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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梅兹伯爵 回营的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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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营的路是下坡。
凯恩把手臂伸过来,奥利维耶搭上去,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走出十几步,凯恩才发觉自己的腿有点麻。刚才他从始至终都站着。
一路上他都没吭声,坡走到一半,才闷闷开口。
“……他是不是不喜欢我。”
奥利维耶转过头看他。
“给了那么多,封地,姓氏,爵位。”凯恩皱着眉,“要是看不上我,用不着给这么多。可是他一眼都没好好看过我。杯子只有两个,一杯他自己的,一杯是你的。我站在那里,他看我像看地上的一块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底是看得上,还是看不上。”
奥利维耶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让我跪着扣了两个月的胫甲。”他说,“戈德温看见了,他知道了。所以今天我坐着,你站着。”
凯恩愣住了。
他站在坡道中间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……他记仇。”
“他记性很好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过了一阵,凯恩闷闷地说:“那他到底看不看得上我。”
“他看不上的人,”奥利维耶说,“连站的地方都不给。”
凯恩不吭声了。过了一会儿,耳朵后面红了一块。
“他留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问我,你是不是我自己挑的。”
凯恩的手臂一下子绷紧了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,是我教出来的。”
凯恩走了好几步都没有出声。奥利维耶偏过头去看,看见那人咬着牙,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,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一点点,又被他自己抿了回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消息比他们走得快。
他们回到营门口的时候,巴托已经站在那里了,一脸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。
“团长,”巴托说,“公爵府的书记刚才来过,让我把愿意留下的人造个册子,说是要授田。”
凯恩点了点头。
巴托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手臂上搭着的那只手,咧开了嘴。
“营里已经在传了。”他说,“说您这是嫁进公爵府了。”
凯恩停下脚步。
“说阿尔芬公爵陪嫁了一块封地,一个姓氏,一顶伯爵帽子,”巴托说,“把咱们三千人整个当聘礼收了。”
奥利维耶低下头,凯恩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。
他转过头去看。
那人在笑。
不是平静得体的笑,是真的在笑,笑得肩膀都在抖,一只手按着肚子,眼角起了细纹。
凯恩自己的嘴角也牵了起来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那天夜里,公爵来了主帐。
他没有带内廷官,也没有带书记,只带了戈德温。主帐里点着四盏灯,炭盆撤了,帐帘放下来,门口站着巴托。
“授骑士要有见证。”公爵说,“阿尔芬出一个,铁鸦团出一个。够了。”
他在桌后坐下,戈德温把一只文书匣放在桌上。公爵在桌后坐下,从匣子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,蘸了墨,提笔写了一行,留出名字和日期的位置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按规矩,该我来。”公爵把笔搁下了,看着奥利维耶,说,“可是这一下,你欠他十二年了。”
凯恩穿着甲,没有戴头盔,站在那里看着他。左肩那道扣子扣得端端正正。
奥利维耶先拿起了他的剑带。皮子用旧了,搭扣磨得发亮。他把剑带绕过那人的腰,扣上,又把剑鞘的位置正了正。从前是一个孩子每天早晚两回替他扣甲;后来有两个月,是他跪在这顶帐篷里替这个人扣胫甲。这一回他站着给对方扣,扣得很仔细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抽出自己的剑。那是凯恩让人在营门口收掉,又放回他桌上的那一把。用了快二十年,剑柄的皮革磨出了深色的凹痕。
凯恩单膝跪了下来,低着头。
戈德温站在帐角,看着他的团长,什么也没有说。巴托站在帐门口,背对着帐帘,咧着的嘴收了回去。
“你愿意守信,护弱,不背弃你的主君,”奥利维耶说,“以诸神为证吗?”
