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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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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过去,热没有退。
奥利维耶在天亮前把它压了下去。他含着姜片,坐在草垫上,背靠着帐壁,等那股从腹底往上烧的热一点一点冷下来。到天亮,它退到了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底下,一跳一跳的,像一块埋在灰里的炭。
他起身,替凯恩扣好胫甲,跟着去了军议。
一整天他都站在凯恩身后偏左的位置,扣子扣到最上面,罩袍裹得很紧。帐里人多,炭火旺,他额角一直有汗。巴托看了他好几眼。
凯恩没有看他。可是凯恩知道。那股味道从他身后漫过来,比昨夜又浓了一层,带着一点烧灼的甜,像熬焦了的蜜。军议上有两个队长是 Alpha,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这边飘。凯恩把手里的笔搁下,笔杆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,那两个人就把眼睛收了回去。
散会的时候,凯恩说:“抵押品回帐里去。今天不用跟着。”
奥利维耶回到主帐,把帘子放下来。
他本来想躺一会儿。他走到床脚下那张草垫边上,站住了。
草垫上有东西。
一件深灰色的羊毛中衣,袖口磨破了,是凯恩的。一条马鞍毯,是凯恩那匹黑马的。还有那件夜袭那天凯恩穿过的甲衬,左臂上的血迹洗过了,洗不干净,留着一片淡褐色的印子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的。
这几天他替凯恩收拾衣物,把要洗的送去给伊薇特,把洗好的叠进箱子。那件中衣该送去洗的,他没有送;那条马鞍毯该挂回马厩的,他没有挂;那件甲衬他明明叠进了箱子底层,现在它在这里,摊在他的草垫上,像有人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,抖开,铺平了。
是他自己。
他在骑兵团里听说过这种事。Omega热潮前会筑巢,叼东西回窝,像鸟一样。他从十七岁开始吃药,吃了二十五年,从来没有过。他以为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事。
他站在草垫前,看着那几件衣服,很久没有动。
他应该把它们收回去。中衣送去洗,马鞍毯挂回马厩,甲衬叠回箱底。在凯恩回来以前,把这一切都收拾干净。
他弯下腰,拿起那件中衣。
那股味道从布料里涌出来,皮革,铁和雪混在一起,还有底下那一点干燥的,烧过的雪松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他把中衣抱在怀里,站了很久,最后慢慢地在草垫上跪了下来。
凯恩是天黑以后回来的。
他在帐外就闻到了。那股味道已经不是漫出来,是溢出来,从帐帘的缝隙里、从帐壁的针脚里往外渗,甜得发苦,浓得他在三步之外就停住了脚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主帐周围二十步内一个人也没有。巴托大概早就把人清走了。
他掀开帘子。
帐里没有点灯,只有炭盆里一点暗红的光。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。
床脚下那张草垫不见了。
不是不见了,是被埋住了。他的东西堆在那里,堆成一个低伏的圆丘形状:他的羊毛中衣,他的马鞍毯,他那件染过血的甲衬,他挂在帐角的那件毛边斗篷,还有两件他找了好几天没找到的衬衣。它们被一件一件地叠起来,围起来,边缘塞得严严实实,像一圈矮墙。
那个人蜷在中间。
他侧躺着,膝盖蜷到胸前,两条手臂环在腰上,脸埋在凯恩那件斗篷的毛边里。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,后背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。他在发抖,一阵一阵的,可是他一动也不动,好像只要不动,就没有人看得见他。
凯恩站在帐门口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过了很久,才慢慢浮上来一句话,是他自己说过的:
不吃药,就是为了这个?谁都行,是不是。
他看着那个巢。那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的。没有阿尔芬的,没有公爵的,没有那个人自己那件旧甲衬,连他自己那床毯子都推到了外面。全是凯恩的,一件一件,连他自己都忘了丢在哪里的衬衣,都被找出来,叠好,塞进那圈矮墙里。
他想,因为这里只有我。因为他被关在我的帐篷里,能拿到的只有我的东西。
这个理由他想了一遍,又想了一遍,觉得足够有说服力。
奥利维耶听见了帘子响。
他没有抬头。他把脸埋得更深,埋进那圈毛边里,呼吸又轻又急。他知道凯恩看见了,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:一个四十二岁的骑兵团长,打了二十五年仗,身上的疤比凯恩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多,现在缩在一堆偷来的衣服中间,像一只生病的动物。
他宁可凯恩笑他。
