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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夏至 奥利维耶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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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利维耶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进了帐帘。
他先感觉到的是背后的温度。有人从后面抱着他,胸口贴着他的背,一条手臂垫在他颈下,另一只手盖在他小腹上,掌心暖暖的,一动不动。
他睡过了晨祷的钟声,又睡过了大半个上午。上一次睡到太阳这么高是什么时候,他已经记不得了,大概是十七岁以前。
他刚一动,背后的人就醒了,或者说,根本就没有睡。
“别起。”凯恩说,声音贴在他耳后,“再躺一会儿。”
“军议——”
“有巴托在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再说话。掌心底下的孩子踢了踢,那只手顿住,然后用拇指轻轻抚着。
后来是凯恩先开的口。
“今天去见公爵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停了停,“但是去以前,我想先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。”
奥利维耶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二十五年前有人问过他一次,在公爵的书房里。那以后,再没有人问过。从此以后,他想的都是该怎么办:该登记成什么,该吃多少药,该说哪一句话才能让一个少年活下来,该什么时候死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。
凯恩等着,没有催。
“我想把孩子生下来。”奥利维耶终于说。隔了一会儿,又说,“在你身边。”
凯恩盖在他小腹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骑兵团交给戈德温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我这样回去,温特堡会借机来闹,公爵也会被拖下水。所以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马上答,又停了片刻,慢慢说:“没有了。就这些。”
凯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。
“好。那我们去跟他说。”
公爵的营帐扎在营外三里的高地上,要走一段上坡路。奥利维耶已经不能骑马了。凯恩要叫车,他说不必,三里路,他走得动。
走到坡下,凯恩在他身边停住,把手臂伸了过来。
奥利维耶看着那只手臂。二十五年,肩上中了箭他自己拔,肋下被刺伤他自己捂着骑回营。烧伤那一回,他在野地里趴了半夜,天亮了,自己爬到马背上骑了十里路。
他伸出手,搭在了凯恩的手臂上,然后把一点重量放了上去。不多,只有一点点。
凯恩把那只手臂绷稳了,配着他的步子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戈德温站在公爵的营帐门口。
他看见他们走上来,看见他的团长穿着那件宽大的斗篷,斗篷底下什么也遮不住了。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,又涨红了,手握紧了剑柄。他看凯恩的那一眼,凯恩后来跟巴托形容,说像是要把他剁了喂马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。
他的团长一只手搭在铁鸦团团长的手臂上,把身子的分量放了一点上去。十四年,戈德温从没见这个人让谁扶过一把。
握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。
奥利维耶走到他面前。
“戈德温爵士,骑兵团以后交给你了。”
戈德温的嘴唇抖了几下。他想问的太多,一句也问不出口。
“……是。”
他退后一步,右手按上左胸,向他的团长行了一个礼。
然后他让开了路。凯恩从他身边走过去,他没有再拦,只是又看了凯恩一眼。十几年前,瓦伦家那孩子天天跟在团长后头牵马;现在是团长搭着他的手臂走。
公爵坐在营帐里,面前一壶葡萄酒,一只锡杯;桌子另一边摆着一只陶杯,盛着温热的蜂蜜水,还冒着一点热气。他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,又看见那只搭在手臂上的手,抬手让内廷官和书记都出去。
“坐吧。”他对奥利维耶说,“你不能站久。”他把那只陶杯往奥利维耶那边推了推。
凯恩扶他坐下,自己站在他身侧。
公爵没有让凯恩坐。
“你先说。”公爵对奥利维耶说。
奥利维耶把手放在膝上,坐得很直。二十多年来,他每一回在公爵书房里呈报军情,都是这样坐的。
“和约签了以后,我向您正式上书,封地交还给殿下,骑兵团交给戈德温。我不回阿尔芬了。”他说,“孩子我会生下来,不姓艾斯特勒。登记册上我还是Beta,到死都是。温特堡的人不会拿着旧约来生事。殿下这二十五年替我担的风险,到此为止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想的。”
