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木兰山情剑录》》有无斋

9、第 9 章 第九回 双

　　第九回双侠同心探凶窟妖影深潜伏危机

　　话说文承志与楚岚结为兄弟之后，暂留陆安府衙，一则护卫父亲，二则协办公务。文景渊见他二人一个剑意雄浑、一个剑法精妙，皆是当世少年英杰，心下大慰。只是他不知楚岚乃是女儿之身，只当是儿子结交的至交好友，日日见得二人形影不离，倒也欢喜。
　　这些时日，文承志与楚岚同榻论剑、同桌用饭，朝夕相处。文承志只觉这位“楚贤弟”谈吐见识，与寻常江湖汉子大不相同：分明是个顶天立地的侠客，行事却偏生带着几分说不清、道不明的细腻；分明豪气干云，眉眼间却偶有女儿家才有的柔光一闪。他心头时常莫名地一荡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，只暗笑自己多心，将这念头按了下去。
　　楚岚却不知他心中这些弯绕。她只觉这位文兄为人磊落、侠肝义胆，同他相处，如饮醇酒，分外畅快。只是每回四目相对，见他眸光清澈，她心头也不禁微微一颤，随即又自失地一笑，暗责自己胡思乱想。
　　这一日，二人正在院中切磋剑法。文承志长剑一抖，展开武当太极混元剑法，剑势圆转连绵，如长河环流，引而不发，后发制人。楚岚手提凤鸣剑，施展出木兰云影惊鸿剑，剑光翩跹起落，借身形腾挪化入光影之间，静时如云敛山岫，动时恰似惊鸿掠涧，虚实变幻，难寻踪迹。
　　斗到数十回合，文承志剑势一圈，卸开楚岚的剑劲，收剑后退半步，面上含着赞叹：“楚贤弟这路木兰云影惊鸿剑，变幻万千，轻灵脱俗，每一招皆藏巧思，愚兄越看越是佩服！若非亲眼得见，不敢想世间竟有这般飘逸剑法。”
　　楚岚也收剑垂腕，凤鸣剑剑脊微光一闪，含笑道：“文兄过誉。武当太极混元剑法，圆融浑厚，以静御动，才是武林正宗绝学。我这木兰云影惊鸿剑，只是师门代代相传的山野剑术罢了。”
　　文承志摇头：“贤弟太过自谦。太极混元剑法重在守中蓄势，你这木兰云影惊鸿剑却是借影出奇、灵动破局，一守一奇，恰好互为对照。若有闲暇，咱们不妨常来拆招，互相印证。”
　　楚岚一笑应下：“固所愿也。”
　　二人正说笑间，文景渊自书房出来，唤二人进堂议事。
　　文景渊面色微沉，道：“那一夜袁天彪、秦九重铩羽而归，为父料定柳承章必不甘心，早晚再遣杀手。只是他二人既敢夜闯府衙，必有内应接应，否则如何能避开巡夜，摸得这般清楚？这陆安府中，恐藏有柳贼的耳目暗桩。与其坐等贼来，不如先一步，拔了这颗钉子。”
　　楚岚点头，沉吟道：“大人所言极是。那夜我观那二人轻车熟路，直扑书房，分明早已探明大人起居所在。这内应，必在府中或近处，且极熟悉府衙情形。”
　　文承志剑眉一挑，道：“如此，我便与楚贤弟走一遭，将那暗桩揪出来，问个明白。”
　　当夜，文承志与楚岚换了一身夜行劲装，各携兵刃，翻出府衙。他们先循着那夜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，在府衙围墙外细细勘查，又顺着几处可疑的脚印，一路追到城南。
　　陆安府虽地处边陲，却是水陆要冲，商贾云集，三教九流汇聚。城南一带，更是一派市井繁华。二人沿街探查，行至一座气派的高门楼前，停住了脚步。那门楼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，上书“恒通盐行”四个大字。二人对视一眼，目光皆是一凝。
　　这恒通盐行，东家姓费，名唤费通，表面是个殷实盐商，实则暗通京师，替柳承章党羽在此地聚敛钱财、递送消息，是柳党安插在陆安府的一枚暗子。那些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府衙，只怕便与此处脱不了干系。
　　楚岚低声道：“文兄，这盐行做得好大的买卖，往来银子如山，却不见与本地官署有多少往来。事出反常，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　　文承志点头，道：“进去探他一探。”
