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木兰山情剑录》》有无斋

6、第 6 章 第六回 锦

　　第六回锦鲤沟奇峰藏险魔顽童弹指诛奸
　　云雾山雾敛云收，天光破岭。文景渊一行辞别百里雾障，沿西山古道前行数十里，地势陡然骤变。层峦退尽，险壑横生，一处十里长沟横亘前路，两崖壁立如削，涧水盘曲其间，碎石粼粼若锦鲤卧波，故名锦鲤沟。
　　此地距土司城十里之遥，却是边陲第一咽喉锁钥。山道窄不三尺，上有危崖压顶，下有湍流绝地，林木叠翳、乱石藏形，最是伏兵绝杀之地。自打奸相柳承奸权倾朝野、暗布私党渗透边陲，世袭土司圭司便处处受制，形同傀儡。一城兵马、民生、防务，尽被相府心腹司马山一手把持。
　　司马山为人阴鸷狠戾，城府深如渊壑，手段酷烈无情。他假借相令威压土司，私练甲兵、剪除异己，欺压边民、独断生杀，早将这一方隘口化作自家杀伐猎场。听闻文景渊奉旨赴任、必经此沟过境，他当即矫命征兵，胁迫圭司尽出土司精锐，于沟中层层叠伏，布下天罗地网，誓要截杀朝廷命官，为柳相拔除心腹大患。
　　是日天静风滞，整条锦鲤沟死寂无音。飞鸟绝迹，虫鸣消匿，唯有涧水潺潺低响，衬得满谷杀气沉沉，令人心骨生寒。
　　楚梦兰一身青衫男装，按剑随行。经云雾山数日暗授嬉游心法，她自身尚且懵懂，一身武学早已脱胎换骨。往日对敌，她拘泥剑招、死守章法，气机运转常有滞碍；如今耳目通透、辨气知势，周身三尺草摇风动、石移水响，皆能入念感知，预判先机。
　　甫入沟心最险隘处，她脚步猛地一顿，眸光骤然凝厉，抬手沉声止住众人：“止步！沟内四层藏伏，上下皆兵，无路可退，是死局！”
　　文景渊神色一凛，即刻驻足，仆从们纷纷握刃抱团，背脊相抵，惶然戒备。
　　身侧扮作青衫稚童书童的魔童，垂手缓步随行，眉眼温顺懵懂，看似全然无害。唯有他眼底深处，薄雾暗涌，早已将整片山谷伏兵尽数看穿。他侧过头，细弱童音只入楚梦兰耳畔，轻笑道：“埋伏布得真密，欺负大人文官、欺负你行路疲惫。你先尽力护住人，我且看着，陪他们闹一闹。”
　　楚梦兰微颔首，剑锋一横，稳稳将文景渊护在身后，周身气机紧绷，静待变局。
　　倏然之间，崖顶尖哨破空！
　　“杀——！”
　　一声暴喝炸碎死寂！四层伏兵同时发难，杀机滔天，覆压整条沟谷。
　　第一层崖顶弓手，数百甲兵齐齐引弦，漫天箭雨如黑云倾覆，密密麻麻封死前路、后路、左右闪避之所，箭簇破空嘶鸣，无处可逃。
　　第二层林内刀卒，两百精锐披甲疾冲，甲叶铿锵，刀光如雪，沿狭道合围碾压，步步紧逼。
　　第三层涧底死士，黑衣潜影，破水而出，短刃藏锋，专袭近身要害。第四层高崖标枪队，据高临下，重枪在手，只待阵乱便投掷绝杀。
　　第四层杀势环环相扣、远近交攻，滴水不漏，当真要将一行众人碾杀于此，片甲不留。
　　仆从拼死格挡，奈何敌势太盛，转瞬便有数人中箭倒地，鲜血染红青石，惨呼不绝。
　　危局倾覆之际，楚梦兰青衫一振，身形掠出如风，尽数施展数日体悟的通透气机。凤鸣剑出鞘寒光炸裂，剑随身走，气随剑转，丈许剑幕凌空铺开。往日她剑招虽精，却多守少攻；此刻驭气圆融、流转随心，剑风扫处，飞箭尽数断折、倒飞，冲前刀兵兵刃崩震，节节败退。
　　她辨气听音，精准预判暗处杀机，低喝报位，剑势纵横，连斩数名潜藏死士，硬生生在漫天杀局中劈开一方立足之地。
　　可四层伏兵前仆后继、悍不畏死，山道逼仄无从腾挪，千百刀枪层层挤压，饶是她武功精进，也渐渐气息渐促、肩头受创，衣袍染血，被逼至涧边危崖，再退半步便是万丈深涧。
　　高崖巨石之上，司马山凭高俯瞰，黑袍猎猎，面容阴鸷狰狞，见楚梦兰身陷绝境、众人无路可逃，顿时放声狂笑，声震山谷：“文景渊！你自恃清正、奉旨赴任，可知相爷天罗地网遍布边陲？今日锦鲤沟，便是你的葬身坟茔！”
　　文景渊立在剑后，风骨凛然，沉声斥道：“司马山！胁主乱边、依附奸佞、截杀朝臣，祸心昭著，终难逃国法天诛！”
