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2、风水轮流转 公爵是和约 ...

  •   公爵是和约签完第三天走的。

      走以前,他让戈德温送来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和一封信。木匣里是两千枚金币。信是书记照公爵的口述写的,说得很简单:布伦恩村东边山坡上那座旧堡,连同堡下的磨坊,渡口和三处林子,都划进梅兹伯爵领;公爵府在罗斯滩以南有一座采石场,伯爵修堡要用的石料,三年之内尽管去取。

      署名底下,公爵用小一号的字亲手添了一行:

      “那座城堡是我祖父那一代修的,维尔登人烧过一回。南翼的地基是好的。”

      凯恩把信看了两遍,递给奥利维耶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完,把信折起来。想了片刻,他说:“我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。那时候塔楼还在,大厅的屋顶已经没了。”

      “南翼呢。”

      “南翼有一间房,”奥利维耶说,“朝南,有壁炉。父亲说那是以前堡主夫人住的。”

      凯恩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把信收进了公文箱。

      和约签完,铁鸦团就不是铁鸦团了。

      巴托拿着公爵府书记留下的册子,在操练场上一队一队地点名。愿意留下的,按阿尔芬的规矩授田、领饷,算梅兹伯爵的家臣;不愿意的,领一笔遣散钱,十天之内离营。

      三千人里,走了五百多。大多是南边来的,家在别处,打了这一仗拿了钱,想回去。还有些年轻的,想去别处再闯闯碰碰运气。留下的两千多人里,有一半在营里娶了洗衣妇或是伙房的女人,或者在附近村子里有了相好;另一半,巴托说,是打了十年仗打累了,想找个地方蹲下来。

      卡尔斯留下了。他去画押的时候,巴托问他,你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,不想再出去闯荡两年?卡尔斯红着脸说,艾斯特勒卿说要教我骑兵冲锋,还没教完。

      伊薇特也留下了。她跟巴托说,营里的女人一大半都要留下,往后洗衣房得盖成石头的,冬天的水太冰。

      营地开始动土。

      木栅栏外面那两道壕沟不填,往深里再挖三尺,外侧加一道石墙。帐篷一排一排地拆了,原地打石基,盖营房。营房是长条的,石墙木顶,一间住二十个人,中间一个大壁炉。凯恩说,十月以前,每一个人都要住进有墙的屋子里。

      巴托说,十月以前,营房能盖一半就不错了。

      凯恩说,那就先盖一半,剩下的人冬天住帐篷,轮着住,谁也不准冻死。

      山坡上那座旧堡,另起了一队人。

      奥利维耶说得没错,塔楼还立着,只是顶没了,墙上全是烧过的黑痕。大厅只剩四面墙,里面长满了荆棘和小树。北翼塌了一半。南翼最完整,屋顶烧穿了,可是墙和地基都还在,三间房连在一起,最里面那一间朝南,有一座石砌的壁炉,炉膛里还积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灰。

      凯恩在那间房里站了一会。他在心里把这几间屋子走了一遍,像在地图上排一座营。

      这一间朝南,冬天太阳照得进来。床摆在里墙,离窗远些,离壁炉近些。窗户要镶玻璃,从南边运,不能拿油纸糊。门换整块的橡木,要厚。中间那间先空着,往后孩子睡那里,伊薇特夜里守着也方便。最外面那间留给他自己,巴托来报事,霍斯特来看诊,都在那里说完,不用往里走。

      “南翼先修。”他对监工说,“十月底以前,屋顶要盖好,窗户要装上,壁炉要能生火。”

      监工是个老石匠,从罗斯滩请来的,听了直摇头:“伯爵大人,四个月修一座堡的南翼,石料要从采石场运过来,木料要砍、要晾……”

      “不是一座堡,是三间房。”凯恩说,“人不够,我给你人。钱不够,我给你钱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十一月他就要生了。”

      老石匠看了他一眼,不摇头了。

      霍斯特是在七月初说起那件事的。

      那天他照例来给奥利维耶看脉,看完了,凯恩送他出帐。走到营房工地边上,老军医停下来,看着那些打地基的人,忽然问:

      “团长,热潮那天,您让他熬了多久。”

      凯恩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    “我那天早上跟他说过,怀着孩子的热潮比平常凶,身边得有孩子的父亲,熬不过去,伤的不只是大人。”霍斯特说,“他后来跟我说,那天小腹坠疼,一阵一阵的。他熬了好几个钟头,熬到疼起来了,才开口。”

      凯恩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    “再晚一个钟头,”霍斯特说,“南门那一回,可能就是那一回了。”

