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木兰山情剑录》》有无斋

4、第 4 章 第四回 仗

　　第四回仗义解围服三霸山寨倾谈聚豪杰

　　秋风萧瑟，扫遍木兰西山层林。山道荒寂，落叶簌簌铺覆石阶，四下空山无人，唯余风声穿谷。楚梦兰青衫束剑，束发阔袖，一身利落少年装扮，步履轻缓独行山野，一路向西，往清凉山隘口而去。无人知晓，这眉目清俊、气度超然的布衣公子，本是女儿身。
　　行至幽谷深处，前方骤然传来一阵嘈杂响动，兵刃轻撞、人声喝止，打破满山清寂。
　　楚梦兰脚步一顿，眸光微微一动，身形一掠，隐入林边石后，悄然望去。
　　谷底空场之上，数十名官府仆从拢成一圈，人人手握兵刃，背脊相靠、神色紧绷。众人虽未曾负伤，却个个气息急促、面色焦灼，后背衣衫尽被冷汗浸透，已然被围困许久，进退不得。
　　人群正中，青袍文官卓然而立。乌纱微斜，衣袍沾尘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一手轻按腰间古朴短剑剑柄，眉目端严沉静，周身气度渊渟。虽是文臣装束，肩背却稳练沉凝，隐含武家风骨。身陷重围而神色不改，无半分仓皇怯色，自有一股风骨。
　　四野数百喽啰持刀围立，层层叠叠、水泄不通，只守不攻、只围不杀，死死将一行官差困在谷心。
　　高处危石之上，三道身影巍然伫立，气场分明。
　　居中大汉魁梧如山，肩宽背厚，满脸虬髯飞扬，一柄百斤开山斧斜扛肩头，斧刃寒光凛凛。他双脚不停碾动石屑，眉头紧锁，目光死死盯着谷中文官阵列，下颌紧抿，满脸不耐，周身戾气躁烈，正是大寨主石苍。性子最是莽撞耿直，好恶皆形于色，最重江湖义气，却少几分思量。
　　左侧文士一身素色儒衫，手摇竹扇，身姿清瘦雅致。他不看场中僵持，只微微垂眸，扇尖轻点掌心，目光淡淡扫过官差站位、山道首尾，神色从容平静，眼底却藏层层思虑，步步算计、事事筹谋，正是二寨主徐九。
　　右侧少年劲装利落，身形精悍飘忽，双足轻点崖石，起落不定，腰间短匕微微出鞘，寒光隐现。他眸子亮而桀骜，紧盯官差阵型破绽，肩头微颤，浑身蓄势，身法轻盈如风、起落无痕，一身轻功冠绝西山，是三寨主周烈，年少轻狂、好胜心切。
　　谷中僵持良久，无人退让。
　　周烈终于按捺不住，嗤笑一声，声线清亮带着少年狂气：“磨磨蹭蹭半日，这群官差倒是硬气！大哥、二哥，再耗下去天色便晚了，让我上前破了他们的阵型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足尖一点，身形骤然虚化，如一缕清风掠空而出，转瞬便至官差阵前。双匕寒光一闪，不刺人身要害，只刁钻扫向最外侧护卫的手腕，意在迫其弃刃、瓦解防线。
　　那护卫神色大变，仓促抬刀格挡，已然慢了半拍，眼底只剩惊惶。
　　就在匕刃及身刹那，一道青影凭空横截而至。
　　楚梦兰飘然落立阵前，身姿稳如磐石。她抬手轻抬，两指精准弹出。
　　“铮！铮！”
　　两声脆响清越破空，尽数磕在短匕刃脊之上。
　　周烈疾驰的身形骤然一滞，一股浑厚沉稳的劲气顺着刃身反噬而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、手臂酸沉。他脸上轻狂笑意瞬间敛去，连忙凌空翻转，足尖点地稳稳落定，抬眼紧盯楚梦兰，眉峰紧蹙：“你是何人？敢管我清凉寨的事？”
　　石苍见状，双目骤然圆睁，一步踏出，震得石上碎叶纷飞。他性情莽撞护短，见三弟莫名受挫，顿时怒火上涌，粗声大喝：“哪里来的山野书生，敢在此逞强！”
　　喝声未落，他双臂抡动，开山巨斧裹挟狂风横扫而出，斧势沉猛霸道，直劈楚梦兰身前地面，劲风卷得尘土飞扬，逼人气势十足。
　　楚梦兰静立原地，衣衫微动，不闪不避，掌心轻轻一托，稳稳迎住劈来的斧势。
　　“砰！”
　　巨响震彻幽谷，气浪四卷纷飞。
　　石苍只觉一身蛮力尽数落空，斧锋如同撞上坚不可摧的山岳，一股浩然劲气逆势反扑，逼得他魁梧身躯连连后退四步，方才堪堪站稳。