　　“天诛？”司马山目露凶光，杀意炽烈，“我今日便诛你这清官，携首赴京，博取万户功名！全军听令，不惜代价，尽数屠戮！”
　　军令既下，千兵疯涌，杀势再盛。楚梦兰后背死死抵住文景渊，孤身挡千军，剑锋震颤，已是强弩之末，绝境垂危。
　　就在全军将覆、生死顷刻之际，一道清脆稚嫩的童笑，轻飘飘穿透漫天杀伐，清朗落遍山谷。
　　“闹了这么久，也该轮到我了。”
　　魔童缓步踏出，娇小身形立在血泊刀光之间，青衣素净、眉眼天真，仿佛不知何为杀伐凶险。周身淡淡白雾悄然漫开，不烈不厉，却锁风定气，令漫天刀箭攻势齐齐一滞。
　　他一路随行，始终装傻扮稚、嬉闹传功，从不展露半分杀招，任由楚梦兰自行体悟精进。此刻见护道之人濒伤、奸邪气焰滔天，终于不再藏锋。
　　司马山居高望见，见破局之人竟是个垂髫稚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嗤笑不止，满眼轻蔑戏谑：“哈哈！可笑可笑！绝境无计，竟要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救命？谁家顽童不知死活，也敢来阵前逞能！速速滚开，不然，我便将你碎尸万段！”
　　他自恃武功强横、手握千兵，纵横边陲无人能敌，只当这是随行家童、无知稚子，眼中半分忌惮也无，只剩十足嘲弄与狠戾。
　　魔童抬眸望他，小脸淡然，音色稚嫩却自带千年沧桑，语气慵懒又带着极致的俯视戏谑：“小小小儿，仗着人多势众，便敢在此横行霸道，真当世间无人治你？”
　　司马山闻言一怒，厉声呵斥：“狂妄稚童！也敢在本座面前托大！你乳毛未褪，牙牙学语，也敢称本座小儿？”
　　魔童轻轻歪头，笑意浅浅，字字压人：“莫看爷爷我身形稚嫩，论年岁，你祖辈当年，都要称我一声前辈。你这后生晚辈，在爷爷面前舞刀弄枪、杀生造孽，着实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　　这番话语一出，满谷倏然一静。
　　司马山怔了半晌，随即怒极反笑，眉眼间杀意暴涨：“荒谬至极！区区八九岁顽童，也敢妄称爷爷、僭越辈分！我看你是活腻了，故作疯言疯语找死！”
　　他只当是稚童口出狂言、装腔作势，心底轻蔑更甚，再无半分戒备，只觉这孩童纯粹愚昧可笑。
　　魔童不再与他口舌争辩，只淡淡抬手，小手随意一拂。
　　刹那间，整条锦鲤沟天地齐动。崖间落叶、林间细草、石上浮尘、涧中碎浪、枝端残露、风中微沙，万物皆随他心念凌空旋舞。寻常天地微物，本无锋无势，此刻尽数被他百年内息凝练灌注，轻盈之外，暗藏摧筋断脉、崩骨碎腑的无上杀力。
　　这正是他秘传绝世神功，无招无式、无名无诀，唯凭心意驭万物，嬉游之间可破千军。数日他日日以叶、石、水、草逗弄楚梦兰，看似孩童嬉戏，实则是最上乘的武道引渡，此刻一朝展露，鬼神皆惊。
　　魔童指尖轻弹。
　　漫天落叶率先破空，轻薄如纸，却胜利刃，纵横交错席卷而出。凡遇叶片扫过的甲兵，刀杆齐断、甲胄崩裂、气血瞬滞，千百冲锋刀卒顷刻间尽数僵瘫倒地，浑身酸软，再无半分战力。
　　继而指尖一点，涧水腾空，万点水珠凝作针雨，精准射向崖顶弓手穴位。噗噗连声，弓弦尽断、腕脉尽麻，漫天箭势瞬间瓦解，数百弓手弃弓惨呼，再无射敌之力。
　　最后袖底微拂，沙尘砾石旋飞如雨，封死涧底死士周身大穴，一众潜匿杀手方才现身，便浑身僵硬，直挺挺坠入湍流，尽数废去武功。
　　四层千重伏杀，瞬息土崩瓦解、灰飞烟灭。
　　满谷甲兵尽数僵立，噤若寒蝉，无人再敢妄动一寸。
　　高崖之上的司马山，脸上狂笑骤然凝固，眼底轻蔑一寸寸化作震愕、惶恐，最后彻彻底底沦为极致惊悚。
　　他征战半生、阅尽高手，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神通！不运刀兵、不吐真气、不摆架势，仅凭天地微物，弹指破千军、顷刻破死局！
