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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卧床 霍斯特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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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斯特说,七天不能下床。
第一天,奥利维耶醒来的时候,凯恩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燕麦粥。伙房一早熬的,上面浇了一勺蜂蜜。
奥利维耶看了那碗粥一眼,又看了凯恩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他撑着坐起来,接过碗,一口一口地吃。吃得很慢,吃到一半,停了,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。
凯恩看着那半碗粥。
这个习惯他十一岁就知道。不管饭端到哪里,这个人都只吃一半,剩下的盖好,留到下一顿。冬天那十七粒药,也是这样省的,掰成两半。
“吃完。”凯恩说,“下一顿有。”
奥利维耶抬眼看了他一会儿,重新端起碗,把剩下的半碗吃完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把空碗递回来,又说了一遍。
凯恩接过碗。
这两个字,比冬天那一声“没关系”还叫他难受。
营里的人其实早就知道了。
从他进营起,团长几乎每晚都去他的帐篷;到了四月底,干脆把人搬进了主帐。二月里那一回,还有后来那一回,松脂的味道飘了半个营地,谁都闻见了。之后不久就看到他早上在马厩后面吐,闻见熬猪油的味儿就往外走,伙房的鱼一口不碰。开春以后,他的斗篷一天比一天宽,骑在马上身子总往前倾,伊薇特时不时地往他帐里送热汤和蜂蜜。
只有团长一个人,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那天南门口有几十双眼睛,看见白墙倒在门柱底下,也看见了他倒下去的那一刻,手臂首先护住的是肚子。卡尔斯跪在旁边喊霍斯特的声音,半个营都听见了。
没有人需要再猜了。
封口令还在,可是封口令管的是传出营去。营里头已经用不着传了。
但没有人再说那些话了。
马伕不说了,押过注的那几个人也不说了。那盘赌局,赌白墙哪天摔门回阿尔芬的那一盘,第二天就散了,押的钱谁也没去拿,堆在马厩的一只破木桶里,后来被伊薇特全拿去伙房换了蜂蜜。
第二天早上,主帐门口多了一小包东西:一把晒干的野莓,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。没有人说是谁放的。
第三天,多了一只木头刻的小马,刻得很粗,四条腿长短不一样,站不稳。巴托说是卡尔斯那一队的人刻的,一伙人抓耳挠腮刻了半晚上,刻坏了三个。
凯恩把它们拿进帐里,放在床头。
奥利维耶看着那只站不稳的小马。
“替我谢谢他们。”他说。
凯恩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床脚下。
就是那张草垫原来的位置。他让人把草垫撤了,换了一张行军床,窄窄的,摆在炭盆另一头。
奥利维耶看着他铺那张床。
“我睡回地上就好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的帐篷。”
“霍斯特说你不能受凉。”
“那我回自己的帐篷。”
“不行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再争。
夜里,凯恩睡在那张窄床上,睁着眼睛。床上的人呼吸很轻,他就一直听着。那人翻一次身,他就醒一次;那人呼吸乱一下,他就坐起来。
从前,他也睡在这样一张窄床上,摆在炭盆另一头。那时候是床上那个人翻一次身,他就醒。
那时候他是侍从。
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第三天,奥利维耶要地图。
他躺不住。打了二十多年仗的人,让他整天躺着看帐顶,比让他跪着扣胫甲还难受。他问凯恩,维尔登人退到哪里了,抓了多少俘虏,赤杨林那边的壕沟填了没有。
凯恩本来不想说,霍斯特说不能动气。可是那人一直问,问到第三遍,凯恩就把地图拿来了,摊在床边的小桌上。
两个人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对着那张地图说了一个下午。
那是这几天来他们说话最多的一次。奥利维耶说,维尔登人这次亏得很惨。三月里粮仓烧了,新麦要到七月才收得上来,眼下正是最难熬的时候,他们还敢在停战的时候过河,是想在收麦以前抢一口回去。这一口没抢到,可是只要撑到麦子黄了,他们的腰杆就又硬了,夏至的和约不会签得太顺。
凯恩说,他也这么想,打算在浅滩那边加一道哨。
“不止浅滩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上游那片林子也要派人进去,每三天一次,往里走五里。”
筏子就是从那片林子里出来的。两个人都停了。凯恩巡河的那十天,没有走进那片林子。
凯恩低着头,看着地图上上游那一小块用墨点标出来的林子,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凯恩抬起头。
“雾那么大,林子那么深,换谁去都看不出来。”那人的声音很平,“你第三天就看出他们在砍树,眼力已经很强了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他知道那人在说谎。不是因为句子完整,是因为他自己知道。那十天他骑在马上看河,什么也没有看进去。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,想的是床上这个人,想的是那道弧度,想的是怎么才能让自己相信那是假的。
他是因为不敢看这个人,才没有看见那片林子。
而这个人,躺在床上,见过红,差一点就没了孩子,还在替他找借口。
“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。”凯恩说。
奥利维耶看着地图,没有回答。
第四天,凯恩开口了。
那时候是夜里,灯点着,奥利维耶靠在床头,凯恩坐在床边的小凳上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“那天在马厩,”凯恩说,“我说的那句话——”
“不必说。”奥利维耶打断他。
凯恩停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那人说,“那时候你还不确定。现在确定了,你认了,这就够了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凯恩。”奥利维耶看着他,很平静,“你不必勉强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在把一份早就排好的军报再念一遍。
