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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戒指 1 公爵的故事 ...

  •   信是十一月十二日一早到的。

      内廷官捧着它进书房的时候,公爵正在看温特堡伯爵写来的第三封抗议书,抗议梅兹伯爵的人在沿河地上砍了温特堡家林子边上的两棵橡树。公爵看到第二页,温特堡写“一个来路不明的佣兵”,他把抗议书放下,接过了那封信。

      封蜡上压的是梅兹伯爵的新纹章,一只乌鸦,站在一道河上。纹章是他准的。准的时候他想,这小子倒会挑,挑了一只专叼别人东西的鸟。

      他拆开。

      “殿下:

      夏至那天您说,孩子生了,派人告诉您一声。

      昨夜午夜前后生了,是个男孩。母子平安。

      您忠诚的封臣

      梅兹伯爵凯恩·凡·梅兹”

      公爵把信看了一遍。

      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看到第三遍,他把信拍在桌上。

      “母子。”他说。

      内廷官站在一边,垂着眼睛,什么也没听见。

      “他写的是母子。”公爵说,“他是伯爵了,措辞是谁教的?”

      内廷官没有回答。他知道是谁教的。

      公爵也知道。他的手按在那封信上,半晌,才挥了挥手。

      “出去吧。”

     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      灯点着,壁炉烧着,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把烛火吹得一歪一歪。公爵坐在书桌后面,把那封信又拿起来,看最后那一行,看那个名字。凯恩·凡·梅兹。

      字写得很难看,起笔总是多顿一下。

      他把信放下,左手搁在桌上,拇指压在小指那枚戒指上。

      黑石,银圈,圈很细,是照一个十岁孩子的手指打的。他套在小指上,四十多年了,勒出了一道白痕,拿不下来了。他也没想过要拿下来。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    那人叫希尔凡。

      洛恩侯爵的次子,比他小一岁。洛恩在阿尔芬南边,隔着一道山。两家的盟约比公国还古老,一代一代用婚姻续下来。每年夏天,洛恩家的孩子要过山来住一个月,这是两家之间的礼数。

      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希尔凡。那孩子骑着一匹比他还高的马,从山道上冲下来,冲到他面前才勒住,马蹄差点踩到他。

      那孩子坐在马上看他,说:你就是莱昂?你骑马不行吧,我听说你上个月摔下来了。

      他确实摔下来了。

      那个夏天,希尔凡教他骑马。第二个夏天,两个人一起学剑。第四个夏天,希尔凡说他将来要进洛恩的骑士团,要去南边打仗,要有自己的旗,旗上要画一只鹰。

      莱昂说,你是侯爵的儿子,骑士团里的位子,你父亲一句话就给你了。

      希尔凡说,谁稀罕,我自己挣。

      那年夏天,老公爵去梅兹河边巡视,把两个孩子也带上了。天热,希尔凡脱了靴子下河,在浅滩里摸了半天,摸上来一块黑石头,扁扁的,拇指甲那么大,被水磨得很光。他对着太阳照了照,说像鹰的眼睛,等他有了旗,就照着这个画。照完了,随手扔给莱昂,又下河去了。

      莱昂把那块石头揣在怀里,揣了一路。

      那年秋天,他把石头拿给城里的工匠,让他打一枚戒指。戒指用纯银,石头嵌在正中间。银匠问打多大,他想了想,伸出自己的无名指比了比,说再大一点点。

      第二年夏天,希尔凡过山来,他把戒指给了他。

      “骑士要有印戒。”他说,“等你挣到了旗,封蜡的时候用得着。”

      希尔凡把戒指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认出了那块石头。

      “河里捞的。”他说,“又不值钱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我。”

      希尔凡没有还。他把戒指套在了自己右手的食指上,大小刚好,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去。

      那以后的每一个夏天,莱昂都看见那枚戒指在希尔凡手上。握缰绳的时候,握剑的时候,抢那只银杯喝蛋酒的时候。洛恩城堡里的人都知道侯爵家的次子有一枚从不离手的黑石戒指,连他姐姐都笑过他,说一块河里的石头,当成宝贝似的。

