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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代价 阿尔芬公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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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尔芬公爵是夏至前三天到的。
来的队伍比上一次大得多。公爵府的卫队三百人,扎在营外三里的高地上;随行进营的有内廷官,两个书记,一个医官,还有戈德温。公爵坐的是马车,到了营门口才下车,拄着一根乌木手杖,自己走了进来。
六十八岁的人,背还是直的。头发全白了,一丝不乱地往后梳着,脸上的纹路很深,可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一点也没有塌,看得出年轻时是什么样子。眼睛是浅灰色的,看人的时候不急不缓,像在看一张摊开的地图。
凯恩在营门迎他。
奥利维耶站在凯恩身后偏左的地方。
他本来可以不来。霍斯特说不能站久,凯恩前一天晚上也说了,你不必出去。奥利维耶说,公爵来了,我是臣下,也是担保人,我应当去见。凯恩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第二天早上替他拿了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,放在床头。
他穿着那件斗篷,站得很直。可是四个多月了,斗篷再宽,站在初夏的阳光里,也遮不住了。
公爵走到主帐面,停下。
他先看凯恩。
那一眼看得很长。凯恩知道他在看什么:看那道疤,看那个下颌,看那双眼睛,在这张脸上找一个十几岁少年的影子。戈德温回去以后一定说了。
公爵找到了。凯恩看见他握着手杖的手指,在杖头上轻轻地收了一下。
然后公爵的眼睛越过凯恩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。
落在那件斗篷上。落在斗篷底下。
只有一瞬间。公爵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变,浅灰色的眼睛还是那样不急不缓,可是那一瞬间,凯恩看见了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下去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,连水声都没有。
“凯恩团长。”公爵说,“久仰。”
“殿下一路辛苦。”
公爵点了点头,又看向奥利维耶。
“艾斯特勒卿。”
“殿下。”奥利维耶低下头,行礼。他弯腰的时候很慢,一只手扶着腰侧,弯到一半就停了。
公爵看着他行完礼,什么也没说,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和约的事要等维尔登人到了才谈。当天下午,公爵让内廷官传话,说想跟凯恩团长单独说几句话,奥利维耶不必在场。
凯恩让人在主帐里摆了两把椅子,撤了炭盆,叫所有人出去。
奥利维耶最后一个出去。他走到帐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公爵一眼。公爵没有看他。
帐里只剩两个人。
公爵坐下,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。他没有寒暄,也没有绕弯子。
“瓦伦。”他说。
凯恩没有应,也没有否认。
“戈德温回来那天,在我书房里跪了一个钟头。”公爵说,“他说他认出你了,说你让艾斯特勒卿跪着给你穿甲,说营里的人怎么议论他。他求我调兵来把人抢回去。”
“殿下没有调。”
“我没有调。”公爵说,“调兵进你的营里抢人,抢不抢得回来另说,抢的时候,人在你手里。”
他看着凯恩,眼睛很平静。
“况且我不知道你要什么。戈德温说的话,我信一半。四月里内廷官给你送药来,回去以后,我问了他一个晚上。他说艾斯特勒卿瘦了,脸色不好,可是举止言行,都跟从前一样。身上也看不出伤,你营里的人见了他,也都很规矩。”
“十二年前那件事,你恨我,恨艾斯特勒卿,都可以理解。你设了这个局,把他弄到你营里来,我也看明白了。可是你把他弄来了,扣了半年,他断了药,营里有风声,你一个字也没有往外放。你没有拿他的身分来要挟我,没有拿温特堡的旧约去找伯爵,也没有让他死。”公爵顿了一下,“一个来报仇的人,不会这样。”
凯恩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了很久,”公爵说,“想不明白。所以我没有动,等到夏至,自己来看一看。”
他往帐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现在我看见了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他设想过很多次这个人。在南边矿坑里,在佣兵团的营地里,在每一次梦见高塔台阶的夜里。他想象的是一个阴沉冷酷,高高在上的老人,一个把人当棋子摆弄的君主。
