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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证伪 凯恩那天早 ...

  •   凯恩那天早上是醒着的。

      他在那人醒来之前就醒了。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手,搭在一个暖的地方,掌心底下隔着一层中衣,是一道很小很圆的弧度。他还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,就感觉到怀里的人整个僵住了。

      他没有动,闭着眼睛,把呼吸放得又沉又匀。

     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只手,很轻很轻地,盖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
      那只手在发抖。它盖了很久,久到他数完了帐外第一声鸡叫和伙房生火的声音,久到他差一点就要睁开眼睛。然后它把他的手拿起来,慢慢地,稳稳地,从那道弧度上移开,放回他自己身侧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背过去,一直等到那人从巢里爬出去,开始收拾衣服。

      他听着那些衣服被一件一件捡起来,叠好,放回原处。听着那张草垫被抽出来,铺平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帐里已经干干净净,那人跪在床脚边,捧着他的胫甲。

      “天亮了。”那人说。

      他看了那人很久,什么也没有说。

      那一天的军议,凯恩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。

      他坐在地图桌后面,听巴托报河对岸的动静,听军需官报粮草,眼睛一直落在地图上某一个没有意义的点上。他在脑子里数日子。

      热潮那三天,是二月初。现在是五月初。

      三个月零几天。

      他不想数,可是那些数字自己排好了。从二月开始,那人就不吃鱼了。三月去磨坊那天早上在马厩后头吐,他后来听伙房的人说起过。从马上差点栽下来。不肯碰炖肉,只吃黑面包。午后要躺。睡觉的时候膝盖蜷起来,两条手臂环在腰上。要他从背后来,一次也不肯趴。小腹那里,按着,护着。

      味道变了,底下多了一点甜,像热过的奶。

      公爵的药揣在怀里,一粒也不吃。他原来以为那是故意的。

      霍斯特说,不是病。伊薇特说,不用问了。

      还有那道弧度,在他掌心底下,很小,很圆。

      所有东西都排好了,排成一个他闭着眼睛也看得见的形状。

     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,按得很用力,指节都白了。

      “团长?”巴托叫他。

      “继续说。”

      他去找霍斯特,是在傍晚。

      老军医在伤兵营后面晒药草,看见他走过来,把手里的簸箕放下了。

      凯恩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他晒的那些东西,问了两句金创药还够不够,夏至前要不要再去镇上补一批。霍斯特一一答了,然后就不说话了,等着。

      “一个人,”凯恩说,“吃了二十五年的抑制药,下得很重的那种。”

      霍斯特没有接话。

      “这种人,还能不能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换了一个说法,“身子还算不算是好的。”

      “团长想问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问你,吃了二十五年那种药的人,是不是多半坏了。”凯恩说,“生不了。”

      霍斯特看着他。

      “多半难。”老军医说,“不是不能。”

      凯恩的下颌绷紧了。

      “多半是多少。”

      “十个里头,七八个怀不上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了。”凯恩说得很快,“十个里头七八个。”

      霍斯特没有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个眼神凯恩很熟悉,十年前他刚进佣兵团,伤口发炎烧得说胡话的时候,这个老头就是这么看他的。

      “团长,”霍斯特说,“您要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      凯恩转身走了。

      那天夜里,他叫伙房在主帐外面煎肥肉。

      他跟自己说,他只是要看一看。那人要是没事,就什么也不会发生。那人要是没事,前面那些都是他自己想多了:不吃鱼是口味变了,吐是旧伤,不肯趴是腰疼,按着小腹是肠胃不好,味道变了、药揣着不吃,是他存心要熬。十个里头七八个怀不上。

      那天傍晚起了西风。营地另一头,伙房在熬猪油,一大锅肥膘熬得吱吱地响,那股又腻又焦的气味顺着风,从帐帘底下漫了进来。

      奥利维耶坐在草垫上,给凯恩的胫甲换一根绑带,手里是一根缝皮子的粗针。针停了。

      他把针插回皮子里,把胫甲放下,站起来,说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声音很平。

      他走得不快,可是走得很直,一直走到帐外。

      凯恩坐在桌边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他听见脚步声往拴马桩那边去了,听见一声压得很低的干呕,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听见有人扶着木桩,喘了很久。

      他坐在那里,一动也没有动。

      他赢了。他要的答案就在帐外,一声一声地吐给他听。

      他想吐的是他自己。

      他站起来,掀开帐帘,对门口的哨兵说:“去伙房说一声,今晚不熬了。往后熬油,挪到下风口去。”

