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7、回城 在阿尔芬城 ...
-
小乌鸦快两岁的时候,梅兹伯爵带着继承人去了阿尔芬城。
新封的伯爵要带着继承人去向主君行礼,这是封臣的本分;梅兹河防务统领每两年要回王都向公爵报一次防务,这是公爵当年写进任命状里的。两件事凑在一起办。随行的人不多:莱纳德,八个骑兵,一辆车,车里坐着要回王都交差的乳母玛戈塔和小乌鸦。老二还没断奶,留在梅兹,交给伊薇特和新请的乳母。临走那天早上,伯爵在摇篮边站了很久,最后是被统领拉着袖子拽出门的。
一路上,奥利维耶骑着那匹灰马,走在车旁。
小乌鸦坐在车里,怀里抱着一只小银杯,杯身上刻着阿尔芬的纹章。他会走路以后,喝水,喝羊奶都要用这一只,换了别的杯子就哭。出发前乳母想把它收进箱子,他抱着不放,抱了一路。
阿尔芬城的城墙在第九天下午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凯恩骑在奥利维耶旁边,一直看着那道城墙,越走越近,越看越沉默。
十二年前,他从这座城的南门被押出去,身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纸流放令。那天下着雨。
今天天很晴。大路从东南边绕过来,进城走的也是南门。南门开着,城楼上挂着阿尔芬的旗。
不是列队迎接的卫兵,是骑兵团的人,三三两两站着,有的还穿着甲,有的只穿便服,像是听到消息从营里跑出来的。戈德温站在最前面,身上是骑兵团长的铠甲。看见那匹灰马从大路上过来,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奥利维耶勒住马。
城门底下那几十个人,一个接一个,抬手按在了左胸上。没有人下令,也没有人出声。
每一个人奥利维耶都叫得出名字。那个在罗斯滩断过腿、后来调去管马厩的老中队长;那个老是喝酒误事的旗手;还有那个左耳缺了一块的老军士,他十三岁进骑兵队那年,这人就已经是军士了。
他把手按在左胸上,向他们点了点头。
凯恩在旁边看着。
他看见那些人看奥利维耶的眼神,看见那个缺了耳朵的老军士眼眶红了,看见戈德温站在最前面,咬着牙,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说错什么。
他忽然明白,阿尔芬的人为什么叫他白墙了。
他小时候以为,那个人是天生什么都扛得住。后来知道了那个人是什么,又以为那个人这些年都是硬撑着,装成另一个样子。
都不是。墙立在那里,是因为墙后面有人。
然后那些人的目光从奥利维耶身上移到了他身上。
气氛一下子冷了。
凯恩知道为什么。这些人里,十个有八个听说过,这个人让他们的团长跪着扣了两个月的胫甲。
他坐在马上,没有躲避那些目光,抬手按在左胸上,向他们行了一个骑兵的礼。
戈德温的目光转向他,看了他片刻,最后还了一个礼,动作很生硬。
那天傍晚,奥利维耶去了骑兵团的营地。
营地在城外的河边,跟他走的时候一样。马厩换了新顶,操练场边上多了一排营房,别的什么都没变。
他从营门走进去,一路上不断有人站住,按着左胸看他走过。他走到操练场边上,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管马厩的老中队长一瘸一拐地挤到最前面,张嘴叫了一声“团长”,又改口叫“统领大人”,改完了自己先红了眼睛。
“叫什么都一样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他们在操练场边上说了很久的话。说北境新设的哨,说去年冬天那场雪,说二中队的旗手终于戒了酒,又说戈德温治军太严,新兵都怕他。说到后来,那个缺了耳朵的老军士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孩子呢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。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“在公爵府。”他说,“乳母带着。”
“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。”老军士说,“我抱过您。”
奥利维耶愣了一下。
“您十三岁进营那天晚上,”老军士说,“没回营房,抱着您父亲那匹马的脖子,在马厩里睡着了。是我把您抱回去的。”
周围没有人笑。
奥利维耶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觐见完,就让他过来。”
一群人又说了一阵,老军士忽然说:“团长,您那间屋子还留着。戈德温大人没让人动,您去看看?”
