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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节制 治领勤勉 ...

  •   一 故意

      第三年开春,灰柳渡口的集市已经比河东那两座城的市集还热闹。对岸的商人宁可多走半天路,也要把羊毛和盐运过河来。

      也是这年春天,老二出生了。

      比他哥哥生下来的时候重,哭声也大,伊薇特抱着他从卧房里出来,说这孩子一嗓子能把河对岸的维尔登人吵醒。霍斯特收拾完,对凯恩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比上回顺。

      凯恩在床头坐了一夜,那人一直靠在他怀里。听见这三个字,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人汗湿的头发里,半天没有抬起来。

      天亮以后,他照例写信去阿尔芬城报喜。

      奥利维耶靠在床头,看着他写。他写字还是慢,一笔一画,起笔多顿一下。写到第三行,奥利维耶看见他停了停,蘸了墨,写下去,写得比前面几个字都端正。

      母子平安。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
      凯恩写完了,把信拿给他看。他看了一遍,指着那四个字。

      “上回殿下怎么说的。”

      “这回用词注意。”凯恩说,“我注意了。我每个字都写得很注意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信还给他,转过身去,面朝着墙躺下了。

      凯恩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
      他把信搁在桌上,爬上床,撑着手臂俯在那人上方,把脸凑过去。

      “笑什么。”

      “没笑。”

      “说真话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转过来,眼睛还是弯的,伸手揪住他的领口,把他拽下来,在他嘴上咬了一口。不重,可是咬住了没松,舌尖在那块被咬的地方舔了一下,才放开。

      凯恩撑在那里,整个人僵住了,呼吸一下子乱了。

      “霍斯特说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至少歇两个月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别——”

      “我数着呢。”奥利维耶说,松开他的领口,替他把揉皱的地方抹平,抹得很慢,指尖顺着领口滑到锁骨,停了一下,才收回去,“你也数着。”

      凯恩在床边坐了很久,才站起来,出去洗了一把冷水脸。

      半个月以后,莱纳德从阿尔芬城回来,带了一车东西,和一封信。

      致梅兹伯爵:

      你的来信已收到。次子平安,我很欣慰。

      我注意到你信中的措辞仍与上一封相同。我想你是故意的。

      随信送去一些东西。

      愿诸神护佑梅兹。

      阿尔芬公爵莱昂

      署名底下,公爵亲手添了一行:

      告诉艾斯特勒卿,入秋以前不准上马。

      凯恩把信看完,嘴角往右边一撇,露出那颗虎牙。

      “他知道了。”他说,神色很得意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了他一眼,从他手里拿过信折好,放在壁炉台上,压在锡盒底下。

      凯恩从背后走过来,下巴搁在他肩上,看着锡盒底下露出来的那一角信纸。

      “这么多年了,”他说,“还是艾斯特勒卿。”

      他把嘴唇贴到那人耳朵边上。

      “奥利维耶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

      “又不是头一回叫,”凯恩说,“也没见你这样。”

      “你叫的时候,”奥利维耶说,没有回头,“多半不是在说话。”

      凯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,笑得整个人都贴在他背上,手臂收紧了,把人往怀里带。奥利维耶由着他抱了一会儿,用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。

      “老二醒了。”

      隔壁果然传来哭声。凯恩松开手,过去抱孩子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奥利维耶站在壁炉前,背对着他,耳朵还是红的。

      二. 勤勉

      第五年开春,河东第二座城的城门上换了旗。是拿白银赎回来的,洛恩居中说合,谈了一个冬天,统领为这件事去了三趟灰柳渡口。约书上签的是梅兹伯爵的名字,一笔一画,还是歪的。

      也是这一年,老三和老四一起来了。

      霍斯特早在开春就摸出来是两个,跟凯恩说的时候,凯恩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站起来。

      这一回生得慢,从天黑熬到第二天中午。凯恩照旧坐在床头,让那人靠着他。

      头一个哭出声的时候,凯恩以为熬过去了。霍斯特没让任何人松气,头也不抬,说:还有一个。

      第二个又熬了快一个钟头。中间霍斯特叫凯恩出去,叫了两回,凯恩没有动,奥利维耶也没有松手。生下来的时候不哭,霍斯特倒提着拍了两下,才哭出来,哭得比先出来的那个还响。

      那一个钟头里,凯恩的手被攥得青了一圈,三天才消。

      回信是莱纳德念的。

      那天巴托也在,在书房里跟凯恩对营房的账。莱纳德拆开信,清了清嗓子,念道:

      “致梅兹伯爵:你的来信已收到。梅兹在你治下,人口增长得很快,一回就添了两口,我很欣慰。”

      巴托低头看账本。

      “伯爵于河防之外的事务,”莱纳德念,“看来也同样勤勉。”

      巴托把账本举起来,挡住了脸。

      凯恩瞪着他。

      账本后面传出一声很闷的咳嗽,又一声,然后巴托站起来,说营里还有事,抱着账本出去了,走到门外,笑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。

      莱纳德憋得满脸通红,接着往下念:“随信送去一些东西。愿诸神护佑梅兹。阿尔芬公爵莱昂。”