　　当下二人使开轻功，悄然翻入盐行后院。夜已深，后院厢房中却犹有几处灯火未熄。二人贴墙潜行，伏在一处亮着灯的窗下，屏息凝听。
　　只听屋内传来一个压低的男声：“……那文老儿也是个硬骨头，查得这般紧，连咱们在码头的几桩买卖都给断了。京中那位相爷，怕是坐不住了。”
　　又一个沙哑的声音接口道：“可不是。听说相爷要动一动那个姓楚的小子背后的靠山，好断那文老儿的臂膀。这陆安府的水，怕是要浑起来了。”
　　楚岚听到“姓楚的小子”五字，心头猛地一凛，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一紧。文承志察觉他异样，轻轻按了按他的肩，示意先莫声张。
　　二人又听片刻，将屋内几人话语中的名字、密信去处、接头暗语，一一记在心里。正待抽身，忽听屋内那沙哑声音道：“东家回来了，快随我去后堂迎一迎，莫误了大事。”随即一阵脚步声，屋内人纷纷起身往外走去。
　　文承志与楚岚对视一眼，都知机不可失。二人屏息尾随，见那几人绕过回廊，进了后堂。后堂灯火通明，正中坐着一个肥头大耳、满面油光的富商，正是费通。
　　费通摆手让众人落座，先自呷了口茶，慢悠悠道：“这两日风声紧，诸位行事都收敛些。那文老儿新近又查了几桩旧账，恐要牵连咱们。京中的信，可曾递到？”
　　那先前说话的汉子道：“东家放心，信已连夜送出。相爷那边自有安排，只要那木兰山一动，陆安府这盘棋，便全活了。”
　　费通微微颔首，正待再言，忽听得后堂门外“啪”地一声轻响，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落叶。
　　“谁？！”费通脸色一变，霍然站起。
　　文承志心知行迹已露，索性不再隐藏，朗声一笑，推门而入：“费掌柜好自在！深更半夜，密议军机，好大的胆子！”
　　费通见是两个陌生黑衣人，登时又惊又怒，色厉内荏地喝道：“哪里来的狂徒，敢夜闯我盐行！来人，拿下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屋中几名打手已各执兵刃扑了上来。文承志冷哼一声，身形不动，长剑出鞘，剑光一闪，已将那冲在最前的打手兵刃荡飞，连人带刀撞在墙上，昏死过去。楚岚亦自背后掠出，长剑连点，瞬息间又制住两人。
　　费通眼见手下眨眼间便被放倒，惊得魂飞魄散，转身便要逃。楚岚早防着他这一手，身形一晃，已拦在他身前，长剑横指，冷冷道：“费掌柜，莫要做无谓挣扎。”
　　费通腿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，连声讨饶：“好汉饶命！好汉饶命！小的只是做买卖的良民，不知何处得罪了二位好汉！”
　　文承志一步上前，扣住他脉门，厉声道：“良民？深更半夜密议‘木兰山’、‘相爷’，还与京师暗通书信，这也是良民行径？老实交代，那夜派去府衙行刺文大人的杀手，可是从你这里出去的？”
　　费通听他说得这般清楚，料想抵赖不过，脸色惨白，磕头如捣蒜：“好汉……好汉明鉴！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！是京中柳相爷的管事勒逼，小的才不得不做这递送消息的营生，那刺客也是他们派来的，与小的无干啊！好汉饶命！”
　　楚岚冷冷道：“那刺客如今逃往何处？柳贼下一步还有何图谋？你一五一十招来，或可留你性命！”
　　费通抖如筛糠，竹筒倒豆子般道：“那二人……那二人早已连夜逃回京去了！只是……只是小的方才听得那管事隐隐提起，说文大人身边有个姓‘楚’的剑客，似是木兰山门下。柳相爷要寻个由头，动一动那木兰山，好断了文大人的臂膀！”
　　“木兰山”三字入耳，楚岚心头猛地一沉，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。她强自按捺，不动声色，追问道：“木兰山？柳贼要如何动它？”
