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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一个人 帐里很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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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很静。
凯恩站在灯下,看着床边那个人。那人说完那个“是”字,就再也没有说话,两只手放在膝上,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落下来的判决。
“药是哪天吃完的。”凯恩问。
“一月二十九。”
“我是二月初一后半夜发现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间三天。”凯恩的声音很平,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奥利维耶低着头,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。
“第一天晚上,”他说,“我把刀拿出来了。”
凯恩站着没有动。
“我在装衣物的箱底藏了一把短刀,从阿尔芬带来的,你收我佩剑的时候没有搜到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那天晚上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我想,再等一天。药是吃完了,可是味道还没有出来,还能再等一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在念一份战后的报告。
“第二天晚上,味道出来了。我摸着枕头下的刀,一直握着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奥利维耶停了很久。
“我想到,我要是死在这里,公爵会拿这件事去告你。”他说,“去谈援军的骑兵团长,死在佣兵首领隔壁的帐篷里。阿尔芬会说是你逼死的。你会背上这个名声,铁鸦团会替阿尔芬白打这一仗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凯恩。
“你已经替我背过一次了。”
凯恩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把手缩回去了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我想,总还有别的办法。撑到战事结束,撑到合约期满,回阿尔芬以后再说。只要不死在你这里就行。”
他把眼睛垂下去。
“第三天后半夜,你就来了。”
凯恩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那天他走进去,满帐的松脂味,那人烧得说胡话,抓着他的手腕,说医官治不了这个。他当时只当那人是烧糊涂了,是被人撞破的狼狈。
那人抓着他手腕的时候,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刀。
“那把刀呢。”
“后来扔进梅兹河了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去渡口烧船那次,过回水湾的时候。”
过回水湾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已经怀上了,只是还不知道。
凯恩慢慢地走过去,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。他坐得很近,膝盖几乎碰到那人的膝盖。
“那天我说,要死也等夏至以后,死在阿尔芬。”他说,“别脏了我的营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真的说好。”凯恩说,“不是气话。你是真的打算,夏至以后回去,死在阿尔芬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。
他不用回答了。
凯恩把脸埋在手掌里,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放下来,看着那个人。
“药的事,你不说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把锡盒锁进箱子里,你看着我锁,一个字都不说。我打开数了,拿走三粒,你知道少了,一个字都不说。我说你求我我就改条款,你说不必,你会省着吃。”
奥利维耶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“刀的事,你不说。三天,你一个人坐在那里,拿着刀,一个人想好了不死,一个人把刀收起来,一个人扔进河里。”
“凯恩——”
“孩子的事,你不说。”凯恩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吐,你昏,你在马上差点摔下来,你放松甲衬,你半夜爬起来含姜片。公爵送来的药你一粒不吃,我拿最难听的话骂你,你也不说为什么。伊薇特知道,霍斯特知道,巴托猜到了,营里人都看出来了。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。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奥利维耶说,很轻,“那碗汤,你两次都说不用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他明白了。他明白那人这半年是怎么想的:两次不用,就是要。要这个孩子,要这个结果,要他回不了阿尔芬,要他一样换一样。
“所以你就认了。”凯恩说,“你以为我是故意的,你以为这是报复的一部分,你就认了。你不问我,不骂我,不跟我算账。你想好了往南走,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,一个人养大,不让我知道你们在哪里。”
他的手在膝上攥成了拳。
“你在马厩跟我谈条件。一条一条的,排得清清楚楚。你那时候在想什么?你想,凯恩会拿这个孩子去换钱,换地,换公爵的把柄。你想,我得赶在他开价以前,先把价开了。”
奥利维耶低下头。
“公爵说,我要恨你就恨错了人。”凯恩说,“让我来问你。”
“他说错了。”奥利维耶说,很快。
凯恩看着他。
“你看。”凯恩说。
他的声音忽然哑了。
“你看,又是这样。”
他站了起来,在帐篷里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你派我去温特堡的时候,知不知道公爵要拿我顶罪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帐里静了很久。灯芯烧得很稳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他可以说谎。他一辈子说过很多谎,对温特堡伯爵,对骑兵团,对骑兵团的医官,对登记册上那一栏“Beta”。他说谎的时候句子总是很完整。
可是凯恩站在他面前,眼睛红着,等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很短。
然后他马上又说:“可是那不重要。交易是我谈的,信是我写的,人是我派的。我站在台阶上说我不为你担保。我知道得晚,不等于我没有——”
“重要。”凯恩打断他。
“凯恩——”
“重要的不是你知不知道。”凯恩说,“是你十二年都不说。”
奥利维耶停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恨的是什么?”凯恩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以为我恨你派我去?恨你说不为我担保?恨你让我背了一条人命?”
