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木兰山情剑录》》有无斋

7、第 7 章 第七回 苦

　　第七回苦肉计奸相遣孤木兰山妖影投师

　　话说锦鲤沟一役，魔顽童弹指诛了司马山，那数百埋伏的土司兵见管家横死、天降异人，早已魂飞魄散，丢盔弃甲、四散奔逃。
　　文景渊、楚梦兰与那扮作书童的魔童，护着一行仆从，踏过遍地狼藉，穿过锦鲤沟险隘，往陆安府而去。自此一路虽有零星蟊贼，却再无人敢撄其锋，旬日之间，已过州界，前路渐宽。按下这一路辛苦，暂且不表。
　　且说那锦鲤沟上，伏兵溃散之后，司马山的一名心腹亲随，名唤刁六，趁着乱军裹挟，滚下山涧，又攀崖越岭，一路不敢稍歇，昼伏夜出，直逃回京师相府。
　　这日傍晚，刁六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，跪倒在相府后堂青砖地上，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，磕头如捣蒜，声带哭腔：“相爷……相爷啊！小的……小的死罪！司马管家……他，他折在锦鲤沟了！”
　　堂上檀木太师椅中，端坐一人。只见他年逾五旬，面如冠玉，三绺长须垂至胸前，一双凤眼细长含光，唇角似笑非笑，着一身玄色锦袍，衬得气度雍容。此人正是当朝奸相，姓柳名承章，位极人臣，权倾朝野，只手遮天。满朝文武、地方官吏，十之七八皆出其门。
　　他本正拈着一枚青玉扳指，慢条斯理地转动，听得"折了"二字，指尖倏地一顿。那扳指停在指节上，堂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半晌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：“哦？怎么个折法？细细说来。”
　　刁六伏在地上，把那云雾山顽童、楚梦兰、文景渊一行如何过锦鲤沟，司马山如何设伏、布下天罗地网，那小小书童又如何弹指间驱松针、碎石、断草，杀人于无形，司马山临死前如何惊惧骇然、连那魔童百岁的真身都未及摸清便身首异处，一字一句，哭诉详尽。
　　柳承章听完，半晌无言。他缓缓靠回椅背，闭上眼，指尖轻叩扶手，笃、笃、笃，一声声，如敲在人心头。
　　“好一个文景渊。”他忽地睁眼，冷笑一声，眸中寒光一闪，“一个被贬的穷官，倒能勾出这许多妖魔鬼怪护着他。云雾魔童……百岁顽童，驱万物为兵。哼，倒叫老夫开了眼界。”
　　他目光一转，落在刁六身上：“那魔童，当真是孩童形貌？武功当真在司马山之上？”
　　刁六忙不迭点头：“回相爷，千真万确！那孩子看着不过八九岁，可一出手，漫山松针树叶皆是飞刀，司马管家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……只怕，只怕便是相爷亲自麾下，也无几人能及。”
　　柳承章眸色沉了沉，又转了两圈扳指，忽然轻笑一声：“传司马青云来见。”
　　少时，堂外传来一阵轻细脚步声。珠帘一挑，走进一名女子。但见她约莫双十年华，身段纤秾合度，着一身素白孝衣，腰间却束一条猩红腰带，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冷艳。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寒潭浸星，眼角微微上挑，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。她走至堂中，并不下拜，只拱手一揖，声音清冷：“相爷唤我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这女子正是司马山独女，司马青云。自幼随父习武，得异人传授一身好剑术，性子外柔内刚，最是沉得住气。此刻父仇未报，她面上却不见半点悲戚，只眼底深处，埋着一团烧不尽的火。
　　柳承章上下打量她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你父亲折在锦鲤沟了，死在那一老一小两个‘剑客’手里。你可知晓？”
　　司马青云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，复又稳住，垂眸道：“方才已听刁六说了。请相爷示下，我要为父报仇。”
　　求 “报仇？就凭你？”柳承章冷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踱至她面前，“那魔童百岁修为，驱万物为兵，连老夫帐下武师也未必是他对手。你贸然寻去，不过是再添一具新尸。”
　　司马青云霍然抬头，眸中寒光一闪：“那依相爷之见，该如何？”
　　柳承章负手而立，望着窗外暮色，慢悠悠道：“硬碰硬，是下下策。老夫有一计，唤作‘苦肉计’。”他回转身来，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“那楚梦兰，老夫已查得明白，原是木兰山师太门下弟子。文景渊得她一路护送，魔童又收她为徒，这一干人，皆因她而聚。”
　　“我要你，弃了这司马家千金的身份，化名‘马青’，扮作一个家道中落、流离失所的孤女，投上木兰山去。”