      他没有看凯恩,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凯恩在工地边上站了很久。

      他想起那天。他掀开帐帘,看见那个巢,那人蜷在中间。他说,你自己熬吧,冬天的时候你宁可把药掰成两半吃,也不肯开口,现在想来也一样。然后他坐到桌边,点上灯,翻开一份斥候报告。

      他背对着那个巢,坐了大半夜。

      他听见那人的呼吸从又轻又急变成一下一下地抽,像在忍什么很疼的东西。他翻报告的手停了很久,可是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后来那人叫他,叫了两声,说:求你。

      他问:求什么。

      那人说:求你碰我。

      他捏着那人的下颌说:冬天的时候你不求,现在熬不住了,就求了。

      那人说:是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凯恩没有上床。

      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,等那人醒过来。奥利维耶午后睡了一觉,傍晚醒了,看见他坐在那里,眼睛红着。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“热潮那天,”凯恩说,“你求我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是因为肚子疼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看了他很久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凯恩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说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,“你说一句,说你肚子疼,说霍斯特跟你说了什么——”

      “你那时候不信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
      很轻,很平,不是责怪。

      凯恩把手放下来。

      他知道那人说的是实话。那时候他不信。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公爵,是那页纸,是那句“拿我换的,是”。那人要是说肚子疼,他会以为那是借口;那人要是说孩子,他会说,什么孩子。

      他后来真的说了。在马厩里,他说,没有什么孩子。

      “我让你一个人熬了大半夜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“已经过去了。”

      “让你跪着给我扣胫甲。”

      “那是合约。”

      “让你睡在我床脚下的地上。”

      “凯恩——”

      “我说,要死也等夏至以后,死在阿尔芬,别脏了我的营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不说话了。

      凯恩从小凳上滑下去,跪在床前。他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,把那人的脚捧出来。那双脚肿了,脚踝那里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霍斯特说,五个多月了,肿是常事,夜里揉一揉,会好睡一点。

      凯恩把那只脚放在自己膝上,两只手捧着,从脚踝往上,一点一点地揉。

      他的手劲很大,揉得很笨。奥利维耶抽了一口气,他立刻松了力道,再轻一点,又轻一点,揉到那人的小腿不再绷着了,才换另一只。

      “你不必这样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
      “你给我扣了两个月的胫甲。”凯恩没有抬头,“每天两次,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跪在那里的头顶。

      他想说,那不一样。他想说,你那时候不知道。他想说,我不要你还。

      他没有说。他躺在那里,让那双手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肿起来的腿,揉到后来,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。

      凯恩揉了很久,久到那人的呼吸变得又深又匀,才把那两只脚轻轻放回被子里,掖好。

      他没有站起来,就那么跪在床前,看着那人睡着的脸。

      从那天起,营里的人发现了一件事。

      每天一早,伯爵大人都要在统领大人的帐篷里待上小半个钟头才出来。

      头几天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。后来是伊薇特送洗好的衣服,在帐门口撞见了:伯爵大人单膝跪在床前,手里捧着一只靴子,正往统领大人的脚上套。统领大人五个多月的肚子,已经弯不下腰了。

      伯爵大人套好了左脚,系好了靴带,打了一个结,又拆开,重新打了一个,比第一个紧一点。然后去套右脚。

      伊薇特把衣服放在门口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当天下午,整个营地都知道了。

      “团长给白墙当侍从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团长,现在是伯爵。”

      “伯爵给统领大人穿靴子。”

      “我早说了,”马伕在马厩里叉着腰,“风水轮流转。”

      那盘散了很久的赌局又开了。这回押的是,伯爵大人要跪到什么时候。押“孩子生下来”的最多,押“一年”的也有。伊薇特押了两枚铜币,押的是“一辈子”。

      马伕又笑她钱多。

      巴托拿着册子从旁边经过,停下来,掏出五枚铜币,扔在伊薇特那一堆里。

      奥利维耶起初很不习惯。

      二十五年来,他没让任何人替他穿过靴子。从前尤利安替他卸甲,擦剑,牵马,可是那是侍从的活,靴子他从来都是自己穿。现在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那个人跪在面前,捧着他的脚,一脸认真地系靴带,系完了,还要抬头问一句:紧不紧。

    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我自己来。”他第三天说。

      “你弯不下腰。”

      “我可以侧着——”

      “霍斯特说不能侧着弯。”凯恩说,“压着肚子。”

      他把右脚的靴带系好,站起来,伸出手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那只手,搭了上去,被拉着站起来。