坐在他对面的确实是这样一个人。可是那个人刚才看见那件斗篷的时候,眼睛里沉下去的那一下,他也看见了。
“殿下送他来的时候,”凯恩说,“知不知道他的药撑不过冬天。”
公爵没有马上回答,停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他会断药。知道佣兵营里断了药的 Omega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“知道。”公爵说,“断了药是什么样子,我见过。”
“那殿下打算让他怎么样。”
公爵看着他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
“他知道应该怎么做。”公爵说。
凯恩的手在扶手上一下子攥紧了。
他听懂了。他在佣兵团里十年,什么样的雇主没见过,什么样的话外之音没听过。一个君主说“他知道应该怎么做”是什么意思,他知道。
药吃完的那一天,在秘密暴露以前,他知道应该怎么做。
“四月里,”凯恩继续说,声音有点哑,“您又让内廷官送了药来。”
“停战了。”公爵说,“最坏的打算没有发生,就得让他撑到夏至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眼睛又往帐门那边看了一下。
“药他没有吃。”
不是问句。凯恩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冬天那份合约。阿尔芬的使节跟他谈价钱,连还都没还,欠了欠身说:公爵交代过,不惜代价。四月里内廷官又说了一遍,一个字都不差。
他当时只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轻巧。
“您的人跟我谈条件,两回都说,”凯恩说,声音很低,“殿下交代过,不惜代价。”
公爵没有说话。
“代价是什么。”凯恩说,“是钱,是地,还是他。”
公爵看着他。
“都有。”公爵说。
他把交叠在膝上的手松开,又交叠起来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,瓦伦,因为到了这一步,说假话已经没有用了。”他说,“阿尔芬今年冬天打不起仗,也付不起你开的价。我按照你的要求送他来,是走投无路。最好的结果,是他撑到战事结束,平安无事的回来。最坏的结果,是他的药吃完了,在任何人知道他是什么以前,死在你的营里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军需清单。
“他要是死在你营里,死因是什么,就由阿尔芬来说。一个去佣兵营谈价钱的骑兵团长,死在佣兵首领隔壁的帐篷里。阿尔芬可以不付你一枚铜币,可以让各国宫廷都知道这件事,让你的铁鸦团替我把这场仗白白打完。”
凯恩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这是最坏的打算。”公爵说,“我希望用不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眼睛垂下去,看着自己交叠的手。
“临行那天,‘不惜代价’这四个字,我跟他说了三遍。说到第三遍,我没有看他。”他说,“他什么都没有问,跟我说,殿下放心。”
帐里很静。
凯恩想起那人刚进营的时候。他在合约里添了一条,担保人留营过冬,那人说“我答应”,快得出乎他的意料。后来那人数药,十七粒,掰成两半,用刀切;在雪水里洗澡,拿松烟熏甲衬。冬天有一个晚上,他说你求我,我就改条款,让你写信回去要药,那人说:不必了,我会省着吃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愧疚,是怕秘密露了,是骄傲。
不是。那人每天数的,是自己还剩多少天。
药吃完的第三天午后,那人烧得说胡话,满帐都是松脂味,抓着他的手腕说,医官治不了这个。
如果那天他不在,如果他晚到一天,两天——
凯恩忽然站了起来。
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公爵没有动,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他没有死。”凯恩说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他自己都听见了。
“他没有死。”公爵说,“也没有被你抖出去。这半年他在你营里怎么过的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活着,而且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目光又往帐外偏了一下。
“瓦伦,”公爵说,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跟你算十二年前的账,也不是要跟你算这半年的账。我要知道你想要什么。和约签了以后,他要跟我回阿尔芬,那是他的家,他是我的骑兵团长。我派他来的,就会把后面的事都处理好。你想要什么,开个价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开个价。这个老人坐在那里,用跟十二年前那道赦令一样平稳的口气,说开个价。
“殿下拿我换过一次。”凯恩说,“还想再拿他换一次?”
