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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铁鸦 羊水是第四 ...

  •   羊水是第四天夜里破的。

      凯恩没有睡沉。霍斯特说了别睡太沉,他三天没有真正睡着过,抱着那人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耳朵一直竖着。

      刚过午夜,怀里的人忽然僵住了。

      “凯恩。”

      他一下子坐起来。

      奥利维耶撑着半边身子,一只手按在肚子上,低头看着身下。被褥湿了一片,还在往外洇。

      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慌,很平静地说:

      “去叫霍斯特。”

      凯恩没有动。他看着那片湿痕,脑子里一片空白,手脚像不是自己的。

      “凯恩。”奥利维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“去叫霍斯特,还有伊薇特。让莱纳德烧水。”

      他的手很稳。

      很多年前,凯恩第一次上操练场,剑拿不稳,那只手也是这样握住他的手腕,说:松一点,拿这么紧,砍第一下就会脱手。
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,下了床。

      霍斯特和伊薇特没过多久就上了山。

      老军医进门先洗手,洗了很久,然后跪在床边看了看,摸了摸,问了几句话。

      “早着呢。头一胎,快的半天,慢的一天一夜。疼得还不密,能走就走,能吃就吃。”他看了凯恩一眼,“团长,您得陪着他走。”

      天亮以前,奥利维耶一直在走。

      从床边走到窗前,从窗前走到壁炉边,再走回床边。凯恩扶着他,一只手托着他的腰,一只手让他抓着。

      头一阵疼来的时候,他撑在窗台上,低着头,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。

      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一声,喘着气说:“墙很厚。”

      凯恩也愣了,接着鼻子一酸。

      “墙很厚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以后,奥利维耶就不忍了。疼来了,他撑在凯恩肩上,撑在窗台上,撑在壁炉的石沿上,一声一声地喘,疼得狠了就叫出来。叫完了,等它过去,擦一擦汗,继续走。

      凯恩一直扶着。

      他能感觉到那人。后颈那个齿痕还没长好,可是从那天夜里起,那人心里的东西就一直往他这边淌。不是疼,疼他碰不到,是别的:每一次疼来以前,那人心里会先绷一下,像拉满的弓弦;疼过去以后,又会松一下,松得很累。

      他每一次都在那人绷起来以前就把手臂收紧。

     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奥利维耶靠在他怀里喘气,说: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“知道什么。”

      “知道什么时候要来了。”

      凯恩把下巴搁在他肩上。

      “你心里会先绷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感觉得到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凯恩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后颈那个齿痕上。

      “那你按着。”他说,“你按着,我好一点。”

      凯恩按着。那股烧过的雪松的味道从他掌心里漫出来,贴着那个齿痕,一点一点渗进去。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地稳了一些。

      天亮了,又到了中午。

      疼越来越密。奥利维耶走不动了,伊薇特在床上垫了好几层干净的布,扶他躺下。他躺了一会儿,说躺着更疼,要坐起来。坐起来,靠什么都不对,枕头太软,床头太硬。

      凯恩上了床,坐在他身后,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上。

      这样就对了。

      奥利维耶整个人往后靠进他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后脑枕在他肩上。凯恩两条手臂从后面环过来,一只托着他的腰,一只让他握着。他的腿屈着,膝盖分开,伊薇特跪在床尾,霍斯特坐在床边。

      疼来了。

      奥利维耶握着凯恩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,紧得凯恩的指骨咯咯响。他的背整个绷起来,抵在凯恩胸口上,头往后仰,喊了出来。这一回他没有咬住什么,也没有往回吞,喊到最后,嗓子哑了。

      凯恩把嘴唇贴在他耳边:“好,叫出来,我在。”

      院子里,莱纳德烧了一锅又一锅的水。

      屋里什么声音也传不出来。院子和卧室之间隔着起居室,隔着两道两指厚的橡木门,一臂厚的石墙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他守着灶,只听得见柴火噼啪地响,和梅兹河上的风。

      只有伊薇特出来的时候,门开一条缝,又关上。

      她每出来一次,莱纳德就从灶边弹起来。她端走一盆热水,抱走一叠布。有一回出来,她袖口上沾了血,莱纳德手里的柴一下子掉在地上。伊薇特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“没事,还早”,又进去了。

