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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银杯和剑 正文完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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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生下来第九天,梅兹堡的大厅里生了两盆火。
按规矩,这一天要认子。孩子放在地上,父亲当着众人把他抱起来,就算认了:从此这个孩子是这一家的骨血,往后这一家的姓氏,这一家的土地,都有他一份。认子要有见证,见证的人越多越好,将来谁也不能说这个孩子来历不明。
凯恩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。铁鸦团的队长一个不落,营房里能抽身的兵站满了大厅两侧;布伦恩村的村长带着几个老人,穿着过节的衣服,局促地站在门边;梅兹堡新雇的书记坐在长桌一头,面前摊着一本新装订的家谱,墨水和鹅毛笔都备好了。
奥利维耶靠在炉边的椅子里,身上盖着那件毛边斗篷。
大厅中间铺了一张毛毡。伊薇特把孩子放在毛毡上。孩子不乐意,蹬了两下腿,嘴角往右一撇,就要哭。
大厅里几十个人,没有一个出声。
凯恩在毛毡前站住了。
半年前,他在马厩里对着那个人说:没有什么孩子。
他弯下腰,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,举到胸前。孩子被举到半空,一时有些愣住,忘了哭,睁着眼睛看他。
“这是我的儿子。”凯恩说,“梅兹的继承人。”
声音不大,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书记低下头,在家谱第一页写下一行字。巴托第一个把手按在左胸上,接着是卡尔斯,是满厅的队长和兵。布伦恩村的老人们跟着弯下了腰。
凯恩抱着孩子转过身,朝炉边那把椅子看过去。
奥利维耶也在看他,眼眶红了。
那天没有取名。认子要当着众人,取名是家里的事。名字要由名主来给。名主是家里请的长辈,往后一辈子护着这个孩子;命名那天,要用名主自己的杯子盛水。
凯恩问请谁。奥利维耶说,他心里有一个人,等莱纳德回来,再写信去问。
公爵的回信是十二月初到的。
莱纳德去的时候一个人一匹马,回来的时候后面跟了四辆车,十几个公爵府的仆役,在雪地里走了十天。车队进院子的时候,伊薇特站在门口,数到第三辆,就不数了。
第一辆车是过冬的东西:两箱貂皮,一箱羊绒毯子,几十匹细麻布,说是给孩子做襁褓的,够做到他十岁。第二辆是吃的:盐、糖、蜂蜜、熏肉、两桶南边来的葡萄酒,还有一大罐公爵府厨房自己熬的鸡油。
第三辆车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一件很干净的深蓝色毛呢外衣,下车的时候自己拎着一只小箱子,大大方方走进梅兹伯爵的城堡。莱纳德说,她是阿尔芬城里最好的乳母,这些年只在公爵府几位近臣家里做事,内廷官的长孙和总管的两个儿子都是她带大的。这一回是公爵府派人上门请的。
她下了车,先问孩子在哪,连斗篷都没解就进了屋。
第四辆车后面拴着一匹母马,一匹小马驹。母马是公爵府马厩里最好的那一匹,生过三胎;小马驹深栗色,四条腿细得像柳条,一路上被风吹得直哆嗦。
莱纳德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匣和一封信。
木匣里是一只银杯,很小,杯身上刻着阿尔芬的纹章,杯沿磨得发亮,看得出被用了很多年。
信是写给梅兹伯爵的,封蜡上压着公爵的家徽。凯恩当着奥利维耶的面拆开。
信很短,是书记官的笔迹。
致梅兹伯爵:
你的来信已收到。得知孩子平安降生,我很欣慰。
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:艾斯特勒卿是阿尔芬的骑兵团长出身,往后写信,措辞请留意些。
随信送去一些过冬的东西,另有一匹小马,是给孩子的。等他会走路,它也就能骑了。
愿诸神护佑梅兹。
阿尔芬公爵莱昂
十一月十二日,于阿尔芬城
署名底下,公爵亲手添了一行:
告诉艾斯特勒卿,开春以前不准上马。
凯恩看了看信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四辆车。
“他还在生气。”他说。
“他在生气,”奥利维耶说,“还送了四车东西。”
凯恩想了想,觉得这比不送更让人心里没底。
那天夜里,奥利维耶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只银杯,对着壁炉的光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一只杯子,”凯恩从背后看过去,“看什么。”
