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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冰下 那之后,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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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凯恩再没有踏进隔壁的帐篷。
他没有下令,也没有解释,就是不去了。军议上他叫奥利维耶“抵押品”,交代事情只用最短的句子,说完就转向别人。奥利维耶答话的时候他低头看报告,奥利维耶指地图的时候他看着地图,从头到尾,眼睛没有在那张脸上停过。
营里的人很快就察觉了。
第一个说出口的是马伕。他在喂草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,团长这回是真腻了,你没看见吗,从前军议散了团长总要留那个阿尔芬人说两句话,现在人家站在门口,团长连头都不抬。
当初押了“开春之前”的那几个人,把赌注又翻了出来,说他们早就说过。
伊薇特在河边捶衣服,捶得很用力,溅了旁边的人一脸水。
奥利维耶没有问为什么。
他把“抵押品”三个字听进去,跟从前一样收好。他很容易就想通了:前些日子凯恩不碰他,是因为他说了“今晚不行”,那是他自己的事;现在凯恩连看都不看他,是另一回事。他看过太多战事,知道一场围城最后几天是什么样子:城已经拿下了,攻城的一方不必再费心,只需要等。
孩子就是那座城。凯恩要的已经到手,剩下的只是等日子,等肚子藏不住,等合约期满把他送回阿尔芬。到那时候,一切会自己烂开。
这个解释说得通,所以他不再去想别的。
他开始做一些事。
他把甲衬的束带各放松一格,外面多加了一件羊毛罩袍,营里的人只当他怕冷。伙房煎肥肉的时候他不再从那头走,绕到马厩后面去,顺手拿一块黑面包,坐在草料堆上慢慢嚼。午后军议散了,他回帐篷躺一个钟头,嘱咐门口的哨兵说是旧伤。他从前从来不拿旧伤当借口。
他也开始教人。
最先是卡尔斯。那个刺青的年轻人自从在操练场上被他一招挑飞了手里的矛,每天傍晚都在场边转,想凑过来又不好意思。奥利维耶有一天叫住他,把矛尖往下压了两寸,说你握得太靠前,力气都在手腕上,对面骑兵冲过来的时候这样握,第一下就会被撞脱手。卡尔斯照着改,第二天又来了,带着两个同队的人。
到了第十天,傍晚的操练场边上站了二十来个人。奥利维耶教他们骑兵怎么在冰上换马,怎么在泥地里冲锋不陷蹄,怎么看对面骑兵的马镫长短判断他们是轻骑还是重骑。他讲得很细,很耐心,像要把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。
巴托有一天站在场边看了很久,回去跟凯恩说:“那个人在交接。”
凯恩从报告上抬起头。
“合约到了,他就要走,这个谁都知道。”巴托说,“可是要走的人,教几招,客气客气,也就够了。他不是。他在把自己会的东西全往外倒,一样不留,倒给我们的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带过兵,我见过人交接。回去还要接着带兵的人,不会这么教。这是准备退下去的,才会这么教。”
凯恩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,说:“他爱教就让他教。”
真正让奥利维耶动手准备的,是一封他写不出去的信。
合约写明了:担保人留营期间,不得与阿尔芬有任何私下书信往来。他写给戈德温的信只能留到合约期满那天亲手交出去。可是他还是写了,一个晚上写一段,写完就收进箱子底层,和那本记账的册子压在一起。
信不长。他把骑兵团十二个中队的队长一个一个写下来,谁能带冲锋,谁只能守,谁的马术比剑术好,谁喝了酒会误事。他写了公爵府的军需官每年秋天会从马料钱里扣多少。他写莱纳德还小,脾气太直,求戈德温多带两年再放出去。
最后一段他写了很久,划掉三次,只留下一句:
“我不回去了,不必找。”
他把信折好。手指碰到箱底,碰到一样冷硬的东西。那只锡盒,空的。他把它拿出来,就着灯看了一会儿盖子上那道被磨掉的刻痕,又放了回去。
伊薇特来过一次。
她送洗好的中衣,放下以后没有走,站在桌边。奥利维耶正在吃一碗没有油的燕麦粥,抬头看她。
“您该告诉他。”她说。
奥利维耶把勺子放下。
“我在这个营里六年,”伊薇特说,“团长什么样子我见过。您那三天,他把整个营交给巴托,自己守在里头,换下来的水都是他亲手端出去的。我不知道您跟他之间到底是什么,可是我不信他——”
“伊薇特。”奥利维耶打断她,声音很温和,“那碗汤,他两次都说不用。”
伊薇特张了张嘴。
“他知道会怎么样。他想清楚了。”奥利维耶说,“我也想清楚了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跟他说?他要是真想要这个结果,您说不说都一样——”
“不一样。”
奥利维耶低头看着那碗粥,过了一会儿才说:
“他现在知道我是什么,知道公爵那边有什么,知道阿尔芬要靠他过这个冬天。他手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不想让他手里再多一样。”
伊薇特看着他。她没有听懂全部,但她听懂了“一样”这个词。他说的是孩子,说的是一样东西,一件筹码,一份可以拿去跟阿尔芬,跟公爵讨价还价的抵押。
她想说团长不是那种人,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她在这个营里六年,见过团长怎么跟雇主谈价钱。她不能替他担保。
“您打算怎么办。”她只问了这一句。
奥利维耶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拿起勺子,把剩下的粥慢慢吃完了。
凯恩这边,那本验尸笔记一直锁在公文箱里,他一次也没有再拿出来。
可他不需要再看。那一行字闭着眼睛也看得见,“晚祷钟前后”那几个字刻在脑子里,像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,一碰就疼。
