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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我是你的 搬进南翼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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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进南翼的第五天夜里,凯恩醒了。
他不知道是什么弄醒他的。屋里很静,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一层红炭,窗外梅兹河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刮。怀里的人睡着,呼吸很匀。
然后他闻到了。
松脂,热奶,底下压着一点他半年前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:一点烧灼的甜,像熬焦了的蜜。
很淡,刚冒头。
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。
他没有动,低下头,把脸凑近怀里那人的后颈。那一小块皮肤比平时烫,贴着他的嘴唇,一跳一跳的。
怀里的人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,往他怀里又缩了缩,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,抓住了就不松。
凯恩看着那只手。
半年前,热潮那天,这个人自己一个人搭了一个巢,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偷回去,叠好,围起来,缩在中间。他掀开帐帘看见了,说:你自己熬吧。
他轻轻地把手腕抽出来,那人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,又落回被子上。
凯恩下了床。
奥利维耶醒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
他先感觉到的是热,从腹底慢慢往上烧,烧到后颈,烧到指尖。他认得这种热。他躺在那里,闭着眼睛,一动也不动,在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。
快九个月了。霍斯特说过,怀着孩子的热潮凶,越到后头越凶。
他慢慢睁开眼睛,然后愣住了。
床上全是凯恩的东西。
那件毛边斗篷铺在他身侧,两件中衣垫在他腰边,一件羊毛外套叠成一卷,塞在他肚子底下托着。床头堆着凯恩的枕头、凯恩的围巾,凯恩那件夜袭时穿过的,左臂上还留着淡褐色印子的甲衬。床边一圈都围起来了,围得严严实实,边缘塞得一点缝也没有。
比他自己搭的那两个巢都好,都严实。
凯恩坐在床边的地上,背靠着床沿,手里拿着一件衬衣,正在往一个缝隙里塞。
他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。
“醒了。”凯恩说,“还差一点。这边有个缺口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我不知道你要哪几件。”凯恩说,有点不确定,“箱子里的我都拿出来了。你看看,不对的我换。”
奥利维耶低头看着身下那件斗篷,看着塞在肚子底下那卷外套,看着床头那件染过血的甲衬。
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“……对的。”他说。
莱纳德是天亮后被送下山的。
凯恩把他叫到楼下大厅,没让他上楼。孩子闻到了屋里漏出来的味道,脸一下子红透了,结结巴巴地问团长是不是病了。
“不是病。”凯恩说,“你去巴托那里住三天。告诉巴托,山坡上二十步之内不准有人。伊薇特送东西,放在院门口就走。霍斯特在山脚下的营房里等着,有事我叫他。”
莱纳德点头点得很用力,转身就跑,跑到院门口又停住,回头。
“团长的炭盆,”他说,“要放在左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凯恩说。
孩子跑下山去了。
凯恩关上院门,又关上大厅的门,最后关上了楼上卧房的门。
那扇门是老石匠新装的,橡木的,两指厚。墙是公爵祖父那一代修的,石头砌的,一臂厚。窗户上嵌着南边运来的玻璃,外面是梅兹河,是秋天的林子,是空无一人的山坡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这一回,奥利维耶没有熬。
热烧上来的时候,他叫了一声凯恩。凯恩就在床边,伸手把他捞进怀里,连同那件斗篷一起。
他没有咬枕头。
头一阵烧到最凶的时候,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背,咬得很紧。凯恩把他的手拿开了,不是半年前那样按住,只是握着,握在自己手心里,贴着他的耳朵说:
“墙很厚。”
奥利维耶在他怀里发着抖。
“门也很厚。”凯恩说,“山坡上没有人。”
他把嘴唇贴在那人的耳后,声音很低。
“你想出声,就出声。”
奥利维耶闭上眼睛。
二十五年。从十七岁登记成Beta的那一天起,他每一次出声,都是要咬回去的。冬天那些夜里,他咬破嘴唇也不肯让人听见。断了药的那三天,他烧得什么都不记得。后来声音压不住了,他就咬枕头,咬斗篷的毛边,漏出一声,就把脸埋深一点,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他从来没有不咬着,不躲着,出过一次声。
那天他出声了。
凯恩的动作很慢。他让那人侧躺着,自己从背后把人拢进怀里,一只手托着那道已经很大很沉的弧度。床头塞了三个枕头,那人肚子底下垫着那卷外套,膝盖之间夹着一条叠好的围巾。每一样都是霍斯特教的,他记在一张纸上,背了三遍。
他隔一会儿就停下来,一动不动,等怀里的人缓过气来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奥利维耶的呼吸乱了。他把手伸到背后,摸到凯恩的手腕,手指合拢握住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很短。然后又说:“就……再近一点。”
凯恩把脸埋在那人颈窝里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他想起冬天。冬天那些夜里,他用尽了办法想听这个人出声,想听一声求饶、一声咒骂、哪怕一声痛呼,一个字都没有得到。后来那人压不住了,声音漏出来一声,他贴着那人的耳朵说:谁都行,是不是。
从那以后,那人每漏出一声,都要往枕头里埋得更深。
现在那人在他怀里,一声一声地,又软又哑,叫他的名字,叫凯恩,叫尤利安,叫到后来两个名字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没有咬住,也没有吞回去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眼睛热得厉害。
热潮持续了三天。
热退下去的间隙里,凯恩下床去院门口拿伊薇特送来的东西:热水,盐,干净的布,一罐蜂蜜,一锅炖得很烂的鸡汤,汤面上一点油花都没有,撇得干干净净。
他把汤放凉了,一勺一勺地喂。喂完了,跪在床前,把那人的脚捧出来揉。