旁边几个人立刻接上:“床还是您那张床。”“墙上那张罗斯滩的图也还在。”“还有您走那年没带走的两副甲衬,老军士年年拿出来晒。”
一群人簇拥着奥利维耶往营房那边走。走在最后的旗手回头看了营门口一眼,跟戈德温对了一下眼神。
凯恩一直站在营门口,抱着胳膊,没有进去。
戈德温朝他走过来。
“梅兹伯爵。”他说,“骑兵团的规矩,贵客来了,要在操练场上走一趟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“练一练。”戈德温说,“点到为止。”
操练场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散到了边上,围成一圈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有人递过来两把没开刃的练习剑。
凯恩接了一把,脱下外衣,走到场中间。
戈德温第一剑就没有收力。
剑身拍在凯恩左肩上,闷闷的一声。凯恩晃了一下,站住了,剑尖垂在地上,没有抬起来。
第二剑扫在他肋下。第三剑从下往上,撞在他的下颌。他退了两步,嘴里有了血腥味。
他看得清每一剑从哪里来。对方的剑很沉,很快,没有一招是虚的,起手,落点,收势,全是骑兵团那一路的规矩。凯恩认得这一路剑。他十一岁起在院子里看了七年,替那个人擦了七年剑,后来又在佣兵团里一个人琢磨了很多年。戈德温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,跟了那个人十多年,这一路练得比他扎实。
要是真动起手来,虽然最后的输赢说不准,可是要格开,要让过去,他做得到。
他没有让过去。
戈德温一剑一剑地劈下来,劈在他肩上、背上、手臂上,劈得他单膝跪了一次,又站起来。围在场边的人里没有一个出声,也没有一个人走开。
“还手。”戈德温说,喘着粗气。
凯恩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戈德温愣了一下。
他的剑停在半空中,停了片刻。然后他把练习剑往地上一扔,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剑,一步跨上来,剑刃横在凯恩的脖子上。
开了刃的。冰凉的剑峰贴着喉结。
“他跪在你脚边扣胫甲的时候,”戈德温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凯恩听得见,“我就站在帐门口。”
凯恩没有动。
“我跟了他十四年,没见他跪过谁。公爵都没让他跪过。”戈德温说,“你让他跪了两个月。”
剑刃又往里压了一点,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。
“往后他要是再在你那里跪一次,”戈德温说,“我不管你是伯爵还是什么,不管公爵给了你什么,我带骑兵团去梅兹,把他接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凯恩说。
戈德温盯着他,看了许久,把剑收了回去,转身走了。
场边的人也一个一个散了。那个管马厩的老中队长一瘸一拐地经过凯恩身边,停了一下,把一块干净的布塞进他手里,什么也没说。
凯恩用那块布擦了擦脖子上的血,把外衣穿上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奥利维耶从营房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凯恩站在营门口等他,跟刚才一样,抱着胳膊。
奥利维耶走近了,看见他左边下颌一片青紫,嘴角破了一块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摔的。”凯恩说,“营房的地太滑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又回头看了一眼操练场。场上空荡荡的,沙地刚耙过,耙得平平整整,一个脚印也没有。
天快黑了。骑兵团的操练场只在清早耙。
他什么也没说,把手搭在凯恩的手臂上。
凯恩肩膀抽了一下,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那天夜里,奥利维耶从行李里找出一罐药膏,让凯恩把衣服脱了。凯恩说不用,奥利维耶就站在那里看着他,一直看到他把衣服脱下来。
背上,肩上,手臂上,一道一道的红肿青紫,全是剑身拍出来的,宽窄一样。
奥利维耶给他擦药,从肩膀擦到后腰,一句话也没说。
“摔的。”凯恩又说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正式的拜见在第二天上午,在城堡的大厅里。
大厅很长,两边的墙上挂着历代公爵的旗,各家封臣和在王都的贵族站在两侧。传令官站在门口,高声通报:
“梅兹伯爵,凯恩·凡·梅兹阁下。梅兹河防务统领,艾斯特卿。”
凯恩走到大厅尽头,在公爵座前单膝跪下,把双手放在公爵手中,重申了封臣的誓言。公爵俯身扶他起来,在他两颊各碰了一下,目光在他下颌那片青紫上停了停。
“伯爵的脸怎么了。”
“路上摔的,殿下。”
公爵看了他一会儿,又抬眼往大厅一侧看过去。骑兵团的军官站在那一侧,戈德温站在最前面,目光碰上公爵的视线就往一旁错开了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“城里的路,”公爵说,“是不太好走。”
他直起身,没有再问。
然后乳母把小乌鸦抱上前。
“梅兹伯爵的继承人。”传令官说。
小乌鸦被放在地上,扶着乳母的手站稳了,他抬头看了看高处那个白头发的老人,然后转过身,往奥利维耶那边跑,跑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两边站着的人里,有人低声笑了一下。
公爵坐在高处,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。那孩子也不哭,就坐在那里,仰着脸看他。
“梅兹伯爵,”他说,“你的继承人腿脚还要练练。”
这一回,大厅里的笑声大了一些。
下午,内廷官来传话:殿下在书房,请伯爵和统领带孩子过去。
奥利维耶走在前面。
这条走廊他走过很多次。十一岁那年父亲牵着他第一次走,腿一直在抖;十三岁那年,他一个人跟在内廷官身后走过去;十七岁那年,他慢慢走过去,在门外站了半天才敢敲门;二十岁那年,他带着一身酒气,夜晚跑着过去;三十岁那年,他走到那扇门前,站了一整夜,没有敲门。