他在等。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。
也许是在等那个人自己来。十二年前那人没有解释,这两个多月那人也一句都没说,可是现在不一样了:那个人说过“今晚不行”,说过“我累了”,那个人学会了拒绝。一个学会了拒绝的人,总也该学会开口。
他每天夜里站在主帐门口看隔壁的灯。灯熄了,他就回去躺下,睁着眼睛看帐顶。灯亮着,他就站着,有时候站到脚冻得发麻。
那盏灯从来没有在他站着的时候被人掀开帘子。
有一夜他喝了酒,走到隔壁帐篷门口,手已经碰到了门帘。里面很静。他站了一会儿,闻到了那股味道,从帘缝底下渗出来,很淡。
松脂,可是又不太一样。比他记得的要软,要暖,像松脂底下还压着什么别的东西,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,近乎奶香的气味。
他的手在门帘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想起那句“二十五年”,想起那个人说“他看着我长大的”时,那个很累,很远的笑。
他把手收了回去。
第二天他叫来索尔,说:“再去一趟温特堡。”
“找谁。”
“还是那几个旧人。”凯恩说,“出事以后,有没有外人进过那位少爷的屋子,拿走过什么。”
四月初,梅兹河下游的冰全化了。
维尔登人在河湾那头重新扎了营,人数不多,但卡住了阿尔芬往东运粮的唯一一条路。军议上定了夜袭,凯恩亲自带队,八百人,第二天午夜出发。
奥利维耶在地图前站了很久,指着河湾东侧一片洼地说,这是最近的路,可春天会积水,马蹄一陷就是活靶子,维尔登人只要在洼地边上放几排弩手就够了。从北面绕过去要多走一个钟头,但能少死一半人。
凯恩照他说的改了路线。
然后他说:“抵押品留营。”
帐篷里静了一下。
“合约写明了,不得擅自离开营地一里之外。”凯恩把地图卷起来,“上次去渡口,是我带你去的。这次我不带。”
奥利维耶看着他。
“我认得那片洼地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说清楚了。”凯恩没有抬头,“巴托记下了。”
奥利维耶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去:他前一天在马背上又黑了一次眼,自己扶着马鞍撑过去,没有人看见。真要去,他不确定撑不撑得住一整夜。所以凯恩不让他去,对他是好事。
可他还是觉得那句话很冷。上一次去渡口,凯恩说的是“跟在我旁边,一步都不准离开”。这一次是“抵押品留营”。
他想,城已经到手了,守城的人就不必再上城墙了。
凯恩卷完地图抬起头的时候,奥利维耶已经出去了。
他看着那片晃动的门帘,想起从渡口回来那天,那个人在马背上整个往旁边一歪,是他伸手捞住的。想起溪边那棵树,想起那人扶着树弯下腰。想起那人坐在床沿上,一只手搭在腰间。
他告诉自己,他不让那人去,是因为一个合谋把他推进那一夜,差一点就让他上了绞架的人,不配再站在他身边。
这个理由很好,他说服了自己。
夜袭那晚,营地只留了四百人。
午夜,八百骑从北门出去,马蹄裹了布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奥利维耶站在自己帐篷门口看他们走,看到最后一骑的影子消失在河滩的雾里。
他回帐篷躺下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个钟头,他坐起来,披上罩袍,走到北门。
守门的哨兵是卡尔斯同队的人,看见他愣了一下,叫了一声“艾斯特勒卿”,往旁边让了让。奥利维耶在门边的木桩上坐下,说:“我在这里等一会儿,你不用管我。”
他就那么坐着。
四月的夜里还很冷,河上的雾一阵一阵漫过来,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罩袍。哨兵换了一班,新来的又愣了一下。他还是那句话,你不用管我。
他坐得很直,两手放在膝上,像坐在军议的帐篷里。只有一次,起风的时候,他把罩袍往前拢了拢,一只手按在小腹上,按了很久。
十二年前,他在公爵的书房门外也这样等过一夜。那一夜他没有坐,从天黑站到天亮,腿麻得失去了知觉,里面的灯一直亮着,没有人开门。天亮的时候内廷官出来,递给他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流放”两个字,他接过来,行礼,说谢谢。
那张纸他后来亲手交给了另一个人。他记得那个少年接过去时的眼神。
雾散了。东边的天开始发白。
晨祷的钟声敲过不久,河滩上传来马蹄声,先是很远,闷闷的,然后越来越近。哨兵站起来,伸着脖子往外看,喊了一声:“回来了!”
奥利维耶也站了起来。他站得太快,眼前黑了一下,扶住了木桩。
他看着那支队伍从雾里出来,一骑一骑,比出去时乱,有人伏在马背上,有人两个人共一匹马。他在队伍最前面找到了那个人:没戴头盔,左臂缠着布,布上有血,但是坐得很直。
他看了那个人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。确认他还活着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凯恩在马上看见了北门边那个背影,往营地深处走,罩袍下摆被雾打湿了一截,颜色比上面深。走得不快,但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他勒住马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那是谁。”
哨兵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:“艾斯特勒卿。半夜就来了,一直坐在这儿。”
凯恩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拐过马厩,看不见了。他坐在马上,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,八百人在他身后陆续进营,马蹄声,喊人声,伤兵的呻吟声混在一起。
他一直看着马厩那个拐角,直到巴托过来,叫了他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