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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侍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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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袭回来的第二天,凯恩左臂的伤口被军医重新缝了一遍。
那一刀从肘弯上方斜着划下去,不深,但很长,皮肉翻开,昨夜在马上随手缠的布已经跟血凝成一片。军医拿热水一点一点把布泡下来,凯恩坐着,一声没吭,眼睛看着帐门外。
军议照常开。
他进帐的时候左臂吊着,甲没有穿全,只套了一件锁子甲背心,肩扣是巴托替他扣的,扣歪了一格。他在桌后坐下,听巴托报完伤亡和缴获,然后说:
“我这条胳膊要吊半个月,甲胄一个人穿不上。”他没有抬头,“从今天起,抵押品早晚来主帐,给我穿甲卸甲。”
帐篷里静了一下。
巴托先转过头去看奥利维耶,其他人也跟着看。有人嘴角动了动,又压了回去。
奥利维耶站在地图桌左侧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当天晚上他就去了。
主帐里点着两盏灯,凯恩坐在行军凳上,背对着他,板甲背心还没脱。奥利维耶走到他身后,先看了一眼那排肩扣:扣歪的那一格还歪着,一整天没有调过。
他伸手去解。
左肩第一道,右肩第二道,腋下两道侧扣,最后是腰后那一道。板甲的重量全压在那上头,要先托住下摆再松扣,不然铁环会刮进伤口。他托住了,松开,把那件沉甸甸的背心从凯恩肩上一点一点褪下来,没有碰到那条吊着的手臂。
凯恩一直没有动。
这个顺序是奥利维耶教的。十一岁的尤利安第一次替他卸甲,先解了腰扣,整件板甲往下一坠,刮掉了他手背一层皮。他没有骂,只握着那孩子的手,从左肩开始一道一道重新扣上,再一道一道解开,说:先上面,后下面,重的东西要先托住。
那孩子后来一直是这么卸的。凯恩自己卸的时候也是这样。
奥利维耶把板甲摆好,放在箱上,然后绕到前面,单膝跪下去解凯恩的胫甲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,帐里的气味一下子涌上来:皮革护油,铁锈,伤口上渗出来的药膏和血。胃里猛地翻了一下。他低着头停了一息,把那口酸水咽回去,手指找到胫甲的第一道绑带。
“手慢了。”凯恩说。
“是。”
“多少年没伺候过人了,忘了?”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,把右腿的胫甲解下来放在一边,再去解左腿的。
凯恩低头看着他。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他的头顶和后颈。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,发尾压在领口上。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很白,热潮那几天他曾经把牙齿抵在那里,抵了很久,最后没有咬下去。
他把眼睛移开了。
“明天天一亮。”他说,“别让我等。”
奥利维耶每天去两次,晨祷钟一次,晚祷钟一次。早上替凯恩穿甲,从里到外,甲衬,板甲,肩甲,护臂,胫甲,一样一样扣好;晚上再一样一样卸下来。凯恩不说话,他也不说。偶尔巴托或别的队长在帐里等着报事,就站在一边看他跪下去绑胫甲,看完了,谁也不提。
营里的话传得比哪一次都快。
“白墙给团长当侍从了。”
“骑士不都是从侍从做起的吗。这叫风水轮流转,转回去了。”
“团长是玩腻了床上那一套,换个花样。”
赌局重新开了一盘,这回赌白墙哪天受不了,摔门回阿尔芬。押的人很多,押“不会走”的只有伊薇特,她押了两枚铜币,马伕笑她钱多。
奥利维耶听见了,照旧每天晨祷钟和晚祷钟出现在主帐门口。
只有一件事他瞒得很辛苦。早上那一趟还好,空着肚子,顶多犯一阵恶心;晚上那一趟,主帐里刚撤下晚饭,炖肉的油气混着伤药的气味,他每次跪下去,胃都要翻一次。他学会了进帐前先在外面站一会儿,吸几口冷风;学会了跪下去的时候屏着气,解完一条绑带才换一口。
有一回他没撑住。解到第二条绑带时眼前一阵发黑,手指一滑,绑带的铁扣磕在凯恩的胫甲上,“叮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响。
凯恩低头看他。
奥利维耶已经重新扶住了那条绑带,指尖很稳。“抱歉。”
凯恩看着他额角那一层细汗,看了很久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最近天气转暖了,帐里太热。”
是完整的一句。凯恩记得,这个人说谎的时候,句子总是说得很完整。
他没有拆穿,只是那天夜里叫人把主帐的炭盆撤掉了一个。
索尔是第十二天回来的,带回来的东西不多。
“团长问的那件事,有。”他说,“出事第二天一早,验尸的医生还没走,城里来了三个人,说是奉命协助审案的,拿的是公爵府内廷的牌子。他们把少爷的屋子翻了一遍,又下了一趟酒窖,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只文书匣。伺候少爷的那个老仆记得清楚,匣子是少爷自己的,平时锁在床头。”
“匣子里是什么。”
“没人知道。都当是官府查案的规矩,谁也没问,后来也没人再提。审判的时候,没有一个字说到那只匣子。”
凯恩点了点头,好像早料到了。
“还有一件,上回没打听全。”索尔说,“判给温特堡的那片林子,是罗斯溪西岸那片老橡树林,温特堡家跟艾斯特勒家为它争了二十多年。结案第二年春天,公爵在封臣会议上把这桩旧案判了:溪西的林子连同伐木和狩猎的林权归温特堡,溪东沿河那一片收归公爵领。”
凯恩抬起眼睛。
“艾斯特勒家没派人去争。”索尔说,“骑兵团长本人就坐在席上,从头到尾没有开口。”
凯恩没有再问,让他下去了。
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没有把验尸笔记再拿出来,用不着。他坐在灯下,把手里已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。
