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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脚边 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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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底,凯恩左臂上的绑带拆了。
那天一早,奥利维耶照常掀帘进主帐,看见凯恩已经穿好了甲,自己穿的。只有左肩那道扣子歪了一格,跟受伤第一天巴托替他扣的那一格一模一样。
“胳膊好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是。”奥利维耶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从今晚起,你搬过来。”
奥利维耶停住了。
凯恩低头在扣护腕的皮带,没有看他。“侍从睡在主人帐里。阿尔芬没有这个规矩?”
有。从前尤利安就睡在他帐里,一张窄窄的行军床摆在炭盆另一头,夜里他咳一声,那孩子就会醒。
“是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凯恩没有说真正的原因。
前一天傍晚,他从操练场边上经过,看见卡尔斯站在奥利维耶旁边听他讲怎么握矛。那小子听得很认真,可是听着听着,鼻翼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人不自觉地往奥利维耶那边挪了半步。
卡尔斯是Alpha。围在旁边的二十来个人里,至少有六七个也是。
凯恩站在场边,看见其中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那股味道已经藏不住了。冬天的时候它很淡,要凑到颈侧才闻得见;热潮以后它浓了一些,藏在罩袍和甲衬底下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还能遮住。可是这一个多月,它一天比一天浓,浓到那人走过的地方,风里都留着一缕松脂。而且它变了,底下多了一点甜,软软的,像热过的奶,闻一下就让人喉咙发紧。
公爵送来的药就在那人怀里,九十粒,是他亲手扔过去的。可是自从那包药进了营,那股味道一天也没有淡过。
那个人根本没有吃。
他下过封口令,能封住嘴,封不住鼻子。
当天晚上他让巴托传话:操练场上的事归各队队长管,抵押品不必再教人。第二天一早,他让奥利维耶搬进主帐。主帐是他的地方,满帐都是他的味道,谁进来都只闻得见他。
这是为了不让营里出事,他跟自己说。一个没有标记的Omega搁在三千个佣兵中间,迟早要出事;真出了事,阿尔芬那边他交代不了,合约就是一张废纸。
至于那个人为什么不吃药,他没有往下想。
那天傍晚,奥利维耶的铺盖被搬进了主帐,是一张草垫,铺在凯恩床脚下的地上。
营地里又多了一句新话:团长把白墙收进帐里了,睡在他脚边。
卡尔斯在操练场边上站了一下午,一直往主帐那边看。巴托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别看了,你看也没用。”
第一夜,凯恩没有睡着。
帐里只点了一盏灯,炭火烧得很旺。那人睡在床脚下,隔着五六步远,侧着身,背对着他。
可是那股味道不管隔多远都过得来。炭火一烤,它就从那张草垫上一点一点地升起来,漫过地面,漫过床沿,钻进被褥里,钻进他每一口呼吸。
凯恩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看帐顶。
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不是那一回热潮时那种烧穿一切的东西,是更低、更沉、更难缠的一种,从腹底慢慢地往上爬,爬到后颈,爬到牙根。他的齿尖在发痒。他想起热潮第二夜,他把牙齿抵在那人的后颈上,抵了很久,最后没有咬下去。
他把脸转向帐壁,咬住了牙。
他想,他说拿我换的,那个人回答是。
他想,那个人是公爵的。
床脚下的人翻了一次身。凯恩听见草垫沙沙地响,听见那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屏住了。
他知道那人也醒着。
他撑了三夜。
第四夜,他从军议上回来,喝了酒。不多,可是够了。他掀帘进帐,那股味道迎面扑过来,比任何一夜都浓,浓得像一只手直接攥住了他的喉咙。
奥利维耶坐在草垫上,正低头在解靴带。他听见帘子响,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奥利维耶先看懂了。他看见凯恩的眼睛,看见那里面暗下去又烧起来的东西。他的手停在靴带上,慢慢地,把那条没解完的靴带放下了。
“今晚——”他开口。
“你说过一次了。”凯恩打断他,声音很哑,“换一天。已经换了一个多月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再说下去。
凯恩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伸手扣住他的后颈。那一小块皮肤烫得惊人,比他掌心还烫。奥利维耶在他手底下轻轻发了一下抖。
“凯恩。”
“说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……别压着我的腰。”
凯恩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他以为是旧伤,以为是那人惯常的那种借口,以为是那人在讨价还价。他甚至想冷笑一声,说你没有资格提条件。