凯恩没有笑。凯恩走过来,在巢的边上蹲下。他没有碰那些衣服,也没有碰他。
“起来。”凯恩说。
奥利维耶没有动。
“你热潮了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霍斯特说什么了。”凯恩问,“那天早上。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奥利维耶把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说会来。”他说,“说会比上一回凶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。
凯恩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下一句。他站了起来。
“你自己熬吧。”他说,“冬天的时候你宁可把药掰成两半吃,也不肯开口。现在药就在你怀里,吃不吃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转身,走到桌边,点上灯,坐下,翻开一份斥候报告。
他背对着那个巢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奥利维耶熬了大半夜。
头两个钟头还好。热一阵一阵地来,他就咬着那件斗篷的毛边,把自己缩得更紧。他数炭盆里的火星,数帐外巡夜的脚步,数自己的心跳。他在野战医帐里等过拔箭,在罗斯滩的雪地里趴过一整夜,他知道怎么熬。
过了半夜,他数不下去了。
热不再是一阵一阵,是一直烧着,从腹底烧到指尖,烧到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。他身上的汗把那些衣服都浸湿了,凯恩的味道被汗一蒸,浓得像要把他淹死。他想要。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样东西,比冬天断了药的那三天还想要。他的身体在那堆衣服里蹭,在凯恩的中衣上蹭,蹭得自己都觉得羞耻,可是停不下来。
怀里那只锡盒硌着他的肋骨。他没有去碰它。
到后半夜,他的小腹开始疼。
不是热潮那种胀疼,是更深的,往下坠的,一下一下地,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,攥紧了又松开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想起霍斯特的话。熬不过去的时候,伤的不只是大人。
他把手按在小腹上。那里比一个月前硬了,摸得出一个很小的、圆圆的弧度。它在他掌心底下,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中衣,他感觉不到它在动,太小了,还不会动。可是它在那里。尤利安的孩子。
又一下。
他咬住了嘴唇,咬出了血。
桌边,凯恩一直坐着。他听见那人的呼吸变了,从又轻又急变成一下一下地抽着,像在忍什么很疼的东西。他翻报告的手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凯恩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……凯恩。”
他回头了。
那个人从巢里撑起半个身子,一只手撑在那件染血的甲衬上,一只手按在腰间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上一道血口,眼睛被汗和热烧得发红,可是他看着凯恩,看得很清楚。
“求你。”
帐里很静。
凯恩看着他。这两个字他等了五个月。断药那三天,他什么都拿到了,每一声,每一下,唯独没有这两个字。第一夜他要那人还手,那人摇头;后来有一回他说你求我我就改,那人说不必了,我会省着吃。他用尽了办法想听这两个字,从来没有听到过。
现在他听到了。
他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,在巢边上蹲下,看着那张脸。
“求什么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“求你碰我。”
很短。
凯恩伸出手,捏住他的下颌,把那张脸抬起来,看了很久。
“冬天的时候你不求。”他说,“现在熬不住了,就求了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辩解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凯恩松开了手。
他想,看,果然。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熬不住。怀里揣着药不吃的身子,热潮一来,跟谁都会求。
可是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,把那人从巢里捞起来,连同那件斗篷一起抱在怀里。那人一碰到他就软了,整个人贴上来,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像走了很远的夜路,终于摸到了门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很轻的叹息。
小腹那一下一下的坠疼,在凯恩的手臂环上来的那一刻,慢慢松开了。
后来的三天,凯恩很少记得清楚。
他记得的只有一些碎片。
他记得那人始终侧着躺,始终要他从背后来。每一次他想把人翻过去,那人就会按住他的手,力气不大,可是按得很死。他记得自己没有坚持。他记得自己的手一直垫在那人腰下,垫到后来胳膊都麻了,他也没有抽出来。
