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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白墙 号角是从北 ...

  •   号角是从北哨响起来的,一长两短,敌袭。

      奥利维耶在草垫上坐起来,外面已经乱了。脚步声,马嘶声,有人在喊各队集合。他披上罩袍,扣好甲衬,掀开帐帘。雾很浓,浓得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,营地里的火把一团一团地晕在雾里,像泡在牛奶里的灯。

      他往主帐旁边巴托的帐篷走,走到一半,凯恩已经出来了,甲穿了一半,边走边扣护腕。北哨的斥候跟在他身边,一路跑一路报。

      “上游,布伦恩村东边那片林子,木筏,三十来张,已经靠岸了。他们点着火把往浅滩那边去,要过浅滩。”

      浅滩。奥利维耶心里一沉。浅滩过去就是阿尔芬往东运粮的那条路,路一断,停战线以西的三座村子、两个粮站全都露在外面。

      “多少人。”凯恩问。

      “雾太大,看不清。火把两百多支。”

      “筏子呢,看清了没有。”

      “三十来张,都已经靠了岸。空的,人走了。”

      巴托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。夜里行军,一支火把管八到十个人,两百多支,就是一千五到两千。三十张筏子一趟渡不了这么多,可是从布伦恩村到浅滩,来回跑两三趟也就是半夜的事。

      浅滩那一段水不深,过去就是运粮的那条路。真让一两千人过去,六百人拦不住。

      凯恩按多的算。

      凯恩扣好了护腕,抬头,正好看见站在几步外的奥利维耶。

      两个人隔着雾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“巴托,点两千人,跟我去浅滩。”凯恩转开眼睛,“营里留六百。艾德,你守营。”

      艾德是三队的队长,二十四岁,去年才升上来。他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是。

      “我认得浅滩那一段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
      凯恩没有看他。

      “抵押品留营。”

      他翻身上马。两千骑从北门涌出去,马蹄声在雾里闷闷地响了很久,然后远了,听不见了。

      营地一下子空了。

      六百人,一百多个是夜袭那一仗留下的伤兵,还有伙房的人、马伕、洗衣的女人。艾德站在营地中央,对着一群看着他的人,脸色发白,一条一条地分派:北门多少人,东边栅栏多少人,伤兵营留几个。他分派得很认真,可是声音在抖。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回帐篷。他走到北门,爬上门边的哨台。

     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是从这里往北,顺着河滩看过去,雾气深处有一片微微泛红的光,一点一点的,连成一条线,在往浅滩那边移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那些光太整齐了。一支火把和下一支火把之间隔得一样远,移动的速度也一样,从头到尾,没有一支往前抢,没有一支往后落。

      他打过二十多年仗。夜里行军的人举着火把,绝不可能走得这么齐。走在泥滩上,有人会滑,有人会停下来系靴子,队伍会拉长,会挤成一团。只有一种火把会走得这么整齐:绑在长杆上,插在木筏或者马背上,被很少的几个人牵着走。

      还有一件事。

      如果真是两千人要趁雾过浅滩,他们不会点火把。雾就是为了让人看不见。点了火把,就是要让人看见。

      两百多支火把绑在杆子上,二三十个人就牵得走。

      他从哨台上下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梯子。

      “艾德。”

      年轻的队长转过头来。

      “派一个最快的人去追团长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告诉他,浅滩是虚的。火把太整齐,是插在杆子上的。真的人不在那边。”

      艾德看着他:“那真的人在哪?”

      奥利维耶转过身,看着营地的另一头,南边。

      南边栅栏外面是两道壕沟,壕沟外面是一片赤杨林,赤杨林再往南,就是河湾东侧那片洼地。春天积水,现在五月了,水退了一半,剩下一片烂泥滩。他在地图上指过那片洼地,说维尔登人在那里放过弩手。

      在那里放过弩手,就是说维尔登人熟悉那片地方。

      “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的不是浅滩,是这座营。”

      艾德派出去的人刚出北门,南边就响了。

      先是一阵很密的弓弦声,然后是火箭,一支接一支从雾里射过来,落在南边栅栏里的帐篷顶上。帆布烧起来,火光一下子把雾照得通红。

      “南边!”有人喊,“南边有人!”

      营地里一片混乱。艾德拔出剑,往南边跑,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奥利维耶站在营地中央。

      他没有跑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看着南边的火光,看着四处乱跑的人,像在看一张地图。

      艾德跑了回来。

      “艾斯特勒卿,”他的声音劈了,“怎么办?”