“我愿意。”
奥利维耶举起剑,剑身平着,落在凯恩的右肩上。
那一下很轻。
他想起十三年前,有个孩子把一柄新打的短剑塞进他手里,说:等我长大了,给您打一把长的。
他想起那孩子十八岁,跪在高塔底下的雨里,一直仰着头看他。
剑身从右肩抬起来,越过那人的头顶,又落在左肩上。
“起来,”奥利维耶说,声音很稳,只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地打了一下颤,“凯恩爵士。”
凯恩抬起头。
他看着那双握剑的手,稳得一点也不抖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比那个人高半个头,要稍微低下头,才看得清那双眼睛。
公爵在羊皮纸上填了名字,填了日期,签了自己的名字,推给戈德温,又推给巴托。两个人一个签了全名,一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符。
“明天,”公爵把羊皮纸卷起来,“和约签完,我当众封你。”
他拄着手杖站起来,往外走,走到帐门口,站住了。
“他明天不必出来。”公爵说,没有回头,“河边风大。”
…………
夏至那天,和约在梅兹河边签了。
长桌两头,一头坐着维尔登的君主,一头坐着阿尔芬的公爵。公爵右手边多摆了一把椅子,坐着一个头发银白的女人,穿一件深紫色的旅行斗篷,坐得很直,手套一直没有摘。是洛恩的女侯爵。
在场知道她来历的人不多。凯恩从前听奥利维耶说过:洛恩在阿尔芬南边,隔着一道山,两家原本是有盟约的世代姻亲。到公爵这一代,洛恩侯爵家的长女分化成Alpha,次子分化成Omega,公爵就迎娶了洛恩家的次子。可这位配偶过世得早,也没有留下子女。洛恩想从旁支再送一个人过来,续上这门亲事,公爵没有答应。两邦从此冷了二十多年,国书只是照例往来。
今年冬天维尔登过河,阿尔芬也向洛恩求过援。洛恩的议事会吵了两个多月,最后是女侯爵做出裁决:不出兵,出粮食、盐和三十车白银,翻山送了过来。到了春天,维尔登人在停战时偷袭不成,派人去阿尔芬求和,背后也有洛恩的使者在各家宫廷里来回走动的助力。外头都说,洛恩的商队要过梅兹河,河上一天不太平,他们的生意就一天做不成。
所以今天,洛恩女侯坐在阿尔芬这一边。
书记念条款,念了将近两个钟头。洛恩女侯的神色一直没有变化,只在念到梅兹河上通行和商税的那一条时,抬起眼睛,朝公爵那边看了一眼。公爵没有看她,手指在手杖头上轻轻点了点。
轮到公爵落笔的时候,凯恩站在阿尔芬这一侧,看见女侯爵的目光落在公爵按着羊皮纸的那只手上,落在小指那枚黑石戒指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才把目光移开。
签完字,盖完印,公爵没有走。他让阿尔芬的骑士和各家封臣的使者站成两列,当着所有人的面,念了一份册封令。
我,阿尔芬公爵莱昂,蒙诸神眷佑,当众宣告:梅兹河西岸,自布伦恩村起,至罗斯滩以北,沿河的土地,今日封给凯恩爵士,由他和他的后嗣世代承袭。凯恩爵士从此以梅兹为姓,受封为梅兹伯爵,是阿尔芬的封臣。
凯恩走到公爵面前,跪下,双手合拢伸出去。公爵把那双手握在自己两手之间。
“我成为您的人。”凯恩说。
公爵握着他的手,让他站起来。阿尔芬神殿随行的祭司走上前,双手捧着一只铜杯。那是神殿里的誓杯,杯身磨得发暗,阿尔芬历代的封臣都按着它立过誓。凯恩把右手按在誓杯上,当着两列人,以诸神之名起誓:忠于阿尔芬公爵,不害其身,不侵其地,召则至,战则从。
两列人里有吸气的声音。温特堡伯爵的使者脸色铁青。
戈德温捧上来一块折好的亚麻布。公爵打开,里面是一捧土,还带着河滩的湿气,是那天早上从梅兹河边挖来的。他把那捧土放进凯恩手里。
“这是你的地了。”公爵说。
………………
奥利维耶没有去。
公爵说河边风大,他就留在了主帐里。帐帘卷起了一半,夏至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床前那块地毡上。从这里望出去,越过营地的栅栏和一片晒得发白的河滩,能看见远处两列人影,中间那张长桌小得像一块木板。站在哪里的都有谁,他看不太清,只能模糊看到中间空出的地方上的那几个人影。
风从河上吹过来,把那边的声音揉碎了,时有时无。距离太远,他听不见书记念了些什么,也听不见那人起誓时说的是哪几个字。可他知道那些话。他接下艾斯特勒家的时候,也在公爵面前跪着说过一回,到现在还背得出来。
他想着那双手被公爵握在掌心里的样子。扣甲先扣哪一道,绑带怎么收,都是他手把手教的。现在交出去,又被人握住了。
号角响起来的时候,他正把手放在小腹上。
三声,很长,从河滩那边一路滚过来,营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。号角落下去,接着是一片人声,远远的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孩子在他掌心底下踢了一脚,好像也听见了。
没过多久,帐外响起了脚步声,踩着碎石,很急,越来越近。帐帘被一把掀开,凯恩站在门口,甲还穿着,胸口起伏,额角全是汗。仪式一完,他就把所有等着跟新领主说话的人都扔在了河滩上,一个人走了回来。
他走进来,在床边蹲下,蹲得太急,甲片碰得直响。
“封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听见号角了。”
凯恩伸出手,把他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握住,连着一起盖在那里。他的手心还沾着一点湿泥,是那捧土留下的。
“梅兹伯爵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凯恩的嘴角牵了起来,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一点点。
“你昨天叫的是凯恩爵士。”他说。
“昨天你还不是伯爵。”
“我喜欢昨天那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