比他上回骑的时候放长了一指。
凯恩伸手试了试肚带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到马厩门口,他说:“后天出发。”
临走前一天,小乌鸦自己收拾行李。
要带走的东西不多:两身换洗的衣服,那柄短剑,那只银杯,一兜这些年从阿尔芬城带回来的铜扣子和铃铛。乳母要帮他叠衣服,他不让,叠得皱皱巴巴的,塞进一只小箱子里。
收拾完了,他跑到壁炉前,踮着脚,看着壁炉台上那只锡盒。
“父亲。”他回头叫奥利维耶,“这个我能带去吗?”
奥利维耶正坐在桌边给公爵写信,信要跟孩子一起走。他抬起头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他说。
小乌鸦有点失望,可是没有哭。他看了那只锡盒一会儿,又回过头来。
“爷爷也是这么说的。”他说,“我要他的戒指,他说那个不行。给了我别的东西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“那爷爷给了你什么?”
“给了我一个大的,红色的。”小乌鸦说,“后来又要回去了。他说那个要等我长大了再说。”
凯恩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铁匠给那匹栗色马钉掌。听见这句,他回过头来。
奥利维耶把笔搁下了。
“那我们也一样。”他说,“这个,也等你长大了再说。”
小乌鸦想了想,觉得很公平,点点头,跑出去找老二炫耀他的短剑去了。
院子里,铁匠的锤子声又响起来。
“那个大的,红色的,”凯恩说,“……是什么。”
奥利维耶提起笔,蘸了蘸墨继续写字,没有抬头。
“阿尔芬的权戒。”
凯恩站在那里,好半天没有动。
“他想得美。”他最后说。
声音不大,也没有从前那么硬气了。
五 阿尔芬城
他们是四月初到的阿尔芬城。
戈德温派了两个骑兵在南门外等着,一路领他们进城。走过骑兵团营地的时候,营门口那一排人全都站直了,按着左胸,眼睛却都在看那匹栗色马,和马上那个坐得笔直,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的孩子。
缺了耳朵的老军士站在最前面,嘴咧得合不拢。
第二天上午,在城堡的大厅里,梅兹伯爵把自己的长子交给主君教养。
这是旧规矩。父亲牵着孩子走到主君座前,把孩子的手放进主君的手里,说一句:“我把他交给您。”主君握住,说:“我收下了。”从这一天起,孩子吃主君的饭,穿主君的衣服,听主君的话,直到成年受封,再回自己家去。
凯恩牵着小乌鸦,从大厅这一头走到那一头。
这条路不长,他走得很慢。两边站着各家封臣和在城里的贵族,有人低声议论,他一个字也没听见。他只感觉到手心里那只小手攥得很紧,汗津津的。
走到公爵座前,他停住了。
公爵坐在高处,看着他们。七十五岁了,比前几年又清瘦了些,手杖靠在椅边,左手搁在扶手上,小指上还戴着那枚黑石戒指。
凯恩低下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。
小乌鸦也在看他,眼睛睁得很大。
凯恩蹲下来,替他把领口理平了,又把他腰上那柄短剑扶正。然后他站起来,握着那只小手,放进了公爵伸出来的手里。
“我把他交给您。”他说。
公爵握住了那只手。
“我收下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孩子,看了一会儿,又抬起眼睛,看着凯恩。
“伯爵放心。”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。
凯恩怔了一下。
这位主君当了他这么些年的主君,骂过他,罚过他,在信里挖苦过他,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。
他没有说话,退后一步,单膝跪下,行了礼,起身退回到奥利维耶身边。
奥利维耶没有看他,只是在袖子底下,把他的手握住了。
仪式完了,内廷官上前,请示公爵:伯爵长子的住处,照旧例安排在侍童的房里?
“照旧例。”公爵说。
内廷官应了,正要退下,公爵又开口了。
“东翼的窗户,”他说,“都打开,晒一晒。”
内廷官愣在那里。
大厅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封臣抬起头来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床帐拆下来洗。”公爵说,“地毡拿出去拍一拍。四十多年了,灰太厚。”
内廷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是,殿下。”
声音有点发抖。
凯恩不明白为什么,转头去看奥利维耶。奥利维耶站在那里,看着高处那个白头发的老人,眼眶有些发红。
公爵没有看他们。他低头看着站在座前的那个孩子,那孩子也仰头看着他。他伸出手,在那孩子的头顶上按了一下,就收回去了。
第二天下午,城里起了风,东翼那一排窗户里,有一扇没有支稳,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又被一只手从里面推开了,敞得大大的。
四十多年了,那些屋子头一回透了气。
六 后来
第二天一早,他们动身回梅兹。
小乌鸦送他们到城堡门口。他穿着侍童的新衣服,深红色,领口绣着阿尔芬的纹章。尺寸有点大,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。玛尔塔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凯恩上了马,又下来了。
他蹲在那孩子面前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最后他伸手,把那孩子的袖子往上挽了两道,挽得整整齐齐。
“备鞍的时候,”他说,“肚带别系反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凯恩站起来,重新上了马。
小乌鸦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城墙外面传来骑兵团晨练的号角声,他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冲他们挥了挥手,转身就往营地那边跑了,跑得飞快,玛戈塔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
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凯恩勒着马,在城堡门口站了很久,一直看到那个深红色的小影子跑过了石桥,跑进了营门,看不见了。
出了南门,走了很远,他还是回头看了好几次。
奥利维耶骑在他旁边,什么也没说,由着他看。
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,凯恩终于不回头了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过了很久,闷闷地说:
“他头一年不会想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之后呢。”
奥利维耶转过头看他。
四月的风从西边吹过来,吹过他们身后的阿尔芬城,往东去。往东,过了温特堡,就是梅兹河,河边的山坡上,有一座石头砌的城堡,南翼的窗户嵌着南方做的玻璃,壁炉台上放着一只锡盒。
“之后,”奥利维耶说,“他自己挑。”
“挑什么。”
“挑在哪里安家。挑跟谁过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跟我们一样。”
凯恩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往右边撇了一下,一夹马腹,往前走了。
奥利维耶跟了上去。
五月底,公爵府来了一封信。
致梅兹伯爵:
你的长子安好。课业尚可,剑练得比字好。前几日在马厩里和戈德温的侍从打了一架,赢了,回来以后挨了罚,饿了一顿晚饭,没有哭。
愿诸神护佑梅兹。
阿尔芬公爵莱昂
署名底下,公爵用小一号的字亲手添了一行:
倒酒洒过两回。梅兹的规矩,教得不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