“是我自己想的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是我想要的。”
公爵端详着他。
二十多年来,这个人在他书房里说过很多话:某处防线该怎么守,某个队长该不该提拔,某场仗能不能打。说得清清楚楚,条理分明。
“我想要”这三个字,只说过一回。十七岁,站在他的书桌前,说想留在骑兵队。
他把目光转向凯恩。
“你呢。上次我问你要什么,你没有回答。”
“那页纸。”凯恩说,“温特堡家那个儿子手里拿着的,殿下拿了十二年。我要殿下把它交给他。”
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整个僵住了。十二年了,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当着公爵的面提过一个字。
“你要它做什么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让他自己拿着,想烧就烧,想留就留。”凯恩看着公爵,“殿下拿着它,他就永远欠着。我要他不欠了。”
公爵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过了一会,才慢慢说,“已经烧了。” 他的声音很稳:“匣子拿回来的那天夜里,我亲手烧的。一张纸,留着做什么。”
凯恩站在那里,愣了一下。他走这一趟,要的就只有这一样东西。
公爵从他身上移开目光,看向奥利维耶。
“我跟你说过,那件事你不必再担心。”
奥利维耶闭上了眼睛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,公爵也从来没有说过。问一句,就是问他的主君有没有杀人;说一句,就是认了。所以他不问,公爵不说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把这件事揣了十二年。头一年,他每天都在等那页纸从哪里冒出来;后来不等了,可也从不敢问它的下落。
原来那天夜里,它就成了灰。
凯恩站在一旁,忽然明白了那个人什么事都闷着不说的毛病,是跟谁学的。
这句话说完,公爵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交叠在手杖头上。那个姿势就像是一件事办完了,该办下一件了。
“他要的,你要的,我都听完了。”公爵说,“现在听我的。”
他先看奥利维耶。
“你的辞呈,不准。”
奥利维耶抬起头。
“你走了,就得有个去处。你自己走,一个没名没姓的人带着一个孩子,三年之内,温特堡家就能找到你。”公爵说,“你跟着他走,一个去谈援军的骑兵团长,跟佣兵头子跑了,还怀着孩子。这话传出去,阿尔芬的脸往哪里放,我的脸往哪里放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平。
“所以你不能辞职。”
他转向凯恩。
“梅兹河以西,从布伦恩村到罗斯滩以北,沿河这一段,划给你。”公爵说,“不是驻地,是封地。你那座营修得像要长住,那就长住。我给你一个姓,梅兹。凯恩·凡·梅兹。爵位给伯爵。”
帐里静下来。
凯恩没有出声。
“你手下那三千人,愿意留下的,都算你的家臣,按阿尔芬的规矩授田领饷。不愿意的,发一笔遣散钱让他们走。”公爵说,“和约夏至那天签,签完我当众封你。封伯爵以前,你得先是骑士,这个在那之前办。”
然后他转向奥利维耶。
“然后我任命你为梅兹河防务统领,常驻梅兹。”他说,“河边要驻一支骑兵团的人,你来带。他手下那些人是佣兵出身,不懂阿尔芬的军制,打起仗来,要有人替我调度。那两座城的事,往后还要跟维尔登再谈,河上得有一个替我说话的人。”
“派骑兵团长出身的人去负责河防,天经地义。谁也说不出一个字。”
奥利维耶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至于孩子,”公爵说,“你登记的是Beta。Beta有孩子的确少见,但不是没有。孩子的父亲是梅兹伯爵,阿尔芬的封臣。前骑兵团长和一位伯爵有了孩子,和与一个佣兵头子有了孩子,这两句话传出去不是一回事。前一句,封臣会议上顶多有人在背后笑两声;后一句,不光是我,你这辈子,孩子这辈子都别想抬头。”
他说完了,端起锡杯,喝了一口酒。
一时没有人开口。
他想起上一次,这个老人坐在他帐里说“开个价”。现在他坐在这里,一条一条地往外掏:一块地,一个姓,一个爵位,三千人的家臣名分,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名头。
这不是在开价,倒像是陪嫁。
公爵放下锡杯,抬起眼睛,看了凯恩一眼。
看得很慢,很冷,从他的脸看到他搭在奥利维耶椅背上的那只手,又看回他的脸。凯恩在佣兵团里十年,被很多雇主这样打量过,打量他值多少钱,打量他靠不靠得住,打量他哪天会反咬一口。可这一回不一样。
像在看一个把自己家里养了二十多年的人拐走了的混账。
“殿下这笔价钱,”凯恩说,“开得很大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公爵说。
公爵的目光从奥利维耶身上掠过,又回到凯恩脸上。
“阿尔芬的白墙,是我一块一块砌起来的,砌了二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你拆了半年,没拆倒。往后你替我守着。”