他记得那人一直想把声音压住。热烧到最凶的时候,那人咬着那件斗篷的毛边,咬得满嘴都是毛,可是压不住。声音从毛边底下一声一声漏出来,又软又哑,漏出一声,那人就把脸往枕头里埋深一点,像是那一声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他知道是为什么。是他那天夜里那句话:不吃药,就是为了这个?谁都行,是不是。
他没有收回那句话。
他记得那人有好几次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,按得很紧,像在护着什么。有一回他的手碰到了那人的手背,那人整个人一僵,把他的手拨开了。
他没有多想。热潮里的人做什么都是乱的。
他记得伊薇特来过。第一天夜里,她在帐外轻轻叫了一声,他披上外衣出去,她把一桶热水、一包盐、一叠干净的布放在门口,转身就要走。
“这回不问了?”凯恩说。
伊薇特停下来。
“那碗汤。”
上一回热潮,她问了两次,喝不喝那碗汤。
“不用问了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回头,走了。
凯恩站在帐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觉得那句话哪里不对。可是帐里那人又在叫他,他就回去了。
他记得最清楚的,是第二夜。
那人在他怀里热得糊涂了,忽然转过头来,把后颈露给他。
那是一个很慢很笨拙的动作,像一只动物在做一件本能叫它做的事。那人把脸埋进枕头里,把头发从后颈上拨开,露出那一小块烫得发红的皮肤,然后就那么停着,等着。
腺体在那里,肿起来,一跳一跳的。
凯恩的牙根一下子酸了。
他低下头,嘴唇碰到那块皮肤。烫的。那股松脂和热奶的味道从那里直接涌进他的喉咙,浓得他眼前发黑。他身体里每一样东西都在叫他咬下去。咬下去,这个人就是他的,从里到外,谁也拿不走,公爵拿不走,阿尔芬拿不走,那张纸拿不走。
他的牙齿抵上去了。
那人在他身下轻轻发抖,没有躲。
凯恩在那里停了很久。
冬天那一回,他也是这样抵着,最后没有咬,什么也没说,只在那块皮肤上碰了一下。
这一回,他松开牙齿,开了口。
“你是公爵的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嘴唇还贴着那块皮肤,“我不要别人的东西。”
那人的背一下子僵住了。
过了很久,很久,那人慢慢地把头发拨回去,盖住了后颈,脸一直埋在枕头里,没有转过来。
凯恩感觉到枕头湿了。
他没有说话,从背后抱着那人,一直抱到天亮。
第四天早上,热退了。
奥利维耶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有大亮。帐里很静,炭盆熄了,冷气从地面往上渗。他躺在那个巢里,巢已经乱了,衣服散了一地,那件斗篷盖在他身上。
凯恩睡在他身后。
这是头一回。冬天的时候,每一次结束凯恩都会走,或者叫他走。热潮那三天,他昏昏沉沉的,不记得凯恩睡没睡在旁边。现在他醒着,清醒得很,他感觉到凯恩的胸口贴着他的背,呼吸很沉,很匀,是真的睡着了。
凯恩的一只手横过来,搭在他腰上。
不是腰上。
是小腹。掌心正好盖在那个很小的、圆圆的弧度上,盖得严严实实,像在护着什么。
奥利维耶整个人僵住了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等着那只手察觉,等着它按一按,等着身后的呼吸乱掉。可是凯恩没有醒。那只手就那么搭着,掌心暖暖的,隔着一层中衣贴在那里,偶尔手指轻轻动一下,是睡梦里的动作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帐壁上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晨光。
他想,就一会儿。
他把自己的手很轻很轻地盖上去,盖在凯恩的手背上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底下是那个还不会动的孩子。
就一会儿。
帐外远远传来第一声鸡叫,然后是马厩那边的响动,伙房生火的声音,巡夜的人换班的脚步。营地在醒过来。
奥利维耶把凯恩的手轻轻拿起来,从自己身上移开,放回凯恩自己的身侧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在战场上从一个昏迷的伤兵身上解下一副卡死的甲。
凯恩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
奥利维耶从巢里爬出来,把散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。中衣送去洗,马鞍毯挂回马厩,甲衬叠回箱子底层,斗篷挂回帐角。他做得很仔细,一件也没有漏。最后他把自己那张草垫从底下抽出来,铺平,铺在床脚下原来的位置。
凯恩醒来的时候,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。
那个人跪在床脚边,手里捧着他的胫甲,等着替他扣上。扣子扣到最上面,头发梳过了,脸色还是白,可是坐得很直。
那个巢不见了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凯恩坐起来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天亮了。”奥利维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