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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停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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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,维尔登人派来了使者。
来的是两个人,一个文官和一个护卫骑士,举着白旗在营门外等了半天,才被带进主帐。
前一场夜袭烧掉了他们下游营寨最后一座粮仓。四月已经过半,新粮尚未收获,粮道也断了。凯恩算过,那道营寨撑不了多久。
他们提出停战。
凯恩说:“我是拿钱打仗的,停战不停战轮不到找我说。去找阿尔芬。”
文官说,阿尔芬太远。维尔登人派使者过去必须穿过战线。他们想请佣兵团传个话,找一个双方都能来的地方谈。
凯恩想了想,叫人往阿尔芬送了封信。
十天以后,阿尔芬的人到了。
奥利维耶是在主帐里知道的。
那天一早,他照常跪在凯恩脚边扣胫甲。外面有人通报,说阿尔芬的使节队到了营门,是公爵府的内廷官,骑兵团副团长戈德温,还有两个陪同军官和一个护送的骑兵小队,兵器都缴在门口了。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凯恩说。
奥利维耶低头把第二条绑带扣好。他听见帘子掀开的声音,听见好几个人的脚步,然后脚步停住了。
帐里一下子静了。
他没有抬头,先把左腿的胫甲扣好,把多出来的绑带尾巴塞进甲缘底下,才扶着膝盖站起来,转过身。
戈德温站在帐门口。
三十六岁的人,跟了他十四年,罗斯滩守了九天没掉过一次脸色。现在他站在那里,看看奥利维耶,又看看奥利维耶刚才跪着的地方,脸一点一点涨红了。他身后的两个军官也都看见了,有一个年轻的,是三中队的队长,眼睛都瞪圆了。
戈德温的右手往腰间摸了一下。那里什么也没有,剑在营门口。
“戈德温爵士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请在外面稍候。”
戈德温没有动。
“出去。”
这一回戈德温动了。他转身出去,掀帘子的时候手在发抖,帆布在他手里啪地响了一声。两个军官跟着退了出去。
只有一个人没走。
公爵府的内廷官站在原地,五十多岁,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胸前挂着公爵府的银链。他从头到尾脸色都没有变,等帐里只剩他们三个人,才朝奥利维耶欠了欠身:
“艾斯特勒卿,公爵向您问好。”
然后他转向凯恩,又欠了欠身,行的是平辈之间的礼:“凯恩团长。”
凯恩看着他,没有回礼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十二年前,高塔底下的审判厅外,他跪在雨水打湿的石板上,听着这个平稳的声音宣读公爵的赦令:免其绞刑,逐出阿尔芬,永不得返。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这个人还往后翻了一页。
内廷官没有认出他。一个浑身泥水,被家主除名的十八岁小侍从,十二年后长成了什么样子,这种人是认不出来的。
“谈判在午后。”凯恩说,“内廷官阁下一路辛苦,先去歇着。”
谈判在主帐里开了三天。
奥利维耶每天都在场。他是担保人,按合约要列席所有军议,这也是军议。他站在凯恩身后偏左的位置,跟每天早晚替他穿甲卸甲时站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阿尔芬的人坐在长桌一边,维尔登人坐在另一边。戈德温坐在内廷官右手,三天里没有看过凯恩一眼,只看奥利维耶。看他站了一整个下午,不时换重心,看他额角冒出的薄汗,看他偶尔闭一下眼睛又睁开。
第一天散会的时候,戈德温走得很慢,等到帐门口只剩他一个人,才回头看了凯恩一眼。
那一眼在凯恩身上停留的时间久了些。凯恩正在收地图,感觉到了,就抬起头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戈德温的眼睛从凯恩脸上那道疤上滑过去,停在他的嘴角。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那天傍晚,戈德温在马厩边找到了奥利维耶。
合约不许书信往来,没有说不许说话。可营地里到处都是铁鸦团的人,马伕在三步外刷马,两个哨兵在栅栏边上站着,谁都听得见。戈德温顾不了这些。
“是他。”他压着声音说。
奥利维耶在检查一匹灰马的蹄铁,没有抬头。“是。”
“瓦伦家那孩子。”戈德温说,“我那年刚调到您手下,他天天跟在您后头,给您牵马,我还教过他拉弓。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您知道吗?您什么时候知道的?您刚来就知道了?”