      希尔凡的姐姐希尔薇比莱昂大两岁。每年夏天,她也跟着弟弟过山来,带着两个侍女,住在城堡西翼。两个男孩一同骑马下河,在马厩里滚得一身草的时候,她坐在西翼的窗边和侍女们弹奏乐器,或者一起绣一幅挂毯。绣的是少女们在花园中围着一只独角兽起舞,背景是洛恩的山。一个夏天绣一角,绣了好几年。

      她话不多,七岁就跟着侯爵夫人学管家,记账,接待使节,洛恩城堡里的人都说,侯爵家这位长女,将来是要管一座城堡的。

      莱昂每天去西翼问候一次。她就出来还礼,问公爵和公爵夫人身体可好,问他近来可好,他一一答了,再告退。礼数一样不少,每年夏天说的话也都差不多。

      两家的盟约该续在他们这一代。他十岁那年,两边的使节在大厅里宣读盟书,她站在侯爵身边,他站在父亲身边,中间隔着一张长桌。念完了,她对他行了个礼,他也回了礼。

      那是他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。

      希尔薇十七岁时分化了,是Alpha。

      谁也没有料到。

      那一年,希尔凡十四岁。半年以后,他也分化了。

      是Omega。

      他记得洛恩的国书送到的那一天。

      国书是写给他父亲的。他父亲看完,叫他进书房,把国书递给他。上面写得很客气:侯爵长女既已分化,与殿下的婚约恐怕难以履行;然而两家的情谊不应因此中断。侯爵次子年纪与殿下相当,两家的孩子又自幼亲厚,倘若殿下不嫌弃,洛恩乐于成全。

      成全。

      他记得自己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跳了一下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那年夏天,希尔凡没有过山来。第二年夏天也没有。第三年,他十八岁,希尔凡十七岁,两家在洛恩城堡的神殿里办了婚礼。

      他后来听洛恩家的仆人说,希尔凡分化那天,他父亲让人把他的剑收走了。他的马卖了,他的旗烧了——那面他画了半年,还没画完的鹰旗。从那天起,他就没再出过城堡,直到婚礼那天早上,被两个侍女扶着穿上礼服。

      礼服是白的,绣着银线,很好看。

      婚礼办得很体面,阿尔芬城里的人说了很多年: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,南边的洛恩家把最好看的儿子,嫁给了阿尔芬公爵的继承人。

      那天希尔凡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。

      莱昂给他戴婚戒的时候,看见他右手的食指上空着,那里有一圈比别处白一点的皮肤。

      那枚黑石戒指不见了。

      新婚那天夜里,希尔凡躺在床上,背对着他,身子绷得紧紧的。

      莱昂在床边站着。

      他伸手碰了碰那人的肩膀。手指刚碰上去,那人整个人就缩了起来。不是躲,是一种更深的,从骨头里往外的抗拒,像一只被按住的鸟。

      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
      “希尔凡。”

      那人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我不碰你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听见床上的人哭了,哭得很轻,压在枕头里。

      他没有过去。

      后来的几年,他们在人前是一对好伴侣。

      宴会上,希尔凡坐在他身边,举杯的时候会对他笑,笑得很得体,举止挑不出一点错。父亲死后他继承爵位,希尔凡站在他身边受礼,替他招待南边来的使者,说洛恩的方言,把那些老头子哄得眉开眼笑。有一年冬天莱昂狩猎时坠马伤了腿,封臣会议是希尔凡替他坐的,那些想趁机生事的老狐狸谁也没在他面前讨到便宜。

      可是门一关,那人就不说话了。

      希尔凡让医官给他配药。一种灰褐色的药丸,很苦,吃了以后热潮不会来,身上的味道也淡得几乎闻不见。医官是洛恩家陪嫁过来的,姓凡·德伦,是个很仔细的人。每个月配一盒,盒子里附一张纸,写着每天什么时候吃,吃了几天不能饮酒,热潮快来的时候身上会有什么征兆,要加半粒。

      他们一共只在一起过几次。都是在药压不住的时候,热潮烧上来,那人烧得神志不清,抓着他不放。他每一次都很慢,很轻。可是每一次天亮以后,那人醒过来,看见他,脸色就灰了下去。

      然后那人会起来,去找凡·德伦医官,问药的分量是不是不够,配方是不是还能再改进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怪过他。他知道那人恨的是什么。