      巴托来了,在院门口站着,不进来,也不走,抱着胳膊来回走。走到第三十几趟,卡尔斯也来了,后面跟着他那一队的人,站在山坡上,二十步外,一个都不敢靠近。

      太阳偏西的时候,山坡上已经站了好几十个人。

      没有人说话。

      伙房的头头让人抬了一锅汤上来,放在院门口。马伕牵着统领大人那匹灰马,在坡下溜了一圈又一圈。

      卡尔斯一直盯着南翼那几扇窗户。窗上嵌着玻璃,里面点着灯,什么也看不清。

      “什么都听不见。”他说。

      巴托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那几扇窗。

      “我老婆生老二的时候,在屋子里叫了一夜,骂了我一夜。”巴托说,“我在门外站着,一个字都不敢回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时候觉得难熬。现在才知道,听得见还好一点。”

      卡尔斯没有说话,把拳头又攥紧了。

      天黑以后,伊薇特再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白天难看。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,端了水就进去。门关上以后,很久没有再开。

      莱纳德蹲在灶边,盯着那扇门,一动也不动。

      屋里,奥利维耶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      他靠在凯恩怀里,头发全湿了,黏在额头上、脖子上。嗓子叫哑了,伊薇特拿蜂蜜水给他润,润了又哑。他握着凯恩的手,已经握不紧了,每一阵疼来的时候,手指只是在凯恩掌心里抽一下。

      霍斯特看了好几次,脸色越来越沉。

      “头已经下来了,”老军医说,“就是出不来。他没力气了。”

      凯恩抬起头看他。

      霍斯特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凯恩感觉到了。怀里那人心里的弓弦已经拉不起来了。不是放松,是断了一样,松松地垂着,底下有一种很冷很静的东西,正慢慢地浮上来。

      “凯恩。”奥利维耶的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要是……”

      凯恩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。

      “要是我撑不住,”那人慢慢地说,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军令,“孩子给伊薇特带。莱纳德还小,让他跟着你。公爵那边——”

      “不准说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停住了。

      “不准说。”凯恩把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里,贴着那个齿痕,声音在发抖,“你又来了。你又一个人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,谁跟谁,谁带谁,一条一条都排好了。”

      “凯恩——”

      “这回不行。”凯恩说,“这回我在这里。”

      他把手掌按在那人后颈的齿痕上,按得很紧。

      “你撑不住,就靠着我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凯恩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地往后靠了,把最后一点撑着的力气也放了下来,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。后背,后脑,肩膀,腰,全交给了他。

      那人心里那股很冷很静的东西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
      凯恩撑住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奥利维耶说,很短,“我靠着你。”

      下一阵疼来了。

      凯恩托着他的腰,把他往上扶了一点,让他用力的时候背有地方抵。那人握住他的手,这一回握紧了。

      “再一下。”霍斯特说,“再一下就出来了。”

      那人仰着头,靠在他肩上,那一声从胸腔里冲出来,哑得已经不成调,像二十五年攒下来的全在这一声里了。

      然后屋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。

      很细,很尖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响。

      伊薇特把孩子擦干净,用一块软布裹好,放在奥利维耶胸口上。

      是个男孩。很小,红通通的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,张着嘴哭,哭得很凶,小拳头在空中乱挥。头顶上一层湿湿的、深色的头发。

      奥利维耶低头看着他。

      他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了。凯恩从背后伸过手来,托着他的手,一起放在那个小小的背上。

      孩子哭了一会儿,闻到了什么,慢慢地不哭了。他把脸转过来,贴在奥利维耶胸口上,小嘴动了动,睡着了。

      屋里很静。

      霍斯特收拾好东西,看了床上一眼,什么也没说,带着伊薇特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      门外的走廊上,莱纳德已经蹲了半夜。看见门开,他一下子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才站稳。

      霍斯特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男孩。”老军医说,“都好。”

      莱纳德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
      山坡上那几十个人,从天黑站到现在,没有一个走的。火把烧完了一轮,又点了一轮。看见莱纳德从院门里冲出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      莱纳德在院门口站住,满脸通红,喊了一声:

      “是个男孩!”

      山坡上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。

      巴托第一个骂了一声,骂完了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里。卡尔斯和他那一队的人抱成一团。伊薇特跟在霍斯特后面从院里出来,站在人群后面,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币,攥在手心里,又放了回去。

      马夫扯着嗓子喊:“押‘孩子生下来’的,今天能收钱了吧?”

