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木兰山情剑录》》有无斋

5、第 5 章 第五回 雾

　　第五回雾岭顽童强收徒巧借嬉戏授神功
　　清凉寨外秋风猎猎，众侠揖别。徐九望着前路叠叠险山，一脸正色，对着男装束身的楚梦兰拱手。
　　“云雾山百里迷雾，盗诡潜藏，无人护持，文大人此去必遭凶险。楚公子武艺超群，敢请一路护送，我等心安。”
　　楚梦兰一身青衫，束发勒胸，压细声线，拱手还礼：“诸位仗义托付，梦兰不敢辞。”
　　文景渊谢过众人，带着仆从，与楚梦兰踏路西行。一路入山越深，白雾越厚，漫山皆白，数步之外不见林木，山风穿雾，呜呜如鬼啸。楚梦兰按剑随行，双目炯炯，步步警惕，周身气度英挺，俨然一位年少侠士。
　　她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，却不知山中藏有异人，一眼便可勘破皮囊虚实。
　　忽闻雾深处一声清脆童笑，忽左忽右，飘忽无定：“来客止步！入我云雾山，不拜山便走，忒无规矩！”
　　仆从骤然慌乱，纷纷握刀聚拢。楚梦兰身形一晃，抢在文景渊身前，半寸剑锋破雾而出，寒芒泠泠。
　　“是哪位高人藏形？请现身相见！”
　　笑声顿歇。茫茫白雾向两侧分开，一个九岁模样的稚童缓步踱出。灰布短衫，发髻松散，圆脸明眸，蹦跳之间稚气满满，看上去便是个山中贪玩的垂髫小童。
　　可这稚童一双眸子精亮如电，自楚梦兰发冠、脖颈、肩腰、步履一扫而过，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狡黠笑意。
　　他看出来了。
　　眼前这位英挺少年，骨骼清柔、气息细润、步履轻妍，分明是女子乔装。
　　魔童心中大乐，却半点不戳破，只存着一分逗弄女孩的顽劣心思，存心要好好缠她、戏她、磨她。
　　他背手立在雾中，小脸一扬，定定看着楚梦兰：“你这少年，根骨极好，我看上你了。拜我为师，我教你本事。”
　　楚梦兰一怔，随即啼笑皆非，收剑拱手：“小兄弟年幼垂髫，怎可做我师长？休要戏言。”
　　“谁戏你了？”
　　稚童陡然鼓腮跺脚，一脸认真，偏偏模样稚嫩，越发滑稽可爱。他歪头打量楚梦兰，眼神促狭，分明是看透对方身份，故意为难：
　　“你莫看我年纪小。论本事，十个你也不及我一个。你今日拜师，我便传你旁人做梦也求不来的能耐。你不拜，我便拦着你，叫你半步过山不得！”
　　楚梦兰眉峰微蹙，神色端严：“习武授业，大事也。晚辈已有师门，岂敢随意改投？还请小兄弟让路，我等赶路要紧。”
　　“不拜是吧？”
　　魔童嘻嘻一笑，眼底顽性大起，“那我便打到你服，缠到你拜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人未动，身周白雾轻轻一荡。
　　簌簌几声轻响，三片青绿叶瓣自枝头脱落，轻飘飘悬在雾里，看似随风漫舞，下一瞬骤然提速，三点寒影，分袭楚梦兰肩井、肘弯、膝眼三处软穴。
　　招式极巧，全无杀伐凶狠，尽是试探戏耍，分寸拿捏极柔，分明是哄着女孩子拆招练功。
　　楚梦兰心中微惊，手腕一翻，剑光如雪，连斩三式。
　　嚓、嚓、嚓！
　　三叶尽数碎落。她正欲收势，脚下雾影微动，四根细若发丝的青草无声贴地窜来，缠她足踝。
　　楚梦兰脚尖连点，身形轻盈纵起，堪堪避过草袭。