他笑了一声,很难听。
“你要是跟我说实话,说尤利安,我是 Omega,温特堡家手里有我的把柄。哪怕你知道了要有一个人去顶罪,你来跟我说一声,”他说,“我会去。”
奥利维耶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被吊死我也去。”凯恩说,“我是你的侍从,你养了我七年。你让我去,我就去,绞架我自己走上去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他没有去擦。
“可是你没有。你一个人站在台阶上,一个人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夜,悄悄派人跟着我,一个人找了我十二年。然后你走进我的营门,一个人带着一盒数得清的药,一个人想好了怎么死。现在你怀着我的孩子,你又一个人想好了怎么走。”
他站在那里,肩膀在抖。
“十二年前我十八岁,你不说,我认了,我那时候是个孩子,你要护着我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三十岁了。我带三千个人,我替你的公爵打仗,我是那个孩子的父亲。”
“你还是不说。”
“我就这么靠不住吗?”
帐里很静。
奥利维耶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了。不是平静,不是得体,不是那种近乎悲悯的温和。是一种凯恩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茫然。
像一个独自低头走了很久路的人,忽然被人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。
“不是你靠不住。”他终于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是我不知道怎么靠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“十三岁时我父亲战死,我进了公爵府,”奥利维耶说,“十七岁时我分化,去找公爵,说想留在骑兵队。他答应了。当天夜里,医官送来一盒药,附了一张纸,什么时候吃,吃了几天不能饮酒,热潮快来的时候身上会有什么征兆,写得密密麻麻。我在营房里就着灯看了三遍,背下来,烧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从那天开始,这件事只有我和公爵知道。我不能跟骑兵团的人说,不能跟艾斯特勒家的人说,不能跟军医说。我吃药要一个人吃,热潮要一个人熬,受了伤要自己包,因为怕包扎时别人闻到什么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后来你来了。我把你领进门,教你写字,教你握剑。你是这二十多年里,唯一一个我不用时时防着的人。”他说,“可是那件事,我也不能跟你说。我怕你知道了,就不是我的侍从了。我怕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然后你也不在了。”
“不是我要走的。”凯恩说,“是你让我走的。”
“是我让你走的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所以我更不能说。说了,就是我让你走,还要你替我难过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凯恩,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不想靠,我是……忘了怎么靠了。”
凯恩在他面前跪了下来。
不是单膝,是双膝,跪在床前的地毡上,跟那人冬天跪在他脚边扣胫甲的时候一样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停在那人小腹前面一寸的地方。
“我可以吗。”他问。
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问。
奥利维耶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从小腹上移开了。
凯恩把手放上去。
掌心底下是暖的,比那天夜里在巢边看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,很圆,很硬,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,贴在他手心里。他不敢用力,只是轻轻地盖着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等着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只是跪在那里,手放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。帐里只有灯芯烧着的声音,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然后,掌心底下,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,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。
凯恩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奥利维耶,眼睛睁得很大,像一个第一次看见雪的孩子。
“它动了。”他说。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那人没有告诉他,这不是第一次。那人没有说,第五天就动了,那天你去浅滩看哨了,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哭了一个下午。
那人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跪在那里,手放在自己肚子上,满脸是泪又在笑的样子,眼睛也慢慢地红了。
“嗯。”奥利维耶说,又轻轻补了一句: “上来。”
凯恩上去了。那张床一个人睡宽,两个人睡就有点挤。奥利维耶侧过身,背对着他,跟这半年每一夜一样,膝盖微微蜷着,一只手搭在小腹上。
凯恩从背后贴上去。
他贴得很小心,一点一点地,先是胸口贴上那人的背,然后是腿。那人的背很凉,六月的夜里,河边还是凉的,霍斯特说不能受凉。凯恩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,从肩膀到脚踝,严严实实,像一堵墙。
一只手臂从那人颈下穿过去,让他枕着。另一只手绕到前面,覆在那人的手上,两只手一起盖着那道弧度。
奥利维耶在他怀里僵了一下。
这半年他们在这张床上,在隔壁那张床上,做过很多次。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的:什么也不做,就这么抱着。
凯恩感觉到了那一下僵硬,没有动,也没有松手。他把下巴搁在那人的肩窝里,呼吸落在那人耳后。
过了很久,怀里的人慢慢地软了下来。
先是肩膀,然后是腰,最后是那双一直微微绷着的腿。那人往后靠了一点,又靠了一点,把整个背都靠进凯恩怀里,把重量全交了出来。
像一个走了很远夜路的人,终于坐到了火边。
“重吗。”奥利维耶问。
“不重。”
“我现在比冬天重。”
“不重。”凯恩说,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,“我接得住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凯恩感觉到掌心底下那道弧度轻轻地动了一下。他屏住呼吸,等它过去,然后很轻很轻地,用拇指在那里抚了一下。
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地变长了。
“凯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靠。”那人的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了,“你得……慢慢教我。”
凯恩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里,那里有松脂的味道,底下是热奶,再底下,是他自己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教你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教过我拿剑和写字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回答。凯恩等了一会儿,听见那人的呼吸已经又深又匀了。
睡着了。
这是半年来,凯恩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在他怀里睡着。不是累得昏过去,不是热潮烧糊涂了,不是背对着他装睡。就是睡着了,睡得很沉,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凯恩没有睡。
他就那么抱着,听着那人的呼吸,感觉着掌心底下偶尔一下的胎动,看着帐帘缝隙里的天一点一点地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
外面远远传来第一声鸡叫。
他没有动。
该起来穿甲了,他想。
让他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