可是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把人从草垫上拉起来,推倒在自己床上,让他侧躺着,从背后压上去。一只手横过那人的胸口,把他整个人扣在怀里。
另一只手,他自己都没有察觉,一直垫在那人的腰侧和床褥之间。
奥利维耶以为自己还能像冬天那样忍着。
他忍不住。
这一个多月,他的身体一直在等这个。他不知道,或者说他知道,但一直不肯承认:那股从凯恩身上漫过来的味道,皮革、铁、雪,还有底下那一点只属于他的,像烧过的雪松一样的干燥气息,一落到他身上,他整个人就软了。不是热潮那种烧得神志不清的软,是更深的,从骨头里往外的。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夜路的人,忽然看见了火。
这一个月来翻江倒海的胃,在那一刻安静了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住了枕头的一角。
没有用。凯恩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,掌心贴着他的皮肤,他就整个人往后靠了过去。他的身体贴着凯恩,贴得紧紧的,一点缝也不留,像要把自己塞回那个怀抱里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,他从来没有发出过那样的声音,又软又哑,像在求什么。
他把它咬断了。可是第二声又来了。
凯恩在他身后顿了一下。
然后凯恩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的耳朵,声音冷得像冰:“冬天的时候,你咬破了嘴都不肯出声。”
奥利维耶闭上眼睛。
“现在倒是乖了。”凯恩说,“公爵的药就在你怀里,你一粒都不吃。不吃药,就是为了这个?谁都行,是不是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。他答不出来。他的身体在凯恩怀里发抖,迎上去,退开,又迎上去,他控制不住。每一下都让他羞耻得想死,每一下又让他身体深处那个空了一个多月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填满。
他想说不是谁都行。他想说只有你。
他咬住了枕头。
凯恩没有再说话。他的动作很重,跟冬天一样重,可是有几处不一样了,他自己没有注意到。他一次也没有把人翻过来,一次也没有让那人趴着,那只垫在腰侧的手到最后都没有抽走。有一回那人身体绷得太紧,他停下来,等了一会儿,才又动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报复。
他的身体不这么以为。
结束以后,凯恩翻身下床,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。
奥利维耶侧躺着没有动,一只手悄悄地移到了小腹上。
他发现一件事:今晚他没有想吐。这一个月以来,这是第一个他没有半夜爬起来的夜。
他明白那是为什么。
他在骑兵团里听人说过,Omega怀了孩子,身体会认那个孩子的父亲。父亲的味道在身边,吐得就轻,睡得就稳;父亲不在,就熬着。他从前只当是老妇人的闲话。
现在他躺在凯恩的床上,满身都是凯恩的味道,胃里一片安宁。
这比凯恩刚才那句话更让他难堪。
“回你自己的地方去。”凯恩说,没有回头。
奥利维耶撑着坐起来,把散落的中衣捡起来,一件一件穿好,下床,回到床脚下那张草垫上,侧身躺下。
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。
那以后,凯恩隔一两夜就要一次。
他从来不说话,或者只说最难听的话。可是他每一次都让那人侧着躺,每一次都把手垫在那人腰下。有一回奥利维耶在半途里忽然皱了眉,手按住小腹,凯恩看见了,停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做,自己下床出去,在帐外站到后半夜。
奥利维耶在这样的夜晚之后总能睡好。在凯恩不碰他的夜里,他就半夜爬起来,到拴马桩后面去吐。
凯恩听见了。他注意到了:他碰那人的夜里,那人不出去;他不碰的夜里,那人就出去。
他想,药就在怀里,那个人不吃,宁可夜里熬着,熬不住了就让人碰。他想,谁碰都一样,碰了就安生。
这个念头让他整个白天都在发火。他在操练场上看见一个 Alpha 新兵从主帐门口经过,多吸了一口气,就让人把那小子拉到马厩去刷了三天的马。
伊薇特替他改衣服的时候,也闻到了。
她抱着那件甲衬,在溪边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主帐的方向。
“您身上全是团长的味道。”她说。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。
“这样好。”伊薇特说,“盖得住。”她拆开侧缝,从别的旧衣服上剪下一截布接进去,针脚藏在里头。“可盖得住味儿,盖不住肚子。我只能放这么多了。再一个月,您穿什么都藏不住。”
这件事他知道。离夏至还有五十一天,他算过。
五月初的一个早上,奥利维耶在凯恩脚边昏了过去。
前一夜凯恩没有碰他,他半夜爬起来吐了两回,什么也没吃。早上他跪下去替凯恩扣胫甲,凯恩的胳膊早好了,用不着他扣,可凯恩说侍从该做的事照做,他就照做。扣到一半,眼前的东西忽然全往旁边滑开了。
他最后记得的,是额头撞在一个硬的东西上。
那是凯恩的膝盖。
那人整个往前栽下来,脸埋在他腿上,一只手还捏着绑带的铁扣。凯恩伸手捞住他的肩膀,那肩膀在他掌心底下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。
“奥利维耶。”
这个名字是怎么出口的,凯恩自己都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名字:从前叫团长,后来叫艾斯特卿,叫抵押品。
那人没有应。
凯恩把他抱起来,放在自己的床上,冲到帐门口:“叫霍斯特来!”