　　雾中童声悠悠响起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躲得挺快。可你只知挥剑斩劈，不懂借气驭物，笨得很。”
　　楚梦兰落定身形，面色微沉，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：“阁下既有本事，何必故作顽童，戏耍行路之人？”
　　“我是教你。”
　　魔童自雾中探出半个脑袋，眨巴着透亮的眼睛，一脸理直气壮，“我不教你口诀，不跟你讲大道理，你能接住我十招，算你有悟性。接不住，便乖乖拜师。”
　　楚梦兰又气又笑，心底只觉荒诞。这般稚童形貌，满口收徒传道，偏偏出手招招精妙，逼得她不敢半分懈怠。
　　“绝不拜师！阁下尽管出手！”
　　“好！有志气！”
　　魔童拍手一笑，指尖轻轻一弹。
　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碎石，自地面轻轻跃起，悬在雾中，慢悠悠一转，随后骤然破空，直打楚梦兰腰侧气海。
　　石子极小，速度不急，看着宛如孩童抛玩。
　　可楚梦兰却心头一凛！
　　她分明感知，那小小石子之内，裹着一缕凝练至极的内劲，看似柔和，实则沉猛。
　　她不敢硬接，腰身一拧，侧身滑步，石子擦着衣袍飞过，“笃”的一声闷响，深深钉入身后古树，入木盈寸。
　　未等她喘息，头顶雾间一滴露水悠悠悬落，晶莹剔透，看似轻柔，落至半空陡然一坠，直点眉心。
　　楚梦兰仓促抬剑格挡。
　　“啵！’
　　水珠碎在剑身，一股绵密浑厚的气劲顺着剑锋直传手臂，震得她虎口微麻，手臂发酸。
　　“如何？”
　　魔童蹦跳着从雾里走出，一脸得意，眉眼弯弯，像讨赏的孩童，“树叶能伤人，野草能绊足，石子能破气，露水能震脉。你习武多年，只知刀剑为器，不知天地万物皆是兵刃。”
　　他凑上前，仰着小脸看她，语气天真，字字却是武道至理：
　　“我不教你功法名字，我只让你看、让你接、让你悟。你每躲一次，便多懂一分运劲。你每挡一次，便多熟一分控气。”
　　楚梦兰望着他稚气无邪的小脸，心中震撼难言。
　　此人出手全无杀心，招招是戏耍，式式是提点。分明是在逼她突破桎梏，跳出寻常兵刃武学的局限。
　　一行人行至半山青石坪，仆从纷纷坐下歇息。楚梦兰倚石调息，刚松得半分力气，脚下忽然一空。
　　她身形骤晃，险些坐倒，仓促旋身站稳。低头一看，方才垫脚的石块竟被人悄然挪开。
　　雾旁树后，小小身影缩在暗处，捂着嘴偷笑，肩头一颠一颠，顽性尽显。
　　楚梦兰无奈摇头，出声嗔道：“前辈何苦如此顽皮？”
　　“谁让你不肯拜师。”
　　魔童晃着小短腿走出来，一脸理所当然，“你拜了师，我便不捉弄你，日日好好教你。”
　　“习武正道，岂能用顽戏学得？”楚梦兰蹙眉道。
　　“你且试试。”
　　魔童一笑，抬手虚虚一拂。
　　林间数根枯草齐齐离地，纵横交错，轻飘飘飞过来，或扫脚踝、或点手腕、或掠肩头，角度刁钻至极，速度却缓，全然留足破绽，等着她拆解体悟。
　　楚梦兰凝神应对，剑走轻灵，一一拂开草茎。
　　可这一次拆解过后，她心中陡然一动。
　　方才挥剑之时，她下意识顺着雾气流势运力，剑招竟比往日更稳、更柔、更圆转自如。
　　不知不觉间，他几番嬉闹偷袭，早已逼她改变旧有运劲习惯。
　　魔童瞧她神色变化，眼底笑意更浓。他看穿她心头松动，却不急迫，依旧慢悠悠逗弄。