      周围的人听见了,一个一个停了下来,看着他们两个。

      奥利维耶看了艾德一眼。顶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剑拿得太紧,手指都白了。他想起十多岁的尤利安,想起莱纳德,想起戈德温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样。

      他抬起手,按住了艾德握剑的那只手腕。

      “松一点。”他说,“拿这么紧,砍第一下就会脱手。”

      艾德愣愣地松开了一点。

      奥利维耶转过身,对着周围那一圈人,声音不大,可是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
      “伤兵营里能拉弓的,全部上南边栅栏,两人一组,一个拉弓,一个递箭。伙房的人烧水,大锅,烧滚了抬到南门后面。马伕把马全拉到北边,拴死,别让它们乱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女人们去伤兵营,那边要人。”

      “北门呢?”艾德问。

      “北门留五十个人。他们不会从北边来,北边是河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剩下的,全跟我去南门。”

      起初没有人动,人群里你看我我看你,起了一阵很低的议论。

      然后卡尔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杆长矛。

      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身后,他同队的那十几个人也挤了出来。然后是第二队,第三队。

      南边栅栏是凯恩修的。

      奥利维耶刚来的那天就看到了,是一个用铁箍固定,打进冻土里的完整工事,外面有两道壕。他当时想,这是一支准备长住,并且不打算被任何人赶走的军队。

      现在这道栅栏救了他们。

      维尔登人有一千多,从赤杨林里涌出来,扛着木板想搭过壕沟。第一道壕沟他们搭过去了,第二道搭到一半,栅栏后面的弓箭响了。

      营里的箭不多,大队出去的时候带走了两车。所以没有一支箭是往雾里放的。断了腿的坐在栅栏后面,把弓架在横木上,靠腰力开弓;一条胳膊吊着的拉不开弓,就沿着栅栏把箭一支一支插进脚边的土里,插成一排,弓手不用低头去够箭袋,手往旁边一摸就是一支。

      他们等的是木板。木板架在壕沟上,又窄又晃,上去的人两只手都在扶,身子正对着栅栏,躲不开,也退不回去。

      木板上的人一个一个掉进壕沟里。

      奥利维耶站在南门后面的土台上。他没有拿弓,也没有拿剑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栅栏外面。

      “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,”他说,“他们在聚人,要撞那一段。”

      艾德派了二十个人过去。

      “门楼上的水,等他们到门口再倒。”

      “水,往右边泼,那边的帆布烧起来了。”

      他一条接一条地下达命令,声音很平,像在军议上指地图。他的手按在土台边的木桩上,按得很紧。腹底一阵一阵地发紧,从号角响的那一刻就开始了,他一直压着。

      他想,再撑一会儿。

      凯恩修的这道墙,他替他守住。

      撑了快两个钟头。

      维尔登人把第二道壕沟填平了。他们推来了一根裹着铁皮的树干,十几个人扛着,撞南门。

      一下。南门晃了一下。

      两下。门闩上的铁箍裂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“水!”奥利维耶喊。

      门楼上的人把烧开的水倒了下去。底下一片惨叫,树干砸在地上。可是后面又有人冲上来,把树干重新扛起来。

      第三下,门闩断了。

      南门被撞开了一道缝,维尔登人从缝里往里挤。

      奥利维耶从土台上下来了。他从旁边一个伤兵手里拿过一杆长矛,走到门后。卡尔斯和他那十几个人已经堵在那里,矛尖对着那道缝,挤进来一个,捅回去一个。

      “卡尔斯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
      卡尔斯回头看他。

      “握后面一点。”

      卡尔斯把手往后挪了两寸。

      那道缝越来越大。第一个维尔登人挤进来的时候,奥利维耶的矛已经到了,从他的锁骨上方斜着刺进去。他抽回矛,第二个已经到了,他侧身让过一刀,矛杆扫在那人膝弯上。

      他的身体记得怎么做,比他的脑子还快。

      可是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冬天那具了。

      第四个人冲进来的时候,他转身转得慢了半拍。那人没有拿刀,拿的是一面盾,连人带盾整个撞上来,撞在他的腰侧。

      他被撞倒了。

      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,什么都没想,只是本能地把身体蜷起来,两条手臂护住了小腹。他的背撞在门柱上,眼前一黑。

      那个拿盾的人举起了刀。

      然后卡尔斯的矛从侧面捅了过来,捅进了那人的肋下。

      那天的最后,南门守住了。

      是那个骑马去追凯恩的人救了他们。他在浅滩那边追上了凯恩,凯恩听完就调转马头,带着一千骑往回赶。浅滩那边果然只有几十个人,牵着两百多支绑在杆子上的火把。

      凯恩赶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,雾散了一半。他从南边绕过去,正好撞上赤杨林里维尔登人的后队。一千骑从背后冲进去,维尔登人前后被夹,很快崩溃了。

      凯恩没有追。他骑着马冲到南门口,门开着,门闩断了,门柱上全是刀痕和血。门后面躺着好几具尸体,有维尔登人的,也有铁鸦团的。

      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
      奥利维耶坐在门柱底下,背靠着门柱。他的罩袍被扯破了,半边脸上是血,不是他的,是别人溅上去的。他的一只手还握着那杆长矛,矛杆立在地上,矛尖上挂着一片撕下来的布。

      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。

      卡尔斯跪在他旁边,脸白得像纸,正冲着营地里大喊:“霍斯特!叫霍斯特!”