      哨兵愣愣看了他一眼才跑开,不知道团长今晚发的什么疯。

      那人又回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沾着一点雪水。他什么也没说,在草垫上坐下,把那只胫甲重新拿起来,把针从皮子里抽出来,继续缝。

      缝了两针,他的手抖了一下,针扎进了指头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颗血珠,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,又继续缝。

      凯恩背对着他坐在桌边,听见了那一下停顿。

      他想,问啊。现在就问。转过身去,问他:是不是。

      只要一句话。三个字。

      他没有转身。

      他想不清楚,问了以后要怎么办。

      问了,那人说是,然后呢。

      他三十岁,是个佣兵。他会打仗,会谈价钱,会在一张地图上算出三千个人的生死。他不会别的。他不知道一个孩子是什么样子。他十一岁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瓦伦家的屋子很冷,父亲常常不在,后来父亲和母亲都死在那年冬天的热病里,他被送到艾斯特勒家的门口。

      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像父亲的人,就是那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把他从门口领进去,教他写字,教他握剑,教他卸甲的顺序。那个人在他烧得看不见东西的夜里抱着他走了一整夜。然后那个人站在台阶上,说,我不为他担保。

      他不知道怎么当一个父亲。他只见到一个人当过,而他恨了那个人十二年。

      还有别的。

      如果那是真的,那么那两碗汤,他说的两次不用,就不是报复。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,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东西从他手里拿走那三天。他现在不敢去想,自己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。

      如果那是真的,那么冬天以来的每一夜,春天以来的每一夜,就都不一样了。他在操练场上看见那人一招挑飞了卡尔斯的矛,那天夜里说了什么。他让那人跪在戈德温面前扣胫甲。他当着那人的面烧了莱纳德的信。他说不吃药就是为了这个,谁都行。他说要死也等夏至以后,死在阿尔芬,别脏了我的营。

      他对着那人露出来的后颈说,你是公爵的,我不要别人的东西。

      那人怀着他的孩子,听完了每一句。

      这个念头只要往前走一步,他就会掉进一个没有底的地方。

      所以他不往前走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他在军议上说,停战线太长,维尔登人在上游砍树,要有人沿河巡一遍,看他们是不是在偷偷造筏子。

      “我亲自去。”他说,“十天。”

      巴托抬起头看他。这种活计从来是派一个队长带两百人去做的,团长亲自去,还一去十天,这是头一回。

      “营里你管。”凯恩说,“主帐那边,二十步之内不准有人靠近。哪个Alpha多看一眼,你直接拉去刷马。”

      巴托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站在凯恩身后偏左的那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站得很直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“是。”巴托说。

      凯恩走的时候,奥利维耶照常替他穿好了甲。

      胸甲,肩甲,护臂,胫甲,一样一样扣好。扣到最后一道左肩的扣子,他的手停了一下,扣得端端正正。

      凯恩低头看着他跪在脚边扣胫甲。他想说点什么,说他要去多久,说主帐里有什么事找巴托,说记得吃东西。

      他说的是:“我不在,你也不准出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凯恩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带走那件毛边斗篷,也没有带走箱子里那几件中衣。他走到帐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帐角挂着的那件斗篷。

      他把它留在那里了。

      沿河十天,他每天走三十里。

      维尔登人确实在砍树,但只是砍柴,没有筏子。他第三天就知道了,可是他没有回去。他带着两百个人沿着河滩一直往上游走,走到停战线的尽头,再往回走。白天他骑在马上看河,夜里他睡在临时搭的帐篷里,睁着眼睛看帐顶。

      帐篷里只有他自己的味道。他睡不着。

      第五天夜里,他梦见了那个巢。

      他梦见自己掀开帐帘,那人蜷在一堆衣服中间,膝盖蜷到胸前,两条手臂环在腰上。他走过去,在巢边上蹲下,那人抬起头来看他,说了一句什么。他听不清。他凑近了,那人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他醒了,浑身是冷汗。

      他想不起那句话是什么了。他只记得那人在梦里没有叫他凯恩。

      营里,奥利维耶过得很难。

      凯恩走后第一夜,他就开始吐了。不是半夜爬起来一两回,是整夜整夜地吐,吐到后来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剩下胃一阵一阵地抽。他睡不着,躺下去就恶心,坐起来就头晕。姜片含了一片又一片,没有用。