“刚来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戈德温说不下去了。他看着奥利维耶的侧脸,看着那个比冬天走的时候尖了一圈的下巴,“他让您跪着给他穿甲。整个营的人都在说,我手下的兵进营门才半天,就听见了。他们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们说什么。”
“那您就让他这样?”戈德温的声音高了一点,又被自己压下去,“他知不知道您那年做了什么?他知不知道您在公爵书房门口站了一整夜?知不知道您派了人跟着他,知不知道您找了他十二年,梅兹河谷那片河床您自己去翻了三回——”
“戈德温。”
奥利维耶直起身,看着他。
“这些话,你一个字都不要跟他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了也没有用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那些都是后来的事。前面的事是我做的,他恨的是前面的事。”
他放下马蹄,拍了拍灰马的脖子。
“答应我。”
戈德温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“莱纳德写的。我出发前一天晚上,那孩子求了我快两个钟头,让我带给您。”
信封上写着“团长亲启”,字写得很用力,笔画歪歪扭扭的,有一处墨水晕开了。
奥利维耶看着那封信,没有伸手。
“合约里写明了,。”他说,“给凯恩。”
“您——”
“给他。”
戈德温把信交给了凯恩,当着内廷官的面,照规矩交的。凯恩收下,没有拆,放在桌角。
那天晚祷钟响过,奥利维耶来卸甲。他解完肩扣,褪下板甲,整理好,绕到前面跪下去。
那封信还在桌角。
凯恩等他解开第一条绑带,才伸手把信拿过来,拆开。
奥利维耶的手没有停。
凯恩读得很慢。信不长,一张纸,正反两面。他读完正面,翻过来读反面,读到一半,停顿了片刻。
信是这么写的:团长,您走以后我每天替您刷灰马,它瘦了一点,但是不咳了。戈德温大人罚我跑了三回圈,因为我晨练迟到,我以后不迟到了。您教我的那个卸甲的顺序我都记得,先上面,后下面,重的要先托住,我现在给戈德温大人卸甲一次都没有刮到过他。团长您冷不冷,那边是不是比我们这里冷,您的旧伤下雨天会疼,您要记得烤火。我每天都在想您什么时候回来。
凯恩把信放下。
“这孩子几岁进的门。”
奥利维耶在解第二条绑带。“十二岁。”
“也是你捡回来的?”
“南方人。父亲是骑兵,四年前战死的。”
凯恩低头看着他。
先上面,后下面,重的要先托住。一个字都没有改。
“你换人换得很快。”他说。
奥利维耶的手指在绑带上顿了一下,很短暂,然后继续往下解。
凯恩把那封信折起来,伸手放进了身边的炭盆里。
纸边卷起来,先黄,后黑,火苗从角上窜上去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烧掉,“您要记得烤火”那一行烧得最慢,最后也没了。
奥利维耶跪在那里看着,一直看到最后一点纸灰塌下去。
他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,把左腿的胫甲解下来,和右腿那只并排放好,把绑带卷起来,塞进甲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说:“明天早上,我再过来。”
他走了。
凯恩坐在炭盆边,看着那一小堆灰,很久没有动。
他等着那个人说一句“那是孩子写的”,或者“你可以不给我看,但不必烧”,随便哪一句都好。那个人什么都没说。
第三天,停战书签了。
维尔登人的野战部队退回梅兹河以东,三座城仍由他们驻守,归属等夏至的正式和约再议。在那之前,双方军队各守原线,不得越河。
签完字,维尔登人走了。阿尔芬的人留了下来,跟凯恩谈另一件事:合约。
合约写的是“战事结束之日终止”。停战算不算结束,纸上没有写。
这一场奥利维耶不在。内廷官说这是阿尔芬与铁鸦团之间的事,担保人不宜列席,凯恩没有反对。奥利维耶在自己的帐篷里坐了一个下午,听着主帐那边断断续续的人声,什么也听不清。
天黑以前,内廷官来了。
他在门口欠了欠身,进来,没有坐。
“停战不是和约。”他说,“维尔登人现在退,是因为粮仓烧了。四月还没过,今年的新粮还没下来,前线撑不了多久。等新粮收上来,战争随时还会继续。公爵的意思是,铁鸦团得留到夏至,等正式和约签了再走。”
奥利维耶点了点头。这是对的。换他坐在公爵的位子上,也会这么做。
“凯恩团长答应了。”内廷官说,“价钱另算,公爵府付得起。他只多提了一个条件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“担保人也留到夏至。”