　　司马青云眸光一动，缓缓道：“相爷是要我，拜入那师太门下？”
　　“聪明。”柳承章抚掌而笑，“师太收徒，看重根骨心性，不查来历。以你的资质，何愁不能入门？待你入了木兰山，近了楚梦兰、近了那魔童，何愁寻不着报仇的时机？或探其虚实，或取其性命，全凭你行事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此事若成，你父仇得报，老夫另有重赏；若败——你知道我的规矩。”
　　司马青云垂眸片刻，眼底波澜不惊。她缓缓跪地，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拜礼，声音却冷得像冰：“青云领命。父仇不共戴天，此去木兰山，若不雪此恨，誓不回京。”
　　柳承章微微颔首，转身从案上取出一封密信，递与她：“这信，你且收着。山上若有事变，或需人手接应，可依此行事。至于这苦肉计如何演得真——你是聪明人，不必老夫多言。”
　　司马青云接了信，贴身收好，又叩一个头，起身退下。那一身素白孝衣在暮色里转过廊角，转眼便没了踪影，只余廊下风铃叮当，空响一片。
　　按下相府不提。
　　且说这木兰山上，这一日，正值秋雨初霁，山径湿滑。静心师太做完早课，正于山门前的石坪上，看两个小徒练剑。忽见山道尽处，踉踉跄跄走来一个女子。
　　那女子一身素衣，早已被雨水打透，湿淋淋地贴在身上。她头发散乱，面色惨白，嘴唇毫无血色，肩上背着一个破布包裹，走了几步，便“咕咚”一声，栽倒在山门前。
　　两个小徒“呀”地一声惊呼，忙要上前。静心师太却不动声色，只微微眯眼，细细打量那女子半晌。她这一生阅人无数，见那女子虽狼狈至极，可肩背、腰身、步履，却隐然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的底子。师太心中微微一动，却也不点破，只缓步上前，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，温声道：“小姑娘，你是哪里人氏？为何昏倒在我这山门前？”
　　那女子正是化名马青的司马青云。她缓缓睁开眼，见眼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，当即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，挣扎着爬起，伏地便拜，哭得肝肠寸断：“师太……师太救命！小女子姓马名青，本是江南富户之女，只因家父得罪了朝中权贵，被诬陷下狱，家产抄没，满门流放。我一路逃难至此，无依无靠，又遇盗匪劫掠，九死一生……求师太发发慈悲，收留小女子吧！”
　　她哭得凄楚，字字带泪，说到动情处，竟以手捶地，悲不自胜。两个小徒早已听得眼眶发红，连连扯师太的衣袖，求她收留。
　　静心师太却不急不忙，只静静看着马青，半晌，方缓缓道：“姑娘，你身负武功，绝非寻常闺阁弱女。老尼虽慈悲，却也不敢轻易收来历不明之人。你且说实话，这一身本事，从何而来？”
　　马青身子微微一僵，随即又泣道：“师太好眼力！小女子家父虽是文人，却酷爱武学，自幼请了武师教小女子几手防身的粗浅功夫，只求乱世自保。如今父仇未报、身无长物，只盼师太垂怜，收我入门，学一身真本事，也好回去替父伸冤、讨个公道！”
　　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，半真半假，又占住了“为父报仇”这四个字，正触动了师太心中怜悯。静心师太又看了她良久，见她神色恳切，悲中带愤，那双含泪的眸子里，确有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，心下先软了三分。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伸手扶起马青，温声道：“也罢。你既执意要入山，老尼便先留你在观中住下，养好身子。至于收徒一事，且看你日后心性如何再说。”
　　马青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，当即又拜了几拜，泣道：“多谢师太！小女子愿自此剃发修行，侍奉师太左右，绝无二心！”
　　静心师太将她扶起，又替她把脉、验了筋骨，心下暗赞一声“好资质”。当日便留她在观中住下，拨了两件干净道袍与她换上。自此，马青便在木兰山住了下来。
　　她为人极是乖巧，晨昏定省，洒扫庭除，样样做得周全。习武之时，更是格外勤勉，师太教什么，她一点即透，短短数月，已将一套入门剑法使得纯熟。师太见她资质上佳、心性沉稳，又怜她身世，渐生喜爱，终于在一个月后，正式收她为徒，亲传武艺。
　　木兰道观里，众人只道观中添了一个苦命又聪慧的小师妹，谁也不知，这日日低眉顺目、端茶奉水的“马青”，竟是那当朝奸相埋下的尖刀；谁也不知，她那一双看似清纯无辜的眼睛底下，藏着的，是怎样的滔天杀机。
　　正是：苦肉藏锋投道观，倩影含刀待凤鸣。
　　欲知这马青潜伏木兰山，如何步步接近楚梦兰、那云雾魔童又几时识破她真身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