      “你今天要去哪。”凯恩问。

      “城堡那边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北翼的地基要看一看。老石匠说塌下去的那一段底下是空的,我要看看是不是以前的地窖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“我是防务统领。”

      “你是五个多月的——”

      “我是防务统领。”奥利维耶看着他,“公爵任命的。梅兹的防务归我管。北翼底下要是有地窖,有暗道,通到哪里,我得知道。”

      凯恩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      :
      那天下午,营里的人看见伯爵大人亲自扛着一把椅子,跟在统领大人后面,一步一步地爬上布伦恩村东边的那道山坡。到了堡前,伯爵大人把椅子放在北翼塌下去的那一段旁边,统领大人坐下,指着那片断墙,跟老石匠说了一个钟头。伯爵大人站在椅子后面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
      北翼底下果然是地窖,地窖尽头有一条封死的暗道,通往山坡下的渡口。

      奥利维耶让人把暗道重新挖开,加了两道铁门。

      八月初,莱纳德到了。

      他是跟着戈德温派来的信使一起来的,骑着奥利维耶那匹灰马,马养得很好,毛刷得发亮。十六岁的孩子,比冬天的时候又长高了一截,见了奥利维耶,在营门口就跳下马,跑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
      他看着奥利维耶的肚子,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
      奥利维耶朝他招了招手。

      莱纳德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最后他挤出一句:

      “团长……戈德温大人说,您调任防务统领了,让我来给您当副官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灰马养得很好。”

      莱纳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
      凯恩站在奥利维耶身后。

      莱纳德这才看见他,看见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,看见他搭在奥利维耶腰后的那只手。孩子的脸从红变白,下意识地往奥利维耶身边靠了半步,像要挡在他前面。

      凯恩看着他。

      十六岁。十二岁进门,父亲是骑兵,战死了。卸甲的顺序,先上面,后下面,重的要先托住。

      “你写的那封信,”凯恩说,“是我烧的。”

      莱纳德愣住了。

      “你在信里说,他的旧伤下雨天会疼,让他记得烤火。”凯恩说,“我烧了,他没有看到。”

      莱纳德的嘴唇抖了一下,手攥成了拳头。

      “我跟你道歉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莱纳德张着嘴,看看凯恩,又看看奥利维耶。

      “往后,”凯恩说,“下雨天,我给他烤火。”

      莱纳德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最后他很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,把拳头松开了。

      “……您得先把炭盆放在他左边。”他说,声音还有点抖,“团长的旧伤在左肩,背上那块烧伤也在左边。放右边没用。”

      凯恩看着他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十月底,南翼的屋顶盖好了。

      窗户是从罗斯滩运来的玻璃,一块一块嵌在铅条里,不大,可是透光。壁炉重新砌过,炉膛里的旧灰清干净了,换上了新的柴。地上铺了木板,板上铺了毡。三间房,一间是起居室,一间给莱纳德和以后的奶妈,最里面那一间,朝南。

      老石匠交工那天,凯恩给了他双倍的工钱。

      那天傍晚,他们搬了进去。

      说是搬,其实没有多少东西。奥利维耶的一只箱子,凯恩的一只公文箱,两副甲,两把剑。还有那件毛边斗篷,那只站不稳的木头小马,和那只锡盒。

      凯恩把锡盒放在壁炉上,放在正中间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放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壁炉里生着火。

      这是奥利维耶半年来第一次睡在一间有墙壁,有窗户,有壁炉的屋子里。床是新打的,很宽大,够两个人睡,还有余。

      凯恩跪在床前,捧着他的脚在揉。

      八个多月了,腿肿得比八月的时候更厉害。凯恩的手劲已经学会了,不轻不重,从脚踝揉到小腿,再从小腿揉回脚踝,揉到那人的腿不再绷着。他还学会了另一件事:揉完了,把那人的脚放在自己怀里捂一会儿,等脚暖了,再放回被子里。

      “凯恩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要跪到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凯恩手上没停。

      “伊薇特押的是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巴托跟了她五个铜板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不想让他们赢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你想让谁赢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凯恩的头顶,就像很多年前,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半夜从噩梦里惊醒,他坐在床边,一下一下地摸那孩子的头发那样。

      “上来吧。”他说,“脚已经暖了。往后不要再跪着了。”

      凯恩把那双脚放回被子里,掖好,然后上了床,从背后把人抱住,一只手盖在那道已经很大很圆的弧度上。

      孩子动了一下,踢在他掌心里。

      窗外起了风,是梅兹河上吹过来的,带着十月底的冷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锡盒在炉台上,被火光映得发亮,盖子上那道磨掉了一半的刻痕,在光里时隐时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风水轮流转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