      “附言呢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莱纳德把信翻过来,看了一眼,不笑了。

      他把信递给凯恩。

      署名底下,公爵亲手添了一行,字比正文小一号:

      艾斯特勒卿今年四十六岁了。

      凯恩拿着那封信,坐了很久。

      这封信,他没有拿给奥利维耶看,收进了书房的抽屉里。

      之后的一天夜里,他回卧房的时候,奥利维耶已经睡了。两个小的并排睡在床边的摇篮里,隔壁屋里,小乌鸦和老二挤在一张床上,早就睡熟了。

      凯恩在床边坐下,借着壁炉的光,看着枕头上那个人。

      鬓角有白头发了。不多,几根,夹在淡金色的头发里,平时看不出来,壁炉的光一照,才能分辨出来。他以前没有注意过。

      四十六岁。

      他十一岁那年,这个人二十三岁,在门口弯下腰,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
      凯恩伸出手,很轻地,把那几根白头发拨到底下去,盖住了。

      手还没收回来,手腕就被攥住了。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睁眼。“看什么。”

      “白头发。”

      那人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嫌老了?”

      凯恩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嘴唇落在那几根白头发上,然后是眉骨,然后是眼角那几道很浅的纹路,一道一道,亲得很慢。亲到嘴角的时候,那人偏过脸,迎上来,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唇。

      这一下咬得很重。凯恩闷哼了一声,被那人攥着衣襟拽下去,跌在床上。还没撑起身,那人已经翻上来了,膝盖跨在他腰两侧,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,另一只手从他衬衣的下摆底下探进去,掌心贴着他的腹肌往上推,推得那件衬衣卷到了胸口。

      “霍斯特说——”凯恩喘着气。

      “两个月。”奥利维耶说,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的喉结,说话的时候一下一下地碰,“今天是第六十三天。”

      凯恩不说话了。

      他伸手扯开那人中衣的带子,扯了两下没扯开,干脆从领口往下一拽,布料嘶地裂了一道。那人的肩膀露出来,左肩上那道旧箭伤在火光底下泛着白。凯恩撑起身,一口咬在那道伤疤旁边,咬得那人整个背都弓了起来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攥紧了。

      床边的摇篮里,不知道是哪一个,哼了一声。

     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
      等了一会儿,摇篮里没有动静了。奥利维耶伏在他身上,肩膀开始抖,笑出了声。

      凯恩翻过身,把人压回枕头里,用嘴把那声笑堵了回去。

      三 霍斯特

      第七年,沿河的哨塔一直修到了第三座城的对岸。那座城还在维尔登手里,统领每个月都要沿河走一趟,走到最下游那座哨塔底下,隔着河看一看对岸的城墙。

      这年开春,他巡河回来淋了雨,病了一场。

      不是大病。夜里发了烧,烧了三天。从前这样的雨,他淋了也就淋了,第二天照样上马。这一回,烧退了以后,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起得来,起来以后,上马的时候在鞍上停了一下,像在等什么东西稳下来。

      霍斯特给他看过,什么也没说,出了卧房,把凯恩叫到了院子里。

      老军医背着手,站在院墙底下,看着墙角那棵刚抽芽的梨树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四个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凯恩看着他。

      “头一个,他四十二。老二,四十四。四十六岁那年,一回两个。”霍斯特说,“那一回生了多久,第二个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,你在里头,你知道。”

      凯恩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他身上的旧伤,你也知道。肋下那一下,背上那一片,左肩那一箭。年轻的时候不显,现在一样一样都找上来了。”霍斯特说,“再来一个,我不敢说。”

      “你跟他说过吗。”

      “说过。”霍斯特说,“上次就说过。”

      “他怎么说。”

      “他说知道了。”霍斯特转过头,看着凯恩,“第二天一早,他拿着壁炉台上那只锡盒去了河边,把里面的药一粒一粒倒进了河里。倒完了,把空盒子擦干净,拿回来,放回原处。”

      凯恩愣住了。

      “殿下送来的那九十粒,他一粒也没吃过。”霍斯特说,“我跟他说过,不是要他再藏。热潮那几天,吃一粒,能少受点罪,也能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也能节制一点。”

      “他倒了。”

      “他倒了。”霍斯特说,“他说,不吃了。”

      院子里很静。墙那边传来老二在马厩门口嚷着要骑小马,两个小的跟在后面学舌,伊薇特在中间劝。

      “你呢。”霍斯特说。

      凯恩低下头。

      “他要什么,你都给。”霍斯特说,“打仗的时候,谁的话你都敢驳。到了他跟前,你一个‘不’字都说不出来。”

      凯恩还是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热潮来了,南翼的门一关就是三五天,这个我不说。”霍斯特说,“不是热潮的时候,你们俩也没消停过。上个月他来找我要药膏,说是擦伤。我一看,肩膀上一圈牙印,还是新的。”

      凯恩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
      “我不是要管你们这个。”霍斯特说,“我是说,你们俩这个样子,我说什么也拦不住。”