　　费通摇头：“这个……这个小的便真不知道了。只知那管事说得煞有介事，似已在山那边埋下了什么后手，只待时机一到，便要发作……”
　　文承志在一旁听得真切，转头看向楚岚，见他脸色微变，低声问道：“楚贤弟，这木兰山，可是你的师门？”
　　楚岚略一颔首，沉声道：“正是。想不到柳贼竟将主意打到了木兰山头上。文兄，此事干系重大，我须即刻修书一封，传回山门，教师父与众位师姐妹早作防备。”
　　文承志正色道：“贤弟放心，既是你的师门，便也是我的师门。柳贼若敢犯木兰山，我文承志头一个不答应！”
　　二人当下制住费通及一干党羽，又连夜搜出盐行中与京师往来的密信数封，铁证如山。
　　次日天明，文景渊升堂，命人将费通收押，又依密信顺藤摸瓜，将那柳党在陆安府盘踞多年的暗线，连根拔起。一时之间，陆安府内柳党的耳目尽除，风气为之一清。百姓闻之，无不拍手称快。
　　楚岚回府之后，连夜修书一封，详述柳贼图谋木兰山之语，封好，交与文景渊，托他以驿站快马，加急递往木兰山。
　　按下陆安府不提。
　　且说那木兰山上，秋去春来，转眼又是半载。山门道观中，人人都道新收的小师妹马青最是乖巧勤勉：晨起洒扫，从不偷懒；师太传功，一学便会；诸师姐妹有难处，她也总在一旁默默帮衬。静心师太见她资质上佳、心性沉稳，越看越是欢喜，已将那入门剑法之外的一路内功心法，也传了她。
　　山上的日子，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　　只是这平静之中，偶有几件不起眼的小事。譬如每逢下山采买，马青总比旁人多耽搁半个时辰，问起来，只说是顺道去山下茶寮喝碗热茶、歇歇脚；又譬如她虽与诸人谈笑，眼底却总似隔着一层什么，看不太真切，只是众人都当是她身世孤苦、性子内敛，谁也没往心里去。
　　这日又逢采买，马青照例下山。她行至山脚那处荒僻的茶寮，要了一碗茶，独自坐着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出神。半晌，她起身，在茶寮后墙一处不起眼的砖缝前，极快极轻地一抚，似在理平衣角，又似在放些什么。动作自然，若非有心人刻意盯视，绝难察觉。她随即转身，付了茶钱，提起采买的物什，缓步上山。
　　回到观中，她依旧是那个温顺懂事的马青，对着迎上来的小师妹浅浅一笑，将新买的针线吃食分与众人，惹得几个小徒连声道谢。无人知晓，她方才那极快的一抚之间，究竟在墙缝里放下了什么。
　　夜深人静，马青独坐房中，就着烛火，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看了无数遍的旧信，细细摩挲。信上字迹寥寥，她却不厌其烦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末了，她默默收好，吹熄灯火，躺下睡了。烛火灭处，屋中一片漆黑，谁也没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、幽幽的光。
　　这般深潜的日子，一晃又是数旬。木兰山依旧云淡风轻，晨钟暮鼓，一片祥和。
　　可静心师太这几日，心中却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不安。她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，只觉观中似有什么东西，正悄悄改变着，却又抓不住一丝一毫的实据。她捻着佛珠，望着满山青翠，良久，低低叹了口气，只当是自己年老多疑，将此事压了下去。
　　山雨欲来，风满楼。
　　正是：双侠同心诛暗党，妖影潜山待乱时。
　　欲知柳承章如何图谋木兰山、那山中暗涌又将何时发作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