“我那天说的,还是作数。夏至以后我走,辞呈和交还封地的文书一起递上去。孩子不姓艾斯特勒,阿尔芬不会知道他在哪里。”
“不行。”凯恩说。
那两个字出口得太快,太硬。
奥利维耶看着他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。
凯恩看见了,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。他说“不行”,说的是你不能一个人走,不能一个人往南,不能一个人把孩子生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,不能一个人扛。他说的是我不让你走。
可是那两个字到了奥利维耶耳朵里,是另一个意思。
不行。不让他带走。
他想的是凯恩要见那个孩子,凯恩要认了那个孩子。凯恩是铁鸦团的团长,手底下三千人,他要一个孩子,谁也拦不住。他想起自己刚才说“我不拦”,以为那是他能给的最多的东西,现在才明白,凯恩要的不是他给的,凯恩要的是他留不住的。
这个孩子要被拿走了。
他的手慢慢地移到了小腹上,盖住,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凯恩看着他那只手,看着那只手越收越紧,像在护着什么不让人抢。他忽然明白了,那人把那句话听成了什么。
他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不是,我不是要抢他,我是不要你走。
可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说出来,就是承认他要的不是孩子,是这个人。可他说“拿我换的”时这个人说“是”,这个人是公爵的人,这个人十二年前站在台阶上,跟公爵一起,把他送上了那条路。
他要一个这样的人。
他说不出口。
“你睡吧。”他说,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他听见床上的人很久都没有躺下。
第五天,凯恩不在的时候,奥利维耶感觉到了。
那时候是午后,凯恩去浅滩看新设的哨了。帐里很静,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一条,落在床头那只站不稳的木头小马上。
奥利维耶靠在床头,手放在小腹上,快要睡着了。
然后他的掌心底下,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,轻得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,像一个气泡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碎了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等着,什么也没有。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是肠子在动,是脉搏。他屏住呼吸,把手放得更轻,更轻。
又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在骑兵团里听怀过孩子的军官说过,四个月上下,会觉得里头有东西在动,头一回很轻,轻得以为是错觉。那个军官说,那一下以后,你就知道它是活的了,不是你身上的一块肉,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。尤利安的孩子。
他坐在那一小条阳光里,手盖在那里,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,止都止不住。
他想让凯恩知道。
这个念头来得那么快,快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想让凯恩回来,想抓住凯恩的手放在这里,想说你等一等,你等一下就能感觉到,它在动,它是活的。
然后他想起那两个字。不行。
他把眼泪擦干了。
凯恩傍晚回来的时候,帐里已经点了灯。
那人靠在床头,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,眼睛有点红。
“怎么了。”凯恩问。
“没事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午后睡了一觉,刚醒。”
凯恩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他不知道。他一直都不知道。后来很多年以后,伊薇特无意中说起,艾斯特勒卿怀长子时头一回觉得孩子动,是在他养伤的第五天,那天团长去浅滩看哨了。那天伊薇特送晚饭进去,看见艾斯特勒卿一个人坐在床上,手放在肚子上,哭得像个孩子,看见她进来,就把眼泪擦了,说没事。
凯恩听完,没有说话。
那一下,他错过了。那人没有让他知道。
第七天,霍斯特说可以下床了,但不能骑马,不能站久,不能动气。
奥利维耶下了床。他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站在五月的阳光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营地里的人看见他,有的停下手里的活,有的远远地点一点头。卡尔斯从操练场那边跑过来,跑到一半又停下了,站在十几步外,不知道该不该过来。
奥利维耶朝他招了招手。
卡尔斯跑过来,在他面前站住,看看他的脸,又看看他的肚子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那天,”奥利维耶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卡尔斯结巴了,“我就是照您教的,握后面一点。”
奥利维耶笑了一下。这是凯恩这半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,不是那种平静的、得体的笑,是真的笑,眼角起了一点细纹。
凯恩站在帐篷里面,隔着帐帘的缝隙看着。
那个笑不是给他的。
那天傍晚,阿尔芬的信到了。
“维尔登人派了使者去阿尔芬。”凯恩说,“说过河的是边军,带队的统领擅自行动,宫廷事先不知情。人交给阿尔芬处置,俘虏全数交还,铁鸦团的死伤按人头赔。夏至那天在梅兹河边签和约,签完退兵。两边的君主都到场。”
巴托哼了一声:“擅自?三十张筏子,两百多支火把,一千多人绕到营后头,这叫擅自?”
凯恩没接话。他把信放在桌上。他把信放在桌上。前几天那个人还对着地图说,维尔登人只要撑到收麦,腰杆就又硬了,和约不会签得太顺。现在离收麦不过一个多月,士兵还都在河东,只是一场夜袭失利,就急着签约休战。
“那边出了什么事?”巴托问。
“信里没说。”凯恩说,“到时候公爵亲自来,二十几天以后,就在我的营地里签。”
他说话时抬起头,隔着帐篷,看向主帐的方向。
到那时候,那个人就有四个多月了。罩袍遮不住,甲衬遮不住,什么都遮不住。
公爵会看见。
握了那页纸十二年的那个人,会亲眼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