      没有人理他。

      屋里,那一阵欢呼隔着两道门和一堵墙传进来,闷闷的。孩子在奥利维耶胸口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
      凯恩坐在那里,一动也不敢动。

      怀里抱着一个人,那个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人。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,他撑着,手臂都麻了,一点也不想动。

      “凯恩。”奥利维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哭了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那人没有拆穿他,把头靠在凯恩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“他像你。”

      “才刚生出来,看得出什么。”

      “看得出来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嘴角往一边撇。”

      凯恩低头去看。

      孩子睡着了,嘴角确实往右边撇着一点,像是在睡梦里对什么不太满意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个嘴角,看了很久,自己的嘴角也慢慢地牵了起来。

      后半夜,奥利维耶醒了一次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孩子睡在他臂弯里。凯恩侧躺在他身边,一只手搭在他腰上,一只手护着孩子的背,睁着眼睛。

      “第一天晚上,”奥利维耶看着壁炉台上的那只锡盒,“你认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认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你没说。”

      “你也没说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接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凯恩说:“我那时候想,你为什么还带着它。我想了一整夜,想出来的都是难听的。想你是心虚,想你是做给自己看,想你拿它当护身符,好让自己睡得着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。”

      “后来我打开了,数了,十七粒。”凯恩说,“我拿走三粒,盖子合上的时候,手指碰到那块凹下去的地方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那时候以为,是放在甲衬里,跟甲片磨的。”

      “不是磨的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是摸的。”

      凯恩转过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走以后,我每天拿它出来数药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打开以前,拇指就放在那上面。数完了,合上,拇指又放回去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凯恩撑起身子,越过他和孩子,伸手把锡盒从炉台上拿下来。

      他就着火光看。那块凹下去的地方,不是一道刮痕,是一个圆圆的、浅浅的窝,正好是一个拇指的大小和形状。翅膀的大半已经被按进那个窝里,看不见了,只剩边上一道弧线、两个凹点。

      按了十二年,锡面都凹了。

      他把自己的拇指放上去,放在那个窝里。刚好。

      “你刻它那天,”奥利维耶说,“是在跟我赌气。”

      凯恩抬起头。

      “你偷厨房的蜜饯,被我抓住第三回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我说你是只乌鸦,什么亮晶晶的都要叼走。你不服气,说乌鸦是最聪明的鸟,飞多远都认得回家的路。当天晚上就拿了我的匕首,夜里不睡觉,刻了这只鸟。”

      凯恩看着那道弧线,很久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,才慢慢开口: “……你还说是鸡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给佣兵团起名字的时候,”凯恩说,声音很低,“巴托问我,为什么叫铁鸦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说不知道,就是想叫这个。”凯恩看着那只盒子,“我说了十年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停了很久。

      “我刻完时,跟你说,这样你就不会弄丢了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的眼睛红了。

      “你没有丢。”他说。

      凯恩把锡盒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,然后放在奥利维耶枕边,放在孩子的小手旁边。

      孩子在睡梦里动了一下,小拳头松开,碰到冰凉的锡面,又攥起来,攥住了锡盒的一角。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    天亮的时候,凯恩让莱纳德骑上灰马,往阿尔芬去。

      莱纳德揣着一封信,是凯恩写的,奥利维耶靠在床头看着他写。信写的很短:

      “殿下:

      夏至那天您说,孩子生了,派人告诉您一声。

      昨夜午夜前后生了,是个男孩。母子平安。

      您忠诚的封臣
      梅兹伯爵凯恩·凡·梅兹”

      写完了,凯恩拿给奥利维耶看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了一遍,指着“母子”两个字。

      “这两个字,公爵看了会气死。”

      凯恩看了看那两个字,没有改。

      “让他气。”他说,“他陪嫁的时候就该知道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笑出了声,笑得太用力,扯到了哪里,又“嘶”了一声。凯恩立刻紧张起来,奥利维耶摆摆手,说没事。

      莱纳德把信揣进怀里,跑出院门,翻身上马。

      屋里,奥利维耶靠在凯恩身上,怀里抱着那一小团。窗外梅兹河上的太阳升起来了,隔着南边运来的玻璃,落在床上。

      孩子在睡梦里皱了皱眉,嘴角往右一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铁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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