      霍斯特说过,孩子的父亲在身边,就吐得轻。

      他现在知道了另一半:不在,就是这样。

      第三天,他在主帐里昏过去一次,醒来时躺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地毡,不知道躺了多久。他自己爬起来,喝了一口水,坐了很久,才扶着床沿站起来。

      伊薇特每天来两次。她不说话,放下一碗粥、一碗清汤,看着他喝下去,再看着他吐出来一半,收拾干净,再走。第五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罐子,里面是蜂蜜。

      “从伙房偷的。”她说,“含一勺,能压一压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含了一勺,坐在草垫上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“他去巡河了。”伊薇特说。

      “维尔登人只是在砍柴。巴托第三天就收到斥候的信了。”伊薇特看着他,“团长第三天也该知道了。”

     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当然知道凯恩为什么不回来。那天下午,凯恩叫伙房把熬油的锅支在主帐的上风口,就是在试他。凯恩试出来了,所以走了。

      这也是应该的。他想。一个人恨透了另一个人,又知道了这件事,总得要些时间想一想,这个孩子该拿来做什么。

      他把那勺蜂蜜咽下去,甜得发苦。

      第七天夜里,他又筑了巢。

     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他只记得那天夜里他吐完了,回到帐里,冷得发抖,就从帐角把那件毛边斗篷取了下来,披在身上。然后他走到箱子边上,打开,拿出凯恩的一件中衣。又一件。

      等他回过神来,床脚下那张草垫上又堆起了一圈。

      这一回东西少了。凯恩带走了大半的衣服,剩下的只有那件斗篷、两件中衣、一条旧围巾,还有凯恩床上那个枕头。他把枕头也拿下来了。

      他蜷在那圈东西中间,脸埋在斗篷的毛边里。那上面的味道已经淡了,七天了,淡得只剩一点点。他要很用力地吸,才能闻到底下那一点烧过的雪松。

      胃里安静了一点。

      他就那么蜷着,一只手按在小腹上,一夜没有动。

      第十天黄昏,凯恩回营了。

      他没有提前派人回来报信。巴托在营门口看见他,愣了一下,上前牵住他的马。

      “河上没事。”凯恩说,翻身下马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巴托说,“您第三天就该知道了。”

      凯恩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往主帐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:“营里呢。”

      巴托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主帐那位,”巴托说,“您走以后就没吃下过一顿整饭。昏了一回,自己爬起来的,没让人知道。伊薇特说的。”

      凯恩的脚步停了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巴托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他走到主帐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帐里没有点灯。他掀开帘子,里面一股味道迎面扑过来,比他走的时候淡,淡得几乎要散了,像一盆快熄的炭。

      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。

      床脚下那张草垫上,又是一个巢。

      小了很多,矮了很多,边缘塞得不严,是用剩下的东西拼起来的:他的斗篷,他的两件中衣,他那条旧围巾,他的枕头。那人蜷在中间,脸埋在斗篷的毛边里,睡着了。睡得不安稳,眉头皱着,呼吸很浅。

      瘦了。十天,瘦得他一眼就看出来了。脸颊陷下去,颧骨突出来,裹在斗篷里的肩膀比他走的时候窄了一圈。

      只有一个地方没有瘦。

      那人侧躺着,斗篷从腰间滑下去一点,中衣底下,小腹那里的弧度比十天前更明显了。不用掌心去摸,站近些就看得见。

      凯恩站在那里。

      他想,十个里头七八个怀不上。

      他看着那道弧度。

      他慢慢地走过去,走到巢边上,蹲下。他离那人很近,近得听得见那人很浅的呼吸,闻得见那股快要散掉的松脂和热奶,底下压着他自己的味道,淡淡的,是从那件斗篷上沾过去的。

      那人在睡梦里往斗篷里缩了缩,一只手按在小腹上。

      凯恩伸出手。

     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离那道弧度只有一寸。

      他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在发抖。它劈过七个国家的人,签过三十七份合约,这十天在河滩上握了一路的缰绳,一次都没有抖过。

      它停在那里,停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
      他解下身上的外衣,那件穿了十天、沾满了河滩的泥水和他自己汗味的外衣,轻轻地盖在那人身上,盖在那件快要没有味道的斗篷上面。

      那人在睡梦里皱了一下鼻子,然后眉头慢慢地松开了。他把脸埋进那件外衣的领口里,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深,变匀。

      凯恩站起来,退到帐门口。

      他看了那个巢最后一眼,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

      那天夜里他睡在巴托的帐篷里。巴托什么也没问,给他让了一半的地方,自己翻过身去打呼。

      凯恩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一夜没有睡。

      他还是没有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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