“这是他小时候用的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我十三岁进公爵府那年就见过,摆在他书房的架子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才有些斟酌地开口:“……名主的杯子。”
凯恩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。
“我们还没写信问他。”
“他没等我们问。”
“那个乳母也是。”奥利维耶把杯子翻过来,看杯底的刻痕,“阿尔芬城里最好的乳母,专给近臣家带孩子的。公爵府出面去请,她就得来,一待就是两三年。她在这里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回去以后都有人问。”
“他派人来盯着。”
“他派人来看着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他把银杯放在床头,放在锡盒旁边。
“还有那匹马。”他说,“‘等他会走路,它也就能骑了’。小马驹长成能骑的马,要五六年。孩子到那时候,六七岁。”
凯恩这才明白过来。
六七岁,正是贵族家的孩子送到别人家去当侍童的年纪。
“他想要我儿子。”
“他没有继承人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凯恩坐了起来。
“他想得美。”
“他陪嫁了一块地,就想把我儿子收过去?”凯恩说,“他六十八了,等孩子六七岁,他七十五。他还能——”
“我十三岁进公爵府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你十一岁进我家。”
凯恩停住了。
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响。
“送去公爵府当几年侍童,学怎么治理领土,学怎么在封臣会议上说话,”奥利维耶说,“这是好事。阿尔芬没有几个孩子有这个机会。”
“那也得他自己愿意。”凯恩闷声说,“等他会骑那匹马了,他自己说要去,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凯恩又坐了一会儿,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他要是真看上了,把我儿子留下当继承人,”他说,“那梅兹谁来继承。”
奥利维耶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们又不是只生这一个。”
凯恩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。
奥利维耶低下头,把被子拉上来,背过身去躺下,肩膀在轻轻地抖。
凯恩由他抖了一阵,也躺下来,从背后把人抱住,下巴搁在那人的肩窝里。
“几个。”他闷闷地问。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,只是把他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拉过来,握住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命名礼是车队到后的第三天办的。
这一回没有请人。
夜里,南翼楼上的卧房,炉火烧得很旺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,抱着孩子的伊薇特,和捧着银杯的莱纳德。名主不能来,按规矩,由带来信物的人代行。莱纳德站在炉火前,手抖得杯里的水晃个不停。该说什么,他问了书记三遍,背了一夜。
名字是两个人在壁炉前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的。第一个名字是奥利维耶要的,凯恩起初不肯,说那个名字早就扔在矿坑里了。奥利维耶没有跟他争,只说:那就让他活回来。凯恩在壁炉前坐了一晚上,没有说话,第二天早上说,好。
第二个名字是名主的。
凯恩抱着孩子站在炉火前。莱纳德用手指沾了杯里的水,点在孩子额头上。孩子被凉得一缩,莱纳德也跟着一缩,然后清了清嗓子,念了出来:
“尤利安·莱昂·凡·梅兹。”
名字念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。可是他看见奥利维耶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,凯恩抱着孩子的手臂也收紧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后来也没有问。