快九个月了,肿得厉害,按下去的坑半天弹不回来。他从脚踝揉到小腿,揉到那人的腿不再绷着,再把那双脚放进自己怀里捂热。
第二天下午,那人的肚子忽然一阵一阵地发硬。
凯恩吓得脸都白了,衣服都没穿好就要去叫霍斯特。奥利维耶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喘着气,“霍斯特说过,八个月以后会这样。发硬,一会儿就松。不是要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。”
“不疼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就是紧。你摸。”
他把凯恩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。掌心底下绷得硬邦邦的,过了一会儿,又慢慢地软了下去。孩子在里面踢了一脚,踢在凯恩手心里,大概是嫌挤。
凯恩跪在床边,手放在那里,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它踢我。”他说。
“它踢你一个月了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凯恩说,“这回它生气了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笑着笑着,热又烧上来了,他的笑声变了调,凯恩把他捞回怀里。
第二天夜里,热烧到最凶的时候,奥利维耶把后颈露了出来。
跟半年前一样,是一个很慢又很笨拙的动作,是本能叫他做的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把汗湿的头发从后颈上拨开,露出那一小块烫得发红的皮肤,然后就那么停住,等着。
腺体在那里,肿着,一跳一跳的。
凯恩的牙根一下子酸了。
他低下头,嘴唇碰到那块皮肤,烫的。那股松脂和热奶的味道直接涌进他喉咙里,浓得他眼前发黑。
可是他没有咬。
半年前,在帐篷里,他也是这样把牙齿抵在这里,抵了很久,然后说:你是公爵的,我不要别人的东西。
那人的背在他身下一下子僵住了,然后慢慢地把头发拨回去,盖住了后颈。然后枕头湿了。
他把嘴唇从那块皮肤上移开了一点。
“奥利维耶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回答,只是很轻地发抖。
“我可以吗。”
那人的肩膀顿了一下。
那人从枕头里转过一点脸来,眼睛被热烧得发红,看着他。
“你上回说,”那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不要别人的东西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别人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十一岁你把我从门口领进去那天,我就是了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,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滑下脸颊。凯恩伸出手,托住那人的下颌,把那张脸再转过来一点。
然后他低下头,吻了他。
很轻。奥利维耶愣在那里,嘴唇在他底下抖了一下。
一整个冬天,一个春天,一个夏天。他碰过这个人身上每一处,唯独没有碰过这里。这是头一回。
奥利维耶闭上眼睛,张开了嘴。
那个吻一点一点深下去。奥利维耶抬起一只手,绕到身后,摸到凯恩的后颈,按住了,不让他退开。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,热的,湿的,带着眼泪的咸味。
分开的时候,凯恩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,听着他喘气。
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,奥利维耶又把脸转回去,重新埋进枕头里,抬起手,把刚才落下来的头发又拨开了。
凯恩低下头,咬了下去。
那一下很疼。
奥利维耶整个人绷紧了,手指攥住了身下那件斗篷,攥得指节发白。可是他没有咬住声音,那一声从喉咙里冲出来,又长又哑,撞在一臂厚的石墙上,撞在两指厚的橡木门上,哪里也没有传出去。
然后疼过去了。
有什么东西从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涌进来,热的,沉的,像一道水流,顺着他的脊背一路往下淌,淌进他胸口,淌进他小腹,淌进那个正在踢他的孩子周围。
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闻到,是感觉到。身后那个人的心跳,那个人的呼吸,那个人胸口里满满的,乱糟糟的,快要涨破的一团东西:怕,紧张,后悔,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,烫得他想哭的东西。
全都是他的。
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心里可以装这么多东西,全是给他的。
凯恩松开牙齿,舔了舔那个伤口,然后把额头抵在那人的后颈上,浑身发着抖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
怀里那个人心里的东西,静静的,很深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,冰底下压着二十五年的事。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,缝里透”出来的,是一种他十多岁时发着高烧,被人抱着在走廊里走了一整夜时,闻到过的东西。
他趴在那人背上哭了,跟那年一样。
热潮第三天的傍晚退了。
奥利维耶睡着了,睡得很沉,侧躺在那个巢里,膝盖微微蜷着,一只手搭在肚子上。他的后颈上有一圈新鲜的红肿齿痕,凯恩用干净的布沾了霍斯特给的药,一点一点地擦过。然后他跪在床前,捧着那人的脚,一下一下地揉。
窗外梅兹河上的风停了,天边烧着一片晚霞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,炉台上那只锡盒被火光映得发亮。
天擦黑的时候,凯恩下楼去院门口拿伊薇特送来的晚饭。院门外除了食盒,还站着一个人。
是霍斯特。老军医没有进来,看了他一眼,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匆匆披上的外衣,又闻了闻他身上带出来的味道。
那味道已经变了:松脂,热奶,底下多了一点干燥的,烧过的雪松,缠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
老军医点了点头。
“标了。”他说。
“标了。”凯恩说。
霍斯特没有再问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。
“接生用的,以备万一。剪刀,线,布。煮过了。”他说,“热潮赶在这个时候来,十有八九,孩子也快了。”
凯恩接过布包,手指收紧了。
“多快。”
“说不准。”霍斯特说,“这几天,夜里别睡太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