      老军医看了他一会,叹了一口气,背着手走了。

      那天夜里,霍斯特在自己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灯,写了一封信。

      他写得很慢,写了三遍,揉了两遍。他跟了凯恩十几年,从南边那个伯爵的城墙底下,给那小子缝过半张脸开始。这封信寄出去,就是越过那小子,直接去找他的主君。

      他写完了,封好,第二天一早,交给了往阿尔芬城送公文的骑兵。

      四 节制

      半个月以后,公爵府来了回信,封蜡压得特别重。

      致梅兹伯爵:

      霍斯特医官的信我已经读过了。他说的话,我想不必由我再重复一遍。

      艾斯特勒卿替阿尔芬守了二十多年的边,往后阿尔芬用得着他的地方还很多。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。

      愿诸神护佑梅兹,也护佑你的家人。

      阿尔芬公爵莱昂

      署名底下,公爵亲手添了一行:

      我说的是节制。

      凯恩拿着那张纸,在书房里站了很久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      然后他出了书房,穿过院子,推开了霍斯特的门。

      老军医坐在桌边,正在碾药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      “你写的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“我写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跟我说。”

      霍斯特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跟你说了,”他说,“有用吗。”

      凯恩站在门口,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霍斯特把药杵放下,抬起头来看他。灯光底下,老军医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睛却很清楚。

      “我给你缝过脸。”他说,“给他接过四个孩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不想有一天,再给他缝别的什么。”

      凯恩站在那里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,才转身离开。

     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关得很轻。

      他回到书房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最后拿去给奥利维耶看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完,依旧把信折好,放在壁炉台上,压在锡盒底下,跟这些年公爵寄来的那一叠信放在一起。

      他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凯恩当天下午就写了回信。他写字一向慢,这一封写得更慢,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,最后只剩几行:

      “殿下:

      来信已收到。是我思虑不周,往后一定注意。

      您忠诚的封臣
      梅兹伯爵凯恩·凡·梅兹”

      他把信摊在桌上晾墨,起身去叫人取封蜡。回来的时候,奥利维耶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他的笔。

      署名底下多了一行字,比正文小一号:

      不是他。

      凯恩看着那三个字,半天没出声。

      “你写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又想替我认。”奥利维耶把笔搁回笔架上,“殿下骂错了人。总不能让他一直骂错。”

      “霍斯特那边——”

      “我知道霍斯特说什么。”

      窗外院子里,老大牵着那匹小马,老二骑在上面,两个小的坐在台阶上拍手。那年小乌鸦五岁多,个子还够不着马镫,可是牵缰绳已经牵得很稳了,走一步,回头看一眼马背上的弟弟。奥利维耶看了一会儿,转过来。

      “那个药我吃了二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每天早上起来,先数一遍盒子里还剩几粒,算一遍还能撑多少天,再想一想,今天身上的味道压不压得住,会不会有人闻出来。”

      他停了停。

      “不想再算了。”

      凯恩伸手握住他的手,握了很久,才问:“那殿下的话,你听不听?”

      奥利维耶的拇指在锡盒盖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他管了我三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他说的是节制,没说不准。”

      凯恩看着他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奥利维耶又开口了,声音低了一点:

      “霍斯特的话,我听。”

      凯恩握着他的手,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会小心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很短。

      凯恩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,贴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抬起头,没有松手,就着那只手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。奥利维耶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步,腰撞在书桌边上,桌上那封还没封蜡的信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怎么小心。”凯恩问,声音很低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,没有回答,伸手勾住他的腰带,往前一拽。

      凯恩顺势把人抱起来,放在了书桌上。墨水瓶晃了晃,笔从笔架上滚下来,掉在地上。那人的膝盖分开,夹住了他的腰,手已经在解他外衣的扣子,一颗,两颗,解得不紧不慢。

      “信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“晾着呢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
      凯恩愣了一下,低声笑了。他把那封信从那人身后抽出来,放到桌角,压在墨水瓶底下,然后一只手托着那人的后脑,吻了下去。

      窗外院子里,小乌鸦还牵着马,一步一回头。伊薇特从厨房出来,往书房的窗户看了一眼,过去把四个孩子都领走了,领到河边去看人洗马。

      那封信后来封蜡的时候,墨早就干透了。纸角上多了一道折痕,谁也没去抚平。

      五 哪个月

      信到了阿尔芬城,公爵读完正文,又看了很久那行小字。

      那三个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,跟正文那歪歪扭扭的字一点也不像。他认得这笔字。二十多年来,北境的防务,骑兵团的账,每一份请调和请赏的名册,都是这笔字写的。

      不是他。

      公爵把信放下,拇指在小指的戒指上转了两下。

      内廷官站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,问:要不要回信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公爵说。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给霍斯特送两坛南边的葡萄酒去。”

      河岸营地里,巴托听说统领在伯爵的回信底下亲手添了一行字,回头跟值哨的说了一声。

      到中午,营里的赌局又开了一盘。

      这回大家不赌有没有了,赌的是哪个月。

      伊薇特在河边洗衣服,听说了,没有过去押。她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币,在手心里掂了掂,又放了回去。

      “这一盘,”她跟旁边的人说,“我等霍斯特先押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节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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