孩子额头上那一点水干了。他打了个哈欠,在凯恩怀里睡着了。
孩子满两个月的时候,会盯着东西看了。
他最喜欢看壁炉台上那只锡盒。盒盖映着火光,他的眼睛就跟着它转。奥利维耶抱着他在屋里走,走到壁炉前,他就伸出两只小手去抓,抓不到就哼哼,哼哼不管用就哭。
有一天奥利维耶把锡盒拿下来,放在他手里。他两只手捧着,一捧住就不哭了,摆弄了一阵,把盒子一角塞进嘴里啃。
奥利维耶忍不住笑了。
“小乌鸦。”他说,“什么亮晶晶的都要叼走。”
凯恩正在桌边看巴托送来的营房册子,听见了,抬起头。
那天以后,整座梅兹堡都这么叫那个孩子。他是有正式名字的,尤利安·莱昂·凡·梅兹,命名礼上念过,也写进了家谱第一页。可是伊薇特叫他小乌鸦,莱纳德叫他小乌鸦,巴托抱他的时候也叫小乌鸦,连那个阿尔芬城来的乳母,头一个月还规规矩矩地称他小主人,第二个月也改了口。那孩子后来长到七八岁,听见自己的正式名字时还要愣一下。
开春,北翼的地窖修好了,凯恩把公文箱搬下去。
箱子是佣兵团时期的,跟着他打了十年仗,搬了十几次营,箱底积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灰。他把里面的文书一卷一卷拿出来,分好,码在新打的架子上。拿到最底下,手指碰到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东西。
一个油纸包,折得很小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
他打开。
两粒半,还有一点捏碎的粉末,灰褐色,躺在发黄的油纸里。
他蹲在那里,没有动。
前年冬天的第一个早上,他撬开那只锡盒,数了,十七粒。他拿了三粒,用油纸包起来,扔进公文箱,然后把盒子还了回去。他那时候想的是,那人数药的时候会发现少了,会来问他要,会开口。
那人没有来。
那人开始用刀把药切成两半。
三粒,是六天。
他听见脚步声,奥利维耶从地窖口下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“莱纳德说你在这里。”
他看见凯恩蹲在箱子边上,看见他手里那张摊开的油纸,停住了。
灯光晃了晃。
奥利维耶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低头看那几粒药。
“你一直留着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凯恩说,声音很低,“扔进去就忘了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奥利维耶伸手,把那张油纸从他手里拿过来,包好,折起来,拿在手里。
“我知道是你拿的。”他说,“那天早上你把盒子还给我,我就数了。”
凯恩抬起头。
“我想,你是要我去求你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我没去。”
“你没去。”
“后来断了药,来了热潮,有了孩子。”奥利维耶看着手里那个小纸包,“要是你没拿这三粒,很可能就没有他了。”
奥利维耶站起来,提着灯,往地窖口走。走到楼梯底下,他回过头。
“上来吧。”他说,“小乌鸦醒了,找你。”
那天晚上,那两粒半药被扔进了壁炉。火苗舔了一下,什么声音也没有,就没了。
…………
四月,霍斯特说可以上马了。
那天一早,凯恩把奥利维耶叫到院子里。灰马已经备好了鞍,莱纳德牵着,站在院门口,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高兴。
凯恩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布包。
他走到奥利维耶面前,把布包递过去。
奥利维耶接过来,解开。
是一把剑,连鞘。鞘是新的,深色的皮子,边上包着铁。他握住剑柄,把剑抽出来一截。
剑身很亮,在四月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。比他用了将近二十年的那一把长出两寸,重一点,可是握在手里,重心正好落在他虎口往前三指的地方,一点不偏。
他把剑完全抽了出来,挥出去。
风声很轻,很稳。
“罗斯滩的老铁匠打的。”凯恩说,“打了三个月。”
奥利维耶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型。”
“我替你擦了七年剑。”凯恩说,“你握剑的位置,你手的宽窄,你挥第一下习惯往哪边偏,我都记得。”
奥利维耶低头,看见剑首上刻着东西。
一只乌鸦。刻得很好,羽毛一根一根分得很清楚,两边的翅膀一样大。
他用拇指摸过那只乌鸦。
“这回像乌鸦了。”他说。
凯恩的嘴角牵起来,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一点点。