　　他怔怔望着楚梦兰，满脸悍戾尽数褪去，眼中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愕，握着斧柄的大手微微发紧，闭口不再作声。
　　徐九见状，缓缓收扇合拢，眸色沉了几分。他抬步上前，身姿从容，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：“这位公子身手不凡，我兄弟二人失礼了。只是此地临近我清凉山寨，凡过路官宦商贾，皆需留下行囊财货，我等从未无故伤人，不知公子何故拦阻？”
　　楚梦兰眸光清淡，扫过全场：“山道通天彻地，本是天下公途。诸位占山截路、围困行客，抢掠财物，亦是不合公理。”
　　石苍闻言，顿时又生怒意，梗着脖子高声辩驳，满脸耿直倔强：“公理？这世道哪来的公理！官府层层盘剥、贪官遍地害人！我等只劫官财、不扰百姓，已是仁至义尽，有何不对！”
　　周烈抱臂而立，唇角带着几分不服的桀骜，点头附和：“没错！山林自有山林规矩，公子武功再高，也不该插手我山寨私事。”
　　楚梦兰淡淡抬眼：“我不与诸位争辩口舌。你们若是赢我，我即刻转身离去，绝不过问分毫。若是不敌，便即刻撤围，放人行路。”
　　石苍闻言，顿时双目一亮，提斧便欲再战：“好！既然你这般说，我便再与你比试比试！”
　　“大哥住手。”
　　徐九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臂膀，微微摇头。他目光沉沉打量楚梦兰片刻，随即拱手谦和道：“高下已分，我弟兄技不如人，甘愿认输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转头对着四周喽啰沉声吩咐：“全数撤围，让路放行！”
　　一众喽啰闻言，齐齐收刀后退，顷刻间散开两侧，空出整条山道。
　　徐九再度看向楚梦兰，神色诚恳：“公子身手胸襟，我等由衷敬服。山野粗陋，若公子不弃，可否上山小坐，饮一杯薄酒？”
　　楚梦兰微微颔首：“可以。只是这位大人一行，久困谷中，一路劳顿。何不一同邀他上山歇息片刻，待稍作休整，再放他继续赶路？”
　　石苍闻言，略一沉吟，转头望向谷内的青袍文官，抬手一揖，语气坦荡：“这位大人，方才我等不知底细，多有冒犯。若不嫌弃山寨简陋，不妨随我们上山小饮几杯，歇息一番再动身如何？”
　　那官员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短剑的剑镡，缓缓抬首。目光清亮温润，气度从容不迫，淡淡拱手回礼，语声沉稳有度：“承蒙诸位寨主雅意。方才围困之时，我若执意拔剑突围，虽护得住仆从，却难免伤及山野众人，是以静立对峙，未曾妄动。今日既蒙相邀，敢不从命。”
　　石苍闻言一怔，上下打量那官司员一番，眼底颇觉讶异，未曾想这看似斯文的文臣，竟深藏武勇、心存仁厚。
　　一行人拾级登山，直入清凉大寨。寨中石墙整齐、营房排布有序，虽为草莽居所，却无半分杂乱散漫，处处规整严谨，可见寨中管束有度。
　　聚义堂内，粗木案几光洁干净，山野果蔬、粗陶烈酒一一布列整齐。石苍性子坦荡直率，方才交手的戾气早已消散大半，亲自抬手邀众人落座，笑容爽朗，待客热忱，全无匪寇凶态。
　　周烈坐于侧首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始终落在楚梦兰身上，先前的桀骜不服尽数化作敬佩，静静端坐，不敢多言多动。
　　徐九端坐主陪之位，举杯浅饮，笑语温和，只谈山间风月、四时景致，眼底却始终暗藏观察，数次留意文景渊腰间佩剑与沉稳气度。
　　酒过数巡，气氛渐暖。
　　徐九放下酒杯，眸光平和看向文景渊，缓缓开口：“在下观大人气度清正、行装朴素，绝非贪腐庸吏。方才谷中对峙，又见大人暗藏武学，想必文武兼修，不知大人身居何职，何故独行荒山野岭？”