门开着。
公爵坐在书桌后面,壁炉里烧着火,桌上放着一只锡壶,壶嘴冒着一点热气,是烫过的红酒,掺了水,加了丁香和肉桂。
旁边摆着三只杯子。
凯恩进门以后,习惯性地往奥利维耶身后侧一站,站到了椅子背后的位置。
公爵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站着做什么。”
凯恩愣了一下。
奥利维耶看见他耳朵后面慢慢红了一块。他在奥利维耶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上,像头一回被叫到师傅跟前的学徒。
公爵给三只杯子都倒上了酒,推了一杯到他面前,没有再看他。
凯恩看着那杯酒,看了很久。
小乌鸦一进门就不肯让人抱了。
他从乳母怀里扭下来,站在书房中间,抱着他那只银杯,四处看。
书房里亮晶晶的东西太多了。书架上一排抄本,皮面包着铜角,有几本封面上嵌着彩石;壁炉上方挂着一把剑,剑鞘上嵌着祖母绿;书桌上摆着墨水台和火漆印匣,还有一只镀金的沙漏,沙子正在往下流;公爵右手食指上戴着阿尔芬的权戒,一大块红宝石,在火光底下一闪一闪。
小乌鸦每样都看了一遍。
他走到书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彩石,摸完了,走开了。他走到壁炉前,仰头看那把剑,看了一会儿,够不着,也走开了。他走到书桌边上,踮着脚看那只沙漏,看沙子往下流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公爵坐在那里,看着他。
然后公爵把右手从桌上抬起来,搁在膝上,让那枚权戒正对着壁炉的火光。
凯恩看见了,偏过头去看奥利维耶。奥利维耶垂着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小乌鸦回过头来,看见了那一闪。
他把银杯放在地上,摇摇晃晃地走过去,走到公爵脚边,扶着公爵的膝盖站稳,仰头看着那枚红宝石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不是食指。
他越过那枚红宝石,一把抓住了公爵左手小指上那枚黑石戒指。
公爵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小乌鸦攥着那枚戒指往外拔,拔不动,换了一个方向,还是拔不动。他不高兴了,皱起脸,嘴角往右一撇,然后凑上去,张嘴就咬。
凯恩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奥利维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,摇了摇头。
公爵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,两只小手攥着他的小指,口水流在那枚黑石上,流在那道勒了四十多年的白痕上。
他就那么让他咬着。
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声音,和沙漏里沙子往下流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公爵开口了,声音还是冷的:
“这个不行。”他说,“拿不下来。”
他用右手把那枚权戒从食指上摘下来,放在孩子手心里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小乌鸦看了看手心里那块红宝石,又看了看嘴边那枚黑石戒指,想了一会儿,把红宝石攥进了拳头,另一只手继续抓着那枚黑石戒指,不放。
两样都要。
公爵看着他,嘴角往下沉了沉,像是要笑,又没有笑出来。
“跟你父亲一个样。”他说,“不挑值钱的,专挑人舍不得的。”
凯恩站在那里,手腕还被奥利维耶按着,愣愣地看着公爵。
他不知道公爵说的是哪一个父亲。
那天下午,小乌鸦在公爵膝上睡着了。
他是攥着两枚戒指睡着的:一只手攥着那枚阿尔芬的权戒,一只手攥着公爵的小指,脸贴在公爵的袍子上,口水洇湿了一小块。
乳母上前要把他抱下来,公爵抬了抬手,乳母就退回去了。
凯恩和奥利维耶坐在对面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公爵看着膝上那个孩子,开口了。
“马长得怎么样。”
奥利维耶说:“长得很好。去年冬天换了一回毛,今年开春莱纳德给它套过一次鞍,它不肯,把莱纳德掀下来了。”
公爵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再过几年,”他说,“它就肯了。”
他没有说再过几年要做什么。凯恩看了奥利维耶一眼,奥利维耶没有看他。
内廷官后来在走廊上站了很久。
他是来说晚宴的事的,走到书房门口,门开着一条缝,他从缝里看了一眼,就没有再往前走了。
书房里,壁炉的火光暗了一些。伯爵和统领坐在书桌对面,伯爵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统领搁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。三只杯子里的酒都没有喝完。公爵坐在书桌后面,膝上睡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的左手小指。
公爵一动不动地坐着,左手搁在膝上,拇指没有去转那枚戒指。
戒指被那只小手攥住了,转不了。
内廷官伺候公爵三十多年,公爵坐着出神的时候,拇指总要去拨那枚戒指。这一回戒指拨不动了,公爵也没有要拨的意思。
他轻轻地退了回去,跟厨房说,晚宴往后挪一挪,等神殿的晚钟敲过再说。
…………
那天夜里,客房的床帐放下来以后,凯恩一直没有睡着。
“专挑人舍不得的。”他说,“那句话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奥利维耶已经快睡着了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凯恩翻了个身,从背后把人抱住,下巴抵在他肩上。
怀里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他舍不得的,也不只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