那晚温特堡的少爷手里有一样东西,要拿来换。换的是奥利维耶的秘密;价码是罗斯溪西岸那片林子,和奥利维耶在封臣会议上的沉默。
那个少爷死了,匣子被公爵府的人拿走了。医生改了证词,让凶手只能是他。改证词的人进了公爵府。
第二年春天,公爵把那片林子判给了温特堡,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一万二千金币。奥利维耶坐在席上,一句话也没说。温特堡伯爵拿到了儿子原本要换的东西,还多拿了一笔,就没有再追究杀他二儿子的人为什么只是流放,没有上绞架。
一笔交易,从头到尾谈完了。艾斯特勒家出了一片林子,公爵出了一万二千金币,温特堡拿了地又拿了钱,闭上了嘴。帐算得很干净,只缺一样东西来抵:一个死在酒窖里的人,总得有人偿命。
他就是那一样。
凯恩想起热潮那一夜,他把那个人按在身下,逼问他跟公爵到底是什么关系。那个人只是很疲惫的笑了一下,然后说:他看着我长大的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在护着公爵,是不肯认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个人是在告诉他,他问错了问题。他问的是公爵有没有碰过他,可公爵根本用不着碰他。那页纸在公爵手里握了十二年,这个人的命,他的名字,他的名声和地位,全在那张纸上。公爵要什么都有了,比任何□□关系都牢靠得多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晚祷钟响过了。
奥利维耶进帐的时候,凯恩坐在行军凳上,没有背过身去。
他像平时一样走到凯恩身后,伸手去解左肩的第一道扣。
“那天晚上,”凯恩说,“我本来该带回来的东西,是什么。”
奥利维耶的手停在那道扣子上。
帐里很静。凯恩没有回头,看不见身后那张脸,只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压在他肩上,压了很久,没有动,也没有收回去。
“一页药方账。”奥利维耶说。
“现在在哪。”
“公爵那里。”
他答得很快,很短。凯恩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那几根手指又停了,这一次停得更久。
奥利维耶想起很多年。第一年,他还以为那页纸是被凶手拿走的,每一天都在等它在哪里冒出来。第二年春天,他坐在封臣会议的席上,听公爵把那块地判给温特堡,判词念得很慢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听到最后,手心里全是汗。那页纸一直没有冒出来。第三年,公爵在一次酒后,用很温和的口气对他说:温特堡家那件事,你不必再担心了。
他就是从那一年开始,一点一点拼起来的。拼了很多年,拼出来的东西他谁也没告诉,连自己都很少去看。
他可以说,不是那时候。他可以说,我不知道公爵会让你去顶。
可是那页纸是他的。那个秘密是他的。那笔交易是他谈的,那封信是他写的,人是他派的,“我不为他担保”也是他自己说的。那片林子,是他坐在席上一句话也没说,看着判给温特堡的。就算他事先不知道,这十二年他领着公爵给的封地,拿着公爵发的俸,守着公爵的领土。
知道得晚,不等于和他没有关系。
“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凯恩坐在那里,肩膀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绷紧。
“拿我换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奥利维耶看着那道扣子。扣歪的那一格,他第一天早上就替他改正了,现在扣得端端正正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,很短。
凯恩笑了一声,声音很低,不像笑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奥利维耶把左肩那道扣子解开了。右肩,腋下,腰后。他托住板甲的下摆,把它从凯恩身上褪下来,叠好,放在箱上。然后绕到前面,跪下去,解胫甲。
炖肉的油气还没散尽,他屏着气。
“他手里有那页纸,拿了十二年。”凯恩低头看着他,声音很平,“你给他打了十二年的仗。他说一句不惜代价,你就自己走进我的营门。”
奥利维耶解开了第一条绑带。
“我问你他碰没碰过你,你说他看着你长大的。他是用不着。他手里有那页纸,有你二十五年,比那个牢靠得多。”
第二条绑带。奥利维耶的手指很稳。
“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,艾斯特卿。”
奥利维耶把右腿的胫甲取下来,放好,然后去解左腿的。
凯恩一直在等。等他抬头,等他说一句不是,等他把手里的绑带摔在地上。他能说的都说了,一句比一句难听,他自己都听得出来那些话里的东西有多脏。
奥利维耶一句也没有回。
他把左腿的胫甲也取下来,两只并排放在箱子旁边,把绑带理顺,卷好,塞进甲里。然后他扶着箱沿站起来。站起来的那一下,眼前黑了一瞬,他没有晃,只是手在箱沿上多按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他说。
他走了。
他走到主帐后面那排拴马桩,终于没有撑住,扶着一根木桩弯下腰,把晚上吃的那一点东西全吐了出来。吐到后来只剩酸水,喉咙烧得发疼。
他用袖子擦了嘴,在木桩边上站了很久。
他想,这样也好。
凯恩要恨,就让他恨得干净一点。恨一个拿他换了自己前程的人,比恨一个说不清的人容易。等合约期满,他就离开,往南走。凯恩不会来找。一个人不会去找自己恨透了的人。
他把手按在小腹上。隔着罩袍,隔着松了一格的甲衬,那里比一个月前硬了一点点,已经摸得出来了。
他站在黑暗里,手放在那里,一直按着。
主帐中,凯恩一直坐在那张行军凳上。
坐了很久,他才发现左臂的布条上洇出一片新鲜的红。刚才不知什么时候,他攥紧了拳头,缝好的伤口又崩开了两针。
他没有叫军医。
他看着箱子旁边那两只并排放着的胫甲。绑带卷得整整齐齐,塞在甲里,一点也没有露出来。那是他十一岁那年学会的收法,是那个人手把手教的。
他等了那个人十二年,等他自己开口。开口否认,或者解释。
那个人开口了,说的是“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