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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甲衣,靴子与巢 伯爵与统领 ...

  •   一 甲

      莱纳德发现,伯爵大人最近不让他碰统领大人的甲了。

      从前统领大人巡河回来,都是莱纳德在南翼的大厅里替他卸甲,卸完了拿去擦,擦完了挂回楼上卧房的甲架上。他十二岁就学会了,先上面,后下面,重的要先托住,统领大人教的,一道扣子都没错过。

      开春以后,统领大人一进门,伯爵大人就说:“你去吃饭吧,我来。”

      莱纳德说,不麻烦伯爵大人。

      伯爵大人说:“不麻烦。”

      莱纳德就去吃饭了。吃完回来,大厅里没有人,甲也不在,楼上卧房的门已经关了,想必是上楼去卸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他进卧房收甲去擦,甲不在甲架上,在地上,堆成一堆。

      胸甲压在最底下,肩甲、护臂横七竖八地压在上面,甲衬团成一团夹在中间。最上面是一只胫甲,绑带解了一半,是整个扯下来的。

      莱纳德蹲在那里,想不明白。统领大人那么讲究的人,伯爵大人又是统领大人一手教出来的,卸个甲,怎么会卸成这样。

      他把甲一件一件重新理好,拿出去擦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这样的事,一个月里有了七八回。

      伯爵大人那天确实是从上面开始解的。

      左肩第一道扣,他解得很慢。奥利维耶站在甲架前面,张着手臂,让他解。右肩第二道,也很慢。解到腋下的侧扣,凯恩的手从他的手臂底下绕过去,摸到那道扣子,停住了。

      “莱纳德解得比你快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
      “莱纳德是在卸甲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他没有说自己是在做什么。他把那道侧扣解开,手却没有收回来,从甲片的缝隙里探进去,隔着甲衬贴在奥利维耶的肋下,贴在那道矛伤上。甲衬是湿的,骑了一天马,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底下的皮肤烫得厉害。

      奥利维耶的呼吸一乱。

      凯恩感觉到了。不只是掌心底下的那一下起伏,是后颈那道标记传过来的东西,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,嗡地一声,从那人身上一路传到他身上。

      他把另一道侧扣也解开了。

      腰后还剩最后一道。胸甲的重量全压在那上头,要先托住下摆,再松扣子。凯恩绕到奥利维耶身后,两只手从两侧伸过去,托住了那片铁。

      托住了,就没有再动。

      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奥利维耶的后颈上,贴着那个齿痕。

      “凯恩。”奥利维耶的声音有点哑,“胸甲。”

      “托着呢。”

      “你托着它,就松扣子。”

      “不松。”凯恩说。他的嘴唇沿着那人的后颈往下移,移到甲衬的领口,牙齿轻轻叼住领口的边,往旁边扯开一点,露出底下那片烧伤的边缘,“一松它就掉下去了,你就要转过来了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
      凯恩就那么托着那片胸甲,吻他的后颈,吻他的肩胛骨,吻他背上那块从来没有人吻过的旧疤。那片疤凹凸不平,摸上去像烧过的树皮,可是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那人整个背都绷紧了,然后一点一点地软下来,往他怀里靠。

      胸甲终于从凯恩手里滑了下去,砸在地上,哐的一声。

      奥利维耶转过身来。

      他的脸红了,从耳朵尖红到颧骨。四十出头的人,打了这么多年仗,脸红起来跟十七岁没有两样。他伸手抓住凯恩的领口,看了他一会儿,把他拉下来吻住了。

      那个吻很深。奥利维耶吻人的时候和他做别的事一样,不急不乱,可是一步也不让,像他在冰上带兵过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凯恩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,撞在床柱上,又反过来把人搂紧,一只手按在那人的后腰上,一只手去解肩甲的皮带。

      肩甲,护臂,一件一件地掉下去。最后剩那件湿透的甲衬,凯恩去扯,带子是死结,扯了两下没扯开,低头去看。

      “左边腋下,”奥利维耶贴着他的嘴角说,“往外挑。你十一岁就会了。”

      凯恩挑开了,把甲衬从他身上剥下来,扔在地上,跟那堆铁扔在一起。

      到了胫甲,奥利维耶已经被他推倒在床上了,两条腿还穿着甲。凯恩跪在床尾,捧起他一条腿,去解胫甲的绑带。

      解了两道,他抬起头。

      奥利维耶撑着手肘半躺在那里,中衣敞着,胸口一起一伏,头发散在枕头上,正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很亮,里面有一种凯恩这十几年从来没见过的东西,从前在操练场上没有见过,冬天在帐篷里没有见过,在公爵的营帐里也没有。

      是在等他。

      凯恩把那只解了一半的胫甲连同绑带一起扯下来,扔到了床脚。

      他俯身下去的时候,奥利维耶伸出手臂,环住了他的脖子,把他拉近。那人身上的味道涌上来,松脂,热奶,底下压着他自己的雪松,三种味道缠在一起,浓得填满了整间屋子。凯恩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里,咬住了那道标记。