霍斯特是铁鸦团的老军医,六十多岁,跟着佣兵团打了三十年仗,凯恩还没进团他就在了。他提着药箱进帐的时候,奥利维耶已经醒了,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。
“躺着。”凯恩说。
霍斯特在床边坐下,翻他的眼皮,又摸了摸额头,问他昨天吃了什么,夜里睡得怎么样。奥利维耶一样一样答,答得很短。
“团长,”霍斯特头也没回,“您到外头等一会儿。”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我要摸摸他的肚子,看是不是肠子绞了。有人在旁边看着,病人绷着,摸不准。”
凯恩没有动。
帐外巴托的声音响起来:“团长!河对岸的斥候回来了,维尔登人在上游有动静!”
凯恩看了床上的人一眼,转身出去了。
帘子落下来,帐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霍斯特把手放在奥利维耶的小腹上,隔着松了两格的中衣,轻轻按下去。按了一处,换一处,又换一处,按得很慢,很稳。
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东西,放在床头。
“姜片。早上起来先含一片再起身,夜里吐了也含一片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不过最管用的不是这个,您自己大概也知道了。”老军医说,“孩子的父亲在身边,您就吐得轻。”
奥利维耶的手慢慢移到了小腹上。
“多久了。”霍斯特问。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。
“三个月前东头那三天,全营都闻得见。”霍斯特说,“我在营里三十年,什么样的没见过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放低了,“有一件事您得知道。吃了二十五年的药,一下子断了,又怀上了,身子是乱的。头一回热潮来得早,来得猛,怀着孩子的热潮比平常凶得多。那时候身边得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您知道是什么人。”霍斯特看着他,“孩子的父亲。没有他,热潮熬不过去的时候,伤的不只是大人。”
帐里很静。
奥利维耶看着床顶的帆布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多久。”
“说不准。看您的情况,”霍斯特说,“快了。”
奥利维耶闭了闭眼睛。
“请不要告诉他。”
霍斯特看了他很久。
“他不问,我不说。”老军医说,“他问我,我不骗他。我跟了他十年,没骗过他一回。”
“他不会问的。”
霍斯特没有接话,合上药箱,走了。
他刚出帐门,就被凯恩拦住了。
上游的动静是虚的,几个维尔登人在砍树。凯恩听完斥候的话就回来了,一直站在帐外不远的地方。
“他怎么了。”
霍斯特看着他。
“会不会死。”凯恩问得很快,快得像怕自己后悔。
“不会。”
凯恩肩上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,很短,又重新绷了起来。
“那是什么病。”
“不是病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团长,这话您该去问他。”
凯恩盯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“你也替他瞒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瞒。”霍斯特说,“您问我会不会死,我说不会;您问我是不是病,我说不是。剩下的,他没让我说,您也没问。”
老军医提着药箱走了。
凯恩回到帐里的时候,奥利维耶已经坐起来了,正低头在系中衣的带子。床头放着一小包姜片。
“谁让你起来的。”
“已经好了。霍斯特说是吃少了,累的。”
完整的一句。
凯恩在床边站住,看着他。看着他系带子的手指,看着那件中衣侧缝上接进去的一截颜色略浅的布,看着他满身都是自己的味道,底下压着那股松脂和热奶。
“你瞒着我什么。”
奥利维耶的手指停了一下,又继续系下去。
“旧伤。”他说,“夜里睡不好,吃不下东西。不碍事。”
又是完整的句子,一句接一句,说得很顺。
凯恩笑了一声。
他想起那人说“公爵那里”,说“很久了”,说“是”。那些话都很短。只有说谎的时候,这个人的话才这么完整,这么顺,像一份写好了的军报。
他不知道那人瞒的是什么,但他觉得他知道是替谁瞒的。怀里揣着公爵的药不吃,身子乱成这样,宁可昏倒在别人脚边,也不肯让那个别人知道。他要把这副身子撑到夏至,撑回阿尔芬,交还给那个握了他二十五年的人。
而这副身子,夜里在他怀里软成那样。
“随你。”凯恩说。
他转身走到桌边,背对着床,翻开一份根本没在看的斥候报告。
“要死也等到夏至以后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死在阿尔芬,死在你公爵的地方。别脏了我的营。”
帐里静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他从凯恩的床上下来,把床褥拉平,把枕头摆正,回到床脚下那张草垫上,侧身躺下,膝盖蜷起来,两条手臂环在腰上。
床头那包姜片,他走的时候拿上了。
那天夜里,凯恩没有碰他。
后半夜,奥利维耶从草垫上坐起来。他没有出去,只是摸黑从怀里拿出一片姜,放进嘴里含着。
他身上在发热。
不是吐之前那种冷汗涔涔的热,是另一种,从腹底慢慢地往上烧,烧到后颈那一小块皮肤,一跳一跳地疼。他认得这种热。三个月前,那三天就是这么开始的。
他把手按在后颈上,按了很久。
快了,霍斯特说。
床上,凯恩睁着眼睛。帐里那股味道又浓了一层,浓得他齿根发酸。他听见床脚下的人呼吸乱了一下,又被强行按平。
他攥紧了被角,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