　　他随手拾起一枚细薄石片，指尖轻弹，石片贴着地面旋飞，如碟如刃，擦着她鞋面掠过。
　　楚梦兰脚尖轻点，顺势挑气，竟不凭剑、仅凭脚尖内劲，将石片震偏。
　　这一下做完，她自己猛然一怔。
　　这般细微驭气之法，她从前根本做不到。
　　“瞧见没？”魔童笑嘻嘻道，“你已经学会了。”
　　楚梦兰抿唇不语，心头波澜翻涌。
　　这人从不说心法、不讲招式，只用一叶、一草、一石、一水，日日戏耍、次次试探，却让她在闪避格挡之间，悄然悟透驭气御物的绝顶本事。
　　文景渊立在一旁，静静看了许久，早已看透玄机。他见楚梦兰被缠得进退两难，又深知这异人全无恶意，只是惜才执拗，便缓步上前解围。
　　他对着稚童拱手温声道：“前辈慧眼识才，真心授艺，实属难得。这位公子傲骨守礼，不愿改投师门，亦是情理。不如折中，不拘师徒名分大礼，一路随行相伴，闲时切磋体悟，前辈随心指点，公子随心修行，两全其美。”
　　魔童闻言，小眼一亮，拍手大喜：“这话好听！我不爱繁文缛节，也不要你磕头跪拜。你肯陪我玩，肯接我的招，我便一路教你！”
　　他转头看向楚梦兰，小脸绷起，故作严肃：“如何？你若应下，我便不再捉弄你，认真陪你拆招。你若不应，我便缠你整座云雾山，叫你寸步难行。”
　　楚梦兰看着他纯粹顽劣、却一片赤诚的模样，再回想一路体悟，心知这是天大机缘。
　　她沉吟片刻，一拱手，道：“我答应你，好吧！”
　　“好徒弟！”
　　魔童瞬间喜笑颜开，原地蹦跳两圈，稚气烂漫。他眼珠一转，又生出主意，笑道：“你还要护送官人赴任，行路凶险。我便化作书童随你同行，路上无人疑心，我也可日日陪你练手。”
　　言罢白雾一卷，笼罩周身。
　　雾散人改，方才灰布短衫化作一身青布书童小衣，垂手立在队末，低眉顺眼，乖巧至极，任谁也只当是个寻常随行稚童，绝想不到是位身怀绝艺的隐世高人。
　　自此一路前行，魔童书童模样不改，顽性丝毫不减。
　　行路之时，他随手摘叶弹向楚梦兰肩头；歇脚之时，悄悄滴水落她剑身；无风之时，暗引雾气流风扰她眼目。
　　次次皆是嬉戏，招招皆是传道。
　　楚梦兰起初只当被顽童纠缠，烦而无奈，久而久之，越发惊异。自己内息越发绵长，身法越发飘忽，眼力越发锐利，寻常暗器、伏兵、诡阵，皆能提前感知。
　　她一身武学，早已在不知不觉间，脱胎换骨。
　　行至山畔野亭，四下无人，雾色清幽。楚梦兰歇坐亭中，望着一旁安静翻书的小书童，越看越是费解。
　　她压低声音，轻声问文景渊：“文大人，您为何称他为前辈？这位小书童到底是何方高人？”
　　文景渊轻叹一声，低声回道：“一路闲谈，我方才得知，这位前辈隐居云雾山，已过百年了。”
　　一语落地，风声骤停。
　　楚梦兰浑身一震，豁然抬眸，死死望向那稚气清秀的小书童。
　　百岁高人？
　　这一路逗她、戏她、缠她、暗中授她神功的顽皮稚童，竟是百岁隐仙！
　　似感知她目光震惊，小书童缓缓抬眼，冲着她狡黠一眨眼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弧。
　　那一眼灵动顽皮，却藏尽百年沧桑。
　　楚梦兰心头猛地一醒。
　　初见之时，他便看破自己女扮男装，却始终不点破，一路温柔戏耍、分寸留情，原是存心逗她、用心渡她。
　　正是：顽童不作寻常戏，漫把神功戏中传。
　　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