隔了片刻,他又说:
“也不全是给他的。”
他把手杖从膝前挪开,靠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温特堡伯爵今年也六十多岁了,次子死了,长子前两年也死了,剩下一个孙子才九岁。他家这十二年一直在往下走,可是还没走到底,封臣会议上照样有他一张椅子。”公爵说,“当年我把溪西的林子判给他,又贴了他一万二千金币。他拿了林子又拿了钱,还想要沿河的地,每次封臣会议都要提一遍,提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现在这一段封给你了。他要争,就跟你争。”
凯恩没有说话。
“维尔登人这一回退了,梅兹河以东那三座城,和约上只交还了一座。”公爵说,“剩下两座离你的封地都不远。现在你是领主了,手里有兵。河那边的地,你吃得下多少,阿尔芬就认多少。”
凯恩明白过来了。
那页纸,这个老人十二年前就烧了。可他现在递过来的这根线,比那页纸粗得多。一个新伯爵,三千兵,守在阿尔芬的边上,西边顶着温特堡,东边对着维尔登。这不是赏,是一枚摆上棋盘的棋子。
可是这枚子摆的位置,是罗斯滩以北。那个人的父亲在那里战死,那个人在那里第一次上马,也是在那里打出了名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公爵说,“往后温特堡家要是拿孩子做文章,质疑他是什么,”他朝奥利维耶偏了偏头,“他们手里没有东西。没有凭证,他们连要求重新验看的由头都没有。”
“再说,一个跟新领主争地争了好几年的老伯爵,忽然跳出来说对方的人登记作假。封臣会议上,没有人会当真。”
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,又开口:
“不过温特堡次子那件命案,卷宗还在我的档案室里,凶手的名字还写在上面。”公爵说,“哪天有人把那个名字跟你这张脸对上,温特堡就不是跟你争地了。”
“你要是想,我可以让人重审,流放令可以撤。”
凯恩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说,“尤利安·瓦伦已经死在梅兹河谷了。这十二年,艾斯特勒卿派去找他的人,回来都是这么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个死了的人,谁也对不上。就让他死在那里吧。”
“殿下给的那个姓,我收下。”
公爵没有说话。
“殿下上次说,换作是我坐在您的位置上,我也会那么做。”凯恩说,声音低了,“我想过了。您说得对,我会。”
“所以我不恨您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不会再让您拿他去换任何东西了。”
公爵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我刚才拿他换了一块地,一个伯爵,三千个兵,”公爵说,“你没看出来?”
凯恩愣住了。
公爵的嘴角往下沉了沉,到底没有笑出来。
“你倒像是他教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出去吧。艾斯特勒卿留一下。”
凯恩行礼,转身离开。在帐门口停下,没有走远。
公爵拄着手杖站起来,走到奥利维耶面前。他这些年老了,背缩了些,看上去比奥利维耶还矮一点。他抬起手,放在奥利维耶肩上。快三十年前,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跟着父亲来觐见,他也是这样把手放在那孩子肩上。
“临行那天,”公爵说,“我说到第三遍,没有看你。”
“殿下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公爵说,“但我不应该不看你。”
奥利维耶低下头。
公爵在他肩上按了一下,很重。
“那个人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自己挑的?”
奥利维耶抬起头,直视着公爵的眼睛,答得很短。
“是我教出来的。”
公爵叹了一口长气,目光很快地瞥过自己小指上那枚黑石戒指。
“也好。”他点点头,说,“总比别人替你挑的好。”
他的手还按在奥利维耶肩上,没有拿开。
“你一直以为,我当年留你在骑兵队,是赌你藏得住。”
奥利维耶抬起眼睛。
“我赌的不是这个。”公爵说,“阿尔芬从来不缺会冲的Alpha。他们冲出去,是为了赢下什么。Omega不一样,Omega生来是为了护住什么。护崽的母狼,比抢食的公狼难对付得多。你身后永远有人,所以你从来没退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是你本来的性子。药压得住热潮,压不住这个。”
奥利维耶垂下眼睛。他的手搭在小腹上,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。
公爵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孩子生了,派人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是。”
公爵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挥了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