      奥利维耶在他身下叫了一声。

      很短,很哑,没有咬住,也没有吞回去。

      后来甲就在地上躺了一夜,压在最底下的是胸甲,最先掉下去的;压在最上面的是胫甲,最后扔的。

      莱纳德第二天早上进来收甲,蹲在那里看了半天。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    二靴

      五月中有一天,巴托带着二十个骑兵在营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。

      那天轮到统领大人巡上游,从布伦恩村到浅滩,往林子里走五里。天一亮集合,巴托天没亮就到了,二十个人二十匹马,在营门口排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统领大人没有来。

      等到太阳出来,卡尔斯问:“统领大人是不是病了。”

      巴托说:“没病。”

      等到太阳升过营房的屋顶,卡尔斯又问:“那要不要派人上去问问。”

      巴托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梅兹堡,南翼那几扇窗户的木板窗还关着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伯爵大人在给统领大人穿靴子。”

      卡尔斯愣住了。

      “穿靴子要一个钟头?”

      巴托没有回答。他把马鞭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回左手,看着山坡,嘴角往上一翘,又压了下去。

      又过了小半个钟头,统领大人骑着灰马从山坡上下来了。

      他穿戴得很整齐,甲扣得一丝不苟,领口扣到最上面,靴子擦得发亮。他在营门口勒住马,看了一眼排成两列的二十个人,说:“走吧。”

      声音很平,和平时一样。

      只是一路上,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马鞍上坐得笔直,总是稍稍往前倾一点。卡尔斯骑在他后面,觉得统领大人今天骑马的样子有点怪,可是说不出哪里怪。

      巴托骑在他旁边,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    伯爵大人那天早上,确实是在给统领大人穿靴子。

      他跪在床前,像每天早上一样。奥利维耶坐在床沿上,穿着中衣和马裤,一只脚踩在他膝盖上。他先把袜子套上去,从脚尖拉到脚踝,再拉到小腿,拉平,不留一道褶。

      然后他没有去拿靴子。

      他低下头,亲在那人的脚踝上。

      奥利维耶低头看着他。

      “巴托在等。”

      “让他等。”

      凯恩的手从脚踝往上,沿着小腿的线条,慢慢地滑。马裤的裤管被他推上去,推到膝盖。他的嘴唇跟着手往上,从脚踝亲到小腿,从小腿亲到膝盖内侧。

      奥利维耶的腿在他手里绷紧了。

      “凯恩,”他说,声音已经不太稳了,“天亮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凯恩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昨天说,我给你穿靴子穿了半年,你自己早就能穿了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今天自己穿。”凯恩说,松开了手,往后跪坐在自己脚跟上,看着他,“穿给我看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俯下身,伸手捏住凯恩的下巴,把那张脸抬起来,吻了下去。

      这一吻吻得凯恩措手不及。奥利维耶从床沿上滑下来,跪在他面前,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,跪在床前的地毡上。奥利维耶的手从他的下巴滑到后颈,按住了,吻得很深,很慢,舌尖探进去的时候,凯恩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声音。

      “巴托在等。”奥利维耶贴着他的嘴唇说。

      “你说的。”

      “我说的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所以快一点。”

      凯恩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,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。他抱住那人的腰,一起倒在地毡上。

      地毡很软,是罗斯滩运来的羊毛毡,铺在床前,冬天光脚踩上去也不冷。奥利维耶的背贴着它,中衣被推到胸口,晨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:左肩那道箭伤,肋下那道矛伤,小腹上那几道生孩子以后留下的浅浅的纹路。

      凯恩的嘴唇停在那几道纹路上,不肯走。

      奥利维耶伸手去推他的头:“别看了。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

      “巴托——”

      “你刚才说快一点。”凯恩抬起头,“现在又说巴托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,只好把手臂搭在眼睛上。

      凯恩把那只手臂拿开了,按在地毡上,十指扣住。

      “看着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
      晨光一点一点地挪过地毡,挪过两个人交叠的身体,挪到床脚那双还没穿的靴子上。窗外远远传来营地里的号角声,是催人上马的第二遍号。奥利维耶在那号声里咬住了凯恩的肩膀,咬得很深,咬到凯恩闷哼了一声,也没有松口。

      后来靴子是凯恩给他穿的。

      他跪在床前,捧着那人的脚,一只一只地套进去,系靴带,打结,拆开,重新打一个比刚才紧一点的。奥利维耶坐在床沿上,扣着甲衬的扣子,扣错了一颗,又解开重扣。

      “你肩上,”他说,“要上药。”

      凯恩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一圈牙印,嘴角往右边一撇。

      “不上。”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    三巢

      七月初,乳母玛尔塔被伯爵大人请到了南翼的大厅。

      伯爵大人说,接下来三天,请她带着小主人住到北翼去,北翼已经收拾好了一间房,吃的用的都送过去了,有什么需要,叫莱纳德。

      乳母看了伯爵大人一眼。

      伯爵大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是她在阿尔芬城做了二十年,带过内廷官的长孙,带过总管的两个儿子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。她闻到了。从楼梯口飘下来,很淡,还没有浓起来,松脂和热奶,底下有一点烧灼的甜。