奥利维耶把剑插回鞘里,转身进了南翼,穿过大厅,上了墙角的旋梯。凯恩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跟了上去。楼上是他们的卧房。奥利维耶在床脚那口包铁的橡木箱前蹲下,开了锁,从箱底拿出一样东西,用一块褪了色的布包着。
他把布解开。
一柄短剑。
很短,很旧,剑柄缠的皮绳换过一次,剑身上有几道磨刀磨出来的细痕。
凯恩站在门口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认得。十七岁那年冬天,他攒了大半年的钱,求城里铁匠打的。他把它塞进那个人手里,说:等我长大了,给您打一把长的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一直挂在我那间屋子的墙上。去年莱纳德来梅兹,我让他顺路取了带过来。”
他走到凯恩面前,把短剑放进他手里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,“给我打了一把长的。”
凯恩低头看着手里那柄短剑。它比他记得的小,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整个剑柄。他十七岁的时候,觉得它已经很长了。
他握着它,说不出话来。
那柄短剑后来挂在了小乌鸦的摇篮上方,挂得很高,孩子伸手够不到。伊薇特说挂刀在摇篮上不吉利,莱纳德说骑兵家里都这么挂,两个人吵了一晚上。阿尔芬城来的乳母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说公爵府也这么挂,两个人就都不吵了。
他们下楼回到院子里,奥利维耶上了马。
他踩着马镫翻上去,动作比从前慢了一点,坐稳的时候在鞍上顿了顿,才找回了坐姿。然后他握住缰绳,灰马轻轻打了一个响鼻,往前走了两步。
快一年了。
他在鞍上坐直,把新剑挂在左腰,转过头。
凯恩已经上了他那匹黑马,在他身边。
“梅兹河防务统领,”凯恩说,“今天巡哪一段。”
“布伦恩村到浅滩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上游那片林子,往里走五里。”
凯恩看了他一眼,一夹马腹。
两匹马并排出了院门,顺着山坡往下走。坡下是营地,石头营房已经盖好了三排,操练场上卡尔斯正在教一队新兵握矛,看见他们,扔下矛就跑到路边,站得笔直。巴托在营房门口抱着胳膊,目送那两匹马过去,咧开了嘴。
再往下,是梅兹河。
四月的河水涨了,又急又亮,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,绕过布伦恩村,绕过浅滩,一直往南流。河那边是维尔登人的地,河这边是他们的。
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。
走到河边一片林子旁,林子里忽然扑啦啦飞起一群乌鸦,黑压压的一片,在他们头顶上绕了一圈,往南边去了。
奥利维耶勒住马,抬起头。
“它们去哪。”凯恩问。
“回巢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南边那片高地上,有个老林子。每年开春都回去。”
那群黑点越飞越远。
“飞多远都认得路。”凯恩说。
奥利维耶转过头看他。
凯恩没有看他,还在看天上,嘴角往右边撇着一点。
奥利维耶没有接话,轻轻一抖缰绳,灰马往林子里走去。
凯恩跟了上去。
他们回到梅兹堡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院子里,乳母抱着小乌鸦站在门口,那孩子手里攥着那只锡盒,攥得紧紧的,正往嘴里塞。看见两匹马进了院门,他把锡盒从嘴里拿出来,盯着马上的人,咧开没有牙的嘴,笑了。
嘴角往右边撇。
奥利维耶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莱纳德,走过去,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。
孩子在他怀里扭着身子,伸出手,去抓他腰间那把新剑的剑首。抓到了,小手按在那只乌鸦上,按得很紧。
凯恩走过来,站在他们身边。
“小乌鸦。”他说,“那是你父亲的。”
孩子不理他,攥着剑首,又看看另一只手里的锡盒,两样都不肯放。
奥利维耶低头看着他,又抬起头。凯恩也正看着他。
夕阳从梅兹河那边斜过来,新砌的石墙染成了暖色。南翼的窗户里已经透出了壁炉的光。
“进去吧。”凯恩说,“外面风大。”
奥利维耶点点头。
凯恩伸出手臂,他搭了上去。
这一回,他把重量全放了上去。
——FIN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