　　堂内一时寂静，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文景渊身上。
　　文景渊轻轻叹息一声，眉眼间掠过一抹沉郁，却依旧神色坦荡，缓缓开口：“实不相瞒，在下文景渊，曾任朝中言官。我自幼习文修武，笔墨可安朝堂，剑术可护其身，半生为国尽忠，素来不结朋党、不附权贵。”
　　他抬手轻叩腰间剑鞘，语声平缓厚重：“当朝奸相柳承奸把持朝政，结党营私、残害忠良，苛政虐民、祸乱天下。满朝文武半数趋炎附势，无人敢捋其锋。我身居言官之责，不忍江山颓败、苍生受苦，数次冒死上疏，痛陈柳相二十余条大罪，朝堂之上亦曾仗剑对峙奸党，护住忠直同僚。”
　　“奈何奸相权倾朝野、一手遮天，黑白颠倒、反罗织虚妄罪名，将我构陷贬谪，下放偏远陆安府。我一身清白、两袖清风，只求赴任之后，尽心治地、安抚百姓，不负朝廷栽培、不负心中社稷。”
　　话音至此，他稍作停顿，眸色微柔，似想起远在深山之人，淡淡补了一句：“我膝下有一子，年方二十一，和三寨主年纪相仿，厌弃朝堂繁冗，远赴武当修习武道，只求立身正大，不负本心罢了。”
　　满堂众人闻言，无不心下肃然。
　　石苍手中酒杯重重一顿，“咚”的一声落在案上，酒水溅出些许。他面色涨红，虬髯微颤，满脸愧色，粗声叹道：“原来大人竟是这般顶天立地的朝廷栋梁！文能谏君安世，武能立身护道，连公子都心存侠义、苦修武道，一门忠烈，实在令人敬佩！”
　　他抬手一拍大腿，懊恼不已：“我石苍最恨柳承奸祸国乱政！今日不问青红皂白，围困忠良，当真糊涂！若非这位公子出手阻拦，我弟兄险些铸成大错，愧对天下忠良！”
　　周烈脸颊发烫，垂首愧然：“我往日只当官吏皆浊，行事莽撞武断，今日方知世间有大人这般文武双全、家国在心的清流栋梁。令公子年少有志，潜心武道，更是令人心折。”
　　徐九敛了笑意，端坐拱手，神色郑重：“大人身居庙堂，心忧黎民，身陷贬谪依旧不改赤子本心，堪称社稷柱石。令公子武当修行，志在江湖扶正，文武相传、忠义传家，实属难得。我等山野粗人，今日着实受教了。”
　　言罢，他抬眸看向楚梦兰，语气诚恳：“今日若非公子出手点醒，我兄弟三人一时鲁莽，必将误伤忠良、暗助奸邪，落下终身罪孽。还请公子指点迷津。”
　　楚梦兰缓缓端坐，目光扫过三人，语声清泠温和，却句句通透入心：“三位寨主本心良善，占山数年，不害贫民、不妄杀戮，乱世自保，仍守一腔善念，实属难得。”
　　她看向石苍，缓缓言道：“大寨主一身勇力、性情赤诚，最重忠义，可惜行事莽撞，仅凭好恶断事，最易被乱象迷眼、误入歧途。”
　　转而望向徐九：“二寨主心思缜密、远见过人，能谋善断，只是久居深山，眼界受限，只看得见一时愤懑，看不清天下大势。”
　　最后看向周烈：“三寨主轻功绝世、身手迅捷，年少果敢，却太过轻狂急躁，遇事不辨深浅。”
　　三人闻言，皆垂首凝神，静静聆听，无一人反驳。
　　楚梦兰续道：“如今柳相乱政，朝堂无正气、山野无宁日。贪官横行、忠良被贬，百姓流离失所。三位身怀奇才，若是依旧占山割据、随性劫拦，久而久之，要么被奸相势力围剿覆灭，要么沦为奸邪爪牙，白白辜负一身本事、一腔义气。”
　　“不如弃草莽旧习，归守正道。以清凉寨为木兰山西翼屏障，约束部众、安稳山隘，护一方乡民、助清流良吏、制衡奸邪暗流。从此洗去匪名、立身大义。文大人是当朝栋梁，守一方水土、护一方百姓，诸位与大人互为援手，便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正道助力。”
　　一席话说得通透真切，字字点破三人多年迷茫。
　　周烈最先抬头，眼底愧色尽去，只剩坚定，上前单膝跪地：“我年少轻狂、眼界狭隘，今日彻底醒悟！愿追随公子，弃盗归正，此生护山护民，再不为祸乡邻！”
　　徐九拱手躬身，神色笃定沉稳：“徐某看清大势，愿统筹山寨诸事，严守山规、规整部众，听凭公子调遣，辅佐正道、安定山野。”
　　石苍大步踏出，轰然单膝跪地，声如洪钟，坦荡磊落：“我石苍不懂弯弯绕绕！只知忠良该护、正道当