      “是,伯爵大人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抱着孩子去了北翼。小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要搬,哭了一阵,攥着那只锡盒睡着了。

      那三天,南翼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。巴托在院门外放了两个岗,说是伯爵大人的命令,二十步之内谁也不准靠近。伊薇特每天送三趟东西,热水,盐,蜂蜜,炖得很烂的鸡汤,放在院门口就走。

      第三天傍晚,乳母在北翼的窗口,看见南翼卧房的木板窗推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第四天早上,她让厨房热两碗奶酒汤,打两个蛋黄进去,多放糖和肉桂,一碗端给伯爵大人,一碗端给统领大人。

      厨房的人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问,转身去热了。这一带的老规矩,这东西是人家成亲第二天早上端进新房的,一端就是两碗。

      这一回,巢是两个人一起搭的。

      热刚冒头的那天晚上,奥利维耶自己察觉了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凯恩从箱子里往外搬衣服,一件一件,中衣,外套,毛边斗篷,那件左臂上有淡褐色印子的旧甲衬。

      “这件不要。”他说,“有血味。”

      凯恩停下来,看着手里那件甲衬。

      “去年垫的就是这件。”

      “去年你还没标我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现在标了。”

      凯恩没有争,把那件甲衬放回了箱子里。

      他把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衬衣脱下来,递过去。

      奥利维耶接过来,抱在怀里,低头闻了闻,脸一点一点地红了,可是没有放下。

      后来那个巢比去年那几个都小,也都乱。凯恩搬出来的衣服大半被奥利维耶推到了床下,只留下他当天穿过的那件衬衣和一件毛边斗篷,垫在身子底下。

      剩下的地方,留给凯恩。

      热烧到最凶的那天夜里,奥利维耶没有咬枕头,也没有咬自己的手背。他咬的是凯恩。肩膀,锁骨,手臂,咬到后来凯恩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,他还是不松口。

      凯恩不躲。他让他咬着,一只手垫在他腰下,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,拇指一下一下地抚那道标记。

      热退下去的间隙,奥利维耶躺在他怀里喘气,汗把两个人的头发都黏在一起。凯恩拿湿布给他擦脸,擦脖子,擦到锁骨的时候,奥利维耶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      “去年,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说你是我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有句话,我没有说。”

      凯恩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,眼睛被热烧得发红,可是看得很清楚。

      “我也是你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很短。

      凯恩一动不动。

      然后他把那块湿布扔到了床下,俯下身去。

      那一夜窗外起了风,是梅兹河上吹过来的,带着七月的热。风声进不来,屋里的声音也出不去。

      只有床头那盏灯,和灯边那只银杯,亮了一夜。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    尾声

      赌局是七月重新开张的,赌第二胎什么时候有。

      押“明年开春”的最多,十几个人,都说统领大人四十多了,又刚生过一个,总得歇一歇。伊薇特押了两枚铜币,押的是“入冬以前”。卡尔斯不懂,跟着押了一枚。巴托从旁边经过,掏出五枚铜币,扔在伊薇特那一堆里。

      马夫说:“巴托大人,您不是说伯爵大人做什么都有分寸吗?”

      巴托说:“我说的是打仗。”

      九月中,伙房烤了一大盘河鱼。统领大人巡河回来,伙夫头端了一条给他。统领大人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一下,把鱼递给了身后的莱纳德。

      伊薇特在河边洗衣服,抬起头,看见了。

     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币,攥了攥,又放了回去。

      十月初,霍斯特从南翼出来,在院门口对伯爵大人点了点头。伯爵大人转身就进去了,连院门都忘了关。

      那天下午,伊薇特在马厩里收了钱。

      马夫扯着嗓子喊:“下一盘!押老三!”

      那个月月底,乳母照例往阿尔芬城写信。

      信写了两页。第一页写小主人:长了多少,能扶着墙站了,冒了四颗牙,最喜欢啃一只旧锡盒,谁拿走就哭。第二页的最后,她写了一行:

      “统领大人又有了,霍斯特医官说是七月里的事。”

      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

      “伯爵与统领大人关系十分亲密。”

      信送进公爵府的书房,是内廷官念给公爵听的。

      公爵听完,没有说话,拇指在小指那枚黑石戒指上转了转。

      “七月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是,殿下。”

      公爵又转了转戒指。

      “那小子,”他说,“倒是不偷懒。”

      第二天,公爵府往梅兹送了两车东西,一车蜂蜜、熏肉和南边的葡萄酒,一车给婴儿用的细麻布。

      跟车去的,还有一封写给梅兹伯爵的信。信上除了抬头和署名,只有一行字:

      这回用词注意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6章 甲衣,靴子与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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