　　他声音发颤，厉声嘶吼：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何方妖孽？！”
　　魔童抬眸，童音清亮，字字落石有声，缓缓道破惊天秘辛：“妖孽？爷爷我非妖非怪，隐居云雾山，弹指便是百年光阴。你这肉眼凡胎的小儿，不识上古隐仙，也属寻常。”
　　“百年！”
　　二字入耳，如惊雷炸响在司马山心头！
　　眼前明明是垂髫稚童、八九岁形貌，竟已是百岁异人！
　　司马山瞬间面如死灰，双腿剧颤，浑身冷汗浸透衣衫，方才的嚣张跋扈、阴狠狂妄，尽数化作蚀骨惊惧。他终于明白，自己今日招惹的，根本不是随行稚童，而是一位隐世百年、不出江湖的通天高人！先前被他鄙夷嘲弄的孩童，竟是能做他祖宗辈分的世外仙尊！那句“爷爷”，从不是狂妄戏言，是实打实的辈分碾压！
　　惊骇极致，他眼底迸出亡命凶光。自知得罪绝世异人，绝无活路，索性拼死一搏！
　　“妖孽休狂！！”
　　司马山嘶吼一声，纵身从丈高崖台飞扑而下，全身十成内力尽数灌注长刀，刀气漆黑霸道，撕裂风势，携雷霆绝杀之势，劈斩魔童头颅，欲要拼死搏命、殊死翻盘。
　　这一刀，是他毕生巅峰，断石裂铁、凶威滔天！
　　刀风压顶、杀机锁命，魔童依旧立在原地，不闪不避，小脸平静无波。
　　他抬手，轻轻拈起一片缓缓飘落的枯黄秋叶。
　　漫天杀伐骤然静止，天地间只剩那一片枯叶，与亡命扑来的司马山。
　　魔童淡淡开口，声冷如霜：“小儿不知敬畏，恃恶横行，今日爷爷便替天地，收了你这恶贼。”
　　指尖微弹。
　　枯叶离指，无声破空。
　　无惊天声势，无凛冽刀气，轻飘飘一片残叶，却精准洞穿司马山磅礴刀气，避开所有格挡，不偏不倚，正中眉心死穴！
　　触及刹那，枯叶内藏的百年浑厚内劲瞬间爆发，透颅穿腑、碎脉崩心！
　　司马山腾空的身躯猛地僵滞，双目暴突，瞳孔骤缩，满脸极致恐惧定格一瞬。他喉间嗬嗬作响，半句惨呼也发不出，周身经脉寸寸崩断，一身强横内力瞬间溃散殆尽。
　　“噗——”
　　长刀脱手坠地，哐当震响。司马山高大身躯重重砸落青石，头颅一歪，气绝身亡，双目圆睁，至死犹带惊惧悔恨。
　　一招枯叶，弹指诛巨恶！
　　满沟残兵见状，尽数亡魂皆冒，扑通扑通跪地，瑟瑟发抖，无人再敢抬头。
　　楚梦兰立在原地，胸口起伏，心神巨震。她此刻才彻底通透，连日顽童嬉闹、落叶投石，皆是百年高人润物无声的绝世传道。自己今日能在绝境支撑许久，全然得益于这一场无声授功。眼前这看似稚嫩的孩童，抬手之间，便可定生死、破千军、扭转乾坤。
　　片刻后，土司圭司携亲卫仓皇赶至，见沟中尸横兵瘫、司马山惨死当场，顿时面如死灰，翻身落马，跪地颓然长叹：“完了……柳相必灭我土司满门！”
　　魔童收尽周身雾气，重回温顺书童模样，缓步上前，童音清亮，句句点破迷局：“土司何必自困？你本无心附奸，一生守土忠良，不过被司马山胁迫挟持、身不由己。今日司马山伏诛，是他恶贯满盈、自取死路，非你之罪。”
　　他目光澄澈，续道：“你若就此洗心归正，辅佐文大人肃清边陲奸党、安抚百姓，大人必为你据实上奏，保全你土司基业、阖族老小。可你若仍畏相势、执迷不悟，柳相生性多疑狠毒，今日失此心腹，来日必寻故屠你满门，孰轻孰重，一目了然。”
　　一番话，拨开圭司心中层层阴霾。他幡然醒悟，叩首拜服：“下官愚钝，险些铸下灭族大错！今日起誓死归正，追随大人，共伐奸邪，安定边陲！”
　　文景渊欣然上前扶起，温言抚慰，承诺为其陈情辩功。
　　一时沟谷风清、杀气尽散，绝境翻盘，奸邪授首，边陲大势，就此逆转。
　　正是：千重险伏封生路，一叶轻弹定太平。
　　欲知柳相听闻心腹惨死、边陲倒戈如何震怒反扑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