      不是他。

      是那一年,一封国书,两个家族,“成全”两个字。是那面没画完的鹰旗。是那个本来要进骑士团,要有自己的旗,要用一枚印戒封自己的信的少年,在十四岁那年被人从马上拉下来,关进房里,穿上白色的礼服,送过山来,送到他的床上。

      送给他。

      所以,他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益者。他心里跳过的那一下,他一辈子都记得。

      希尔凡二十四岁的那年秋天,病了。

      起初只是咳,入冬以后就咳出了血。凡·德伦医官用尽了办法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
      十一月,洛恩派人来探病。

      来的是洛恩侯爵的堂弟,希尔凡的叔父,一个很会说话的人。他在病房里坐了小半个钟头,握着希尔凡的手,说了很多家里的事,说得希尔凡笑了两回。出了卧室,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请求单独面见公爵。

      莱昂在书房里见了他。

      那人先说了很多慰问的话,又说洛恩上下如何挂念,说侯爵夫人哭了好几夜。说完了,他停了一下,换了一种口气。

      “殿下,恕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。”他说,“两家的盟好,是几代人的事,不能因为一个人没了就断了。洛恩家旁支有一个孩子,今年十六,也是Omega,性情温顺,身子也好。若殿下有意,等这边的事……之后,两家可以再议。”

      书房里很静。

      莱昂坐在书桌后面,看着他。

      希尔凡就躺在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,咳了一夜,天亮才睡着。刚才这个人还握着他的手,跟他说家里的事,让他好好养病。

      “出去。”莱昂说。

      那人愣住了。

      “殿下——”

      莱昂站了起来。

      他后来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内廷官跟他说,那天整条走廊都听见了。他说洛恩把婚约当演算的草纸,写坏了就划掉换一行;说人还没死,他们就派人来量棺材的尺寸,顺便看看新床摆在哪里;说洛恩把儿子当作送错了可以换的货,阿尔芬的公爵府不是收货的商铺。

      说到最后,他说:回去告诉侯爵,我不续。

      那人脸色铁青地走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内廷官站在书房门口,迟疑着开口:殿下,盟约……

      莱昂说:我知道。

      他没有告诉希尔凡。

      可是第二天,他去东翼卧室的时候,希尔凡不在。

      侍女说,他一早就让人收拾东西,说城里太吵,要搬去城外的冬林堡养病。还吩咐了管家,趁他不在,把城堡东翼的屋子都收拾出来,换新床帐,换新地毡,墙上的挂毯都换成浅色的。

      莱昂站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卧室里。

      他骑马去了冬林堡。

      希尔凡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,裹着毯子,膝上摊着一本账册,正在跟管家交代什么。看见他进来,那人把账册合上,让管家出去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希尔凡说,“城里那边——”

      “你让他们收拾东翼。”

      希尔凡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换新床帐,换新地毡。”莱昂说,“给谁换。”

      希尔凡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很平静地说:

      “叔父来过了。”

      “他跟你说了?”

      “他不用说。”希尔凡说,“我是洛恩家的人。我知道洛恩家会怎么做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本账册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。

      “冬林堡清静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,城里好收拾。等到时候,那边人过山来,屋子已经收拾好了,立刻就能住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一个人,那些事你不会弄。”

      这个人知道了。不,这个人一开始就知道。知道自己会被换掉,知道自己还没有死,替换的人就已经在路上了。然后这个人做的事,是搬出来,把屋子腾干净,替下一个人换好床帐。

      像一个知道自己要被划掉的字,自己先把墨迹擦干净。

      “我拒绝了。”莱昂说。

      希尔凡的手停在账册上。

      “我把他赶出去了。”莱昂说,“我让他回去告诉侯爵,阿尔芬不续。”

      希尔凡抬起头。

      那张脸烧得通红,颧骨凸出来,眼睛底下一片青黑。可是那双眼睛睁大了,亮得吓人。

      “你知道拒绝是什么意思。”希尔凡说,声音在发抖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盟约就断了。南边就没有人站在你这边了。维尔登那边——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莱昂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走过去,在壁炉前蹲下,蹲在那人的椅子旁边。他伸手把那本账册从希尔凡膝上拿开,放在地上。