公爵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很轻微,只是嘴角往下沉了一点,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,然后又消失了。
“你说温特堡。”公爵说。
“我说温特堡。”
“那件事,”他说,声音依旧很平和,“我不跟你辩。勒索的人不会只勒索一次,那页纸就算拿回来,也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我需要一个干净的结局。”他看着凯恩,“所以那天他来跟我说要去温特堡,我让他别亲自去,派个信得过的侍从去。他没有问为什么。”
凯恩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换作是你,坐在我的位置上,你也会这么做。”
凯恩没有回答。
他想说不会,想说我不是你。可是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签过的那些协约,有的是拿一个小村子换一座城,有的是拿一队斥候换一条退路,有的是拿一个不重要的人换一个重要的结果。他从来没有犹豫过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本来要的是绞架。”公爵说。
凯恩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。
“一个没有家世的侍从,在伯爵家的酒窖里杀了伯爵的儿子,按律是绞刑。内廷官那天晚上已经把图纸交给木匠了。”公爵的声音很平,“死人不会翻供,这是最干净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在我书房门外站了一夜。”
凯恩抬起眼睛。
“我没有让他进来,他也没有敲门。就站在门外,从天黑站到天亮。我在里面看文书,灯点了一夜,我知道他在外面。”公爵说,“天亮的时候,我让内廷官出去,把绞刑改成了流放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还要他为我带兵打仗。”公爵说,“一个骑兵团长在你书房外面站了一夜,你要是不给他点什么,往后他心里就有一根刺。我不想让我的骑兵团长上阵冲锋时心里有刺。”
他说得很坦白,坦白得几乎冷酷。
凯恩想起索尔带回来的消息。结案第二年春天,罗斯溪西岸那片林子连同林权判给了温特堡,公爵又从私库里拨了一万二千金币。他那时候以为,那是一笔交易收尾的账。
现在他知道那些买的是什么了。
温特堡伯爵死了一个儿子,不管这个儿子重不重要,总要看见有人吊在绳子上。不仅是律法,也是体面。绞刑改成流放,总得拿点什么去堵对方的嘴。
林子是艾斯特勒家的,钱是公爵的。一片祖上传下来的林子,加上一万二千金币,抵一条人命,换一个侍从不上绞架。
“改成流放,也得有个说法。”公爵看着凯恩,“骑兵团长的侍从杀了伯爵的儿子,我要是饶了,就是包庇偏袒,温特堡不会认,两家的仇怨还是解不开。一个被主家逐出门的无名小子,我饶他一命,才叫开恩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所以他得站在台阶上,当着四十个骑士的面,把你从门册上划掉,说他不为你担保。”
他记得那一天。雨,石板,四十个骑士,那个人的脸白得像死人。他跪在台阶底下,等了半夜,等一句解释,什么也没等到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那个人亲手推了他一把。
“流放的第二天,”公爵说,“他从骑兵团里挑了两个没成家的老兵,名册上记的是休假。他没有跟我说,可是骑兵团的名册每个月都要送到我桌上。我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。”
凯恩想起来了。
流放的头三天,他走在往南的路上,身后一直有两个人,远远的,不靠近,也不走开。他停下来,他们也停下来;他拐进林子,他们也拐进林子。他以为是温特堡家派来的,以为是来杀他的。第三天夜里,他拼了命,涉过一条涨水的溪,在山里绕了一整夜,把他们甩掉了。
第五天,梅兹河谷发了大水。
“那两个人,一个没有回来。另一个回来说,人在河谷里跟丢了。”公爵说,“他来跟我请罪,说人是他派出去的,要我按律处置。我没有罚他。罚了,就得说清楚人是去做什么的。名册上记的是休假期间落水,抚恤和津贴按阵亡发放。”
“再后来,”公爵说,“每年秋天,他都跟我告一个月的假,说是回北边养旧伤。我让人跟过一次。他没有往北,是往南走的,去佣兵市集,去奴隶港,去那些瘟疫以后被烧掉的村子。”
公爵停了一下。
“找了十二年。”
凯恩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在扶手上的那只手。指节白得发青。
“你恨我,那是应该的。”公爵说,“可是你要恨他,就恨错了人。”
凯恩猛地抬起头。
公爵看着他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收了回去。
“我告诉你的,是我看见的。”公爵说,“他心里是怎么想的,你去问他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这些事,他一件都不会告诉你。”
他拿起靠在扶手上的手杖,撑着站起来。
“和约签完以前,我住在营外的高地上。”他说,“你想好了要什么,让人来告诉我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他小时候,”公爵说,“也是我从门口领进来的。十一岁,跟着他父亲来觐见。他父亲战死以后,我收他进府,让他进了骑兵团。”
他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天黑了,那个人才回来。奥利维耶这几天睡在主帐的床上,凯恩睡炭盆另一头的窄床。下午公爵离开后,伊薇特扶他去霍斯特那里看诊,凯恩就在帐里等着。
伊薇特扶到帐门口,就松手走了。奥利维耶自己走进来,把斗篷解下来挂在帐角,转过身,看见凯恩站在灯下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奥利维耶知道下午那场谈话。他什么也没问,走到床边坐下,手放在膝上,等着。
凯恩看着他。看着那张比冬天瘦了一圈的脸,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,那只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的手。
“他说,你来营里谈判时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凯恩说。
奥利维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带着那盒药进我营门的时候,”凯恩的声音很低,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就算好了,吃完的那天,就要死。”
灯芯烧得很稳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他没有说谎。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完整的句子了。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