帐篷里很静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内廷官说,“公爵临行前交代过,让我见机行事,必要时不惜代价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很平和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奥利维耶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夏至。还有两个月。到那时候,从热潮那三天算起,是四个多月。
四个多月,甲衬再松两格也遮不住了。
“公爵让我带一句话。”内廷官说,“辛苦你了,再撑一阵。”
他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用细绳扎着,绳结上压着公爵的私印。
“还有这个。公爵吩咐要亲手交给您,说是您的旧伤药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那个纸包,没有伸手。
“合约写明了,担保人不得与阿尔芬私下往来。”他说,“请您交给凯恩团长。”
内廷官停了一下。“公爵的吩咐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替我谢谢公爵。”
内廷官看了他一会儿,把纸包收回袖袋,欠了欠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奥利维耶去卸甲的时候,纸包放在桌角,就是那封信放过的地方。绳结已经剪开了。
凯恩等他解开第一条绑带,才开口:“公爵给你的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抬头。
“我拆了。”凯恩说,“九十粒药,没有信。”
他把纸包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灰褐色的药丸,隔着油纸也闻得到那股苦味。从前这个人说是旧伤的药,他信了七年。现在他知道这是什么了。
他把纸包扔到奥利维耶膝前。
“拿去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那个纸包,看了一会儿,捡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多谢。”
凯恩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那人低下头,去解第二条绑带,手指很稳。信他烧了,药他没有扣。为什么,他自己也没有往下想。
回到自己的帐篷,奥利维耶把锡盒从内袋里拿出来,打开。空了两个多月的盒子,他一粒一粒装满,然后盖上盖子。那股苦味从盒缝里渗出来,他闻了二十五年,现在闻着,胃里又翻了一下。
早两个月,这一盒药能让他把什么都藏住。现在不行了。这张方子用的是最烈的配方,怀着孩子的人碰不得。
他的拇指在盒盖正中间按了一下,没有打开。然后他把盒子放回内袋,贴着左肋放好。
第二天一早,阿尔芬的使节队离开了营地。
奥利维耶站在营门口送他们。他还是站在凯恩身后偏左的地方,扣子扣到最上面,罩袍裹得很严。凯恩站在他前面,左臂已经不吊了,只缠着一圈布。
使节队一个一个从他们面前过去,先是内廷官,跟着两个骑兵军官。三中队那个年轻的队长走过去的时候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戈德温走在最后。
他牵着马走到营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先看奥利维耶,然后看凯恩。
他张了张嘴,奥利维耶看着他,很轻地摇了一下头。
戈德温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他看着凯恩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夏至那天,我亲自来接他。”
凯恩看着他。
“他是抵押品。”凯恩说,“我的东西,我自然看得住。”
戈德温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翻身上马,没有再回头。
使节队走远了,顺着河滩往西,人和马的背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一片晃动的春雾里。
奥利维耶一直看着那个方向。
凯恩转过身往营里走,走了几步,发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。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着,似乎在等。
过了一会儿,身后才传来靴底踩过砂石和湿泥的细碎声。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地,跟到了他身后偏左的那个位置。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营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