      凯恩从马上跳下来。

     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。他只记得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他,看了一眼,就一眼,很快。

      确认他还活着。

      然后那个人说:

      “营门守住了。”

      凯恩跪了下去。

      他看见了。那人的裤子上,大腿内侧,有一片暗色的湿痕,正在慢慢地洇开。

      霍斯特来的时候,凯恩已经把人抱进了主帐,放在自己床上。

      老军医只看了一眼,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。伊薇特留下了,端着热水和布。

      “团长也出去。”

      凯恩没有动。

      霍斯特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,跪在床边,把那人的手从小腹上拿开。那人不肯松,手指扣得很紧。霍斯特说:“艾斯特勒卿,我得看看。”那人才慢慢地松了手。

      凯恩站在床尾。他看着霍斯特的手按下去,按了一处,又按一处。看着那人的脸在每一次按下去的时候抽一下,咬着牙不出声。看着伊薇特把一块布换下来,布上有血,不多,可是有。

      帐里很静,只有霍斯特问话的声音。

      “疼得怎么样。一阵一阵的,还是一直疼。”

      “一阵一阵的。”

      “多久一阵。”

      “……说不准。刚才密,现在松一点。”

      “撞到哪里了。”

      “左边腰侧。我护住了。”

      那人说“我护住了”的时候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霍斯特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回过头来,看着凯恩。

      “流了一点血,不算多。”老军医说,“孩子还在。”

      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一块炭裂开的声音。

      孩子。

      这两个字落下来,落在帐篷中间,落在他和那张床之间。霍斯特说得很平,就像在说“伤口不深”“骨头没断”一样平。

      凯恩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今晚是关口。”霍斯特说,“疼要是停了,血要是止了,就过去了。疼要是越来越密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“这几天不能下床,不能动气,不能受凉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收拾药箱,从凯恩身边走过去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团长。您半个月前问我,十个里头怀不上的有几个。”

      凯恩的肩膀绷紧了。

      “您这一个,是那剩下的两三个里头的。”

      老军医掀帘出去了。

      伊薇特收拾好了东西,也出去了。

      帐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
      凯恩在床边坐下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床上的人。那人闭着眼睛,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,白得透明,额角全是冷汗。他一只手又按回了小腹上,按着,不敢用力,只是轻轻地盖着。

      每隔一阵,那只手底下的身体就会绷紧一次,那人的眉头就皱一下,咬着牙,等它过去。

      凯恩数着。

      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,隔了很久。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,也很久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,他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霍斯特说,越来越密就不好。

      他就一直数。

      天亮了。营地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多起来,收尸的,救火的,清点伤亡的。巴托来过一次,在帐外叫了一声团长,凯恩没有应,巴托就走了。

      他一直坐在床边,数着。

      到中午,那只手底下绷紧的次数变少了。到傍晚,他数了很久,一次也没有。

      那人睡着了。

      天黑以后,那人醒了一次。

      他睁开眼睛,眼神是散的,看着帐顶,看了很久,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,在小腹上摸索着,摸到了那道弧度,停住了。

      “……霍斯特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孩子还在吗?”

      帐里没有霍斯特。

      凯恩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
      那人的眼睛慢慢地聚焦,转过来,看见了他。

      凯恩伸出手。

      这一回他的手没有停在一寸之外。他把手放在那人的手背上,连着那人的手一起,盖在那道弧度上。

      掌心底下是暖的,很小,很圆,什么也感觉不到,可是它在那里。

      “在。”凯恩说。

      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没有惊讶,没有欢喜,没有委屈,只是看着他,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结局、却还是不得不看完的事。

      然后那人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      “你说没有。”

      凯恩的手在那人的手背上收紧了。

      他想说很多话。他想说我错了,想说我早就知道,想说那天早上我是醒着的,想说我跑了十天,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想说我怕。

      他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他只是把额头低下去,抵在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上,抵了很久,很久。

      那人没有把手抽走。

      可是也没有再说话。他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,把脸转向帐壁那一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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