      “因为你还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
      希尔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宴会上那种得体的笑,是很多年以前的山道上,一个少年坐在马上,低头看向他时的那种笑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      “莱昂。”他说。

      莱昂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烫,很瘦,骨头硌人。

      “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”希尔凡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恨的是,他们把我抬给了你。”

      “不是我自己走过去的。”希尔凡说,“是他们把我抬过去的。”

      他喘了几口气。

      “我本来是要自己走过去的。”

      莱昂没有说话。他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他把脸埋进那人的膝盖,埋在那条毯子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感到有一只手落在他背上,搭在那里,没有动。就像小时候,他从马上摔下来,坐在地上哭,那人跳下马,蹲在他旁边,也是这样把手搭在他背上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没有回城。

      那是婚后他们第一次在一张床上睡到天亮,什么也没有做。希尔凡咳了一夜,他抱着他,一夜没有松手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凡·德伦医官照例送药来。希尔凡看着那只药盒,没有接。

      “不吃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医官劝了半天:病中的身子,断药最伤,热潮压了这么多年,一下子放出来,谁也说不准会怎样。希尔凡只是摇头。那药他从十四岁起每天往下咽,为的是不在这个人面前变成一个Omega。现在用不着了。

      断药的头三天最难熬。他烧得比咳血的时候还厉害,浑身打颤,一阵冷一阵热,攥着床柱不肯松手,嘴里颠来倒去地说胡话,一会儿叫他的马,一会儿叫莱昂的名字。屋子里浮起一股气味,起先很淡,后来推开窗也散不出去,是晒热的石头上长的野百里香。莱昂从没闻过这个味道,药把它压了七年。

      他守在床边,替他擦汗,喂水。夜里那人抖得厉害,他就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。

      第四天夜里,热潮来了。

      希尔凡是醒着的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莱昂坐在床边,就伸出手,碰到他的手,抓住了。

      这一回,是他自己伸的手。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

      希尔凡没有撑过那个冬天。

      最后一天夜里,那人清醒了一会儿,从被子底下抽出手来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攥得很紧。他把那只手伸过来,在莱昂掌心里慢慢松开。

      是一枚戒指。一块黑石镶在一枚很小的银环上。

      是十岁那年夏天莱昂给他的。分化那年以后,莱昂就再也没见他戴过。莱昂一直以为他扔了。

      “还你。”希尔凡说。

      他看着莱昂把戒指握进手心里,嘴角动了动,想笑,没笑出来。

      “旗没挣到。”他说,“用不上了。”

      又过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下辈子,”他说,“我自己挑。”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他走了。

      城堡东翼那些屋子,后来一直空着。新床帐,新地毡都换好了,莱昂没让人拆,也没让任何人住进去。

      那枚戒指是照一个十岁孩子的食指打的,莱昂哪根手指都戴不上,只有小指勉强套得进去。他套上了,套了四十多年。

      洛恩和阿尔芬,从那以后冷了二十多年。

      盟书没有续。两家的使节还是照礼数往来,年节送礼,丧事吊唁,一样不少,可是谁都知道那是空的。老侯爵到死都没有再过山来。莱昂也没有过去。

      阿尔芬少了一个盟友,东边的维尔登就多了一分胆子。

      梅兹河东岸那三座城,是很久以前维尔登的一位公主嫁给他曾祖父时带过来的嫁妆。婚约上有一条:受领的家族若是绝嗣,三城归还维尔登。之前这一条从没人提过。莱昂五十岁以后,维尔登的使节每回来阿尔芬城,都要提一提。他六十岁以后,提得越来越勤。

      阿尔芬的法学家说,“家族”指整个公爵家族,旁支还在,不算绝嗣。维尔登的法学家说,“家族”指直系,公爵没有子嗣,他一死,直系就断了。

      吵了好几年。

      去年秋天,维尔登新继位的君主等不及了,以“先行收回”为名出了兵。阿尔芬连着三年歉收,骑兵团被啃得只剩一半。三座城,一个冬天全丢了。

      莱昂坐在书房里,看着地图上那三座城,想起四十多年前那间书房,那个脸色铁青地走出去的人。

      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,做什么都有代价,这一点他一直清楚。那时的他还年轻,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做事之前没有先掂量。如今该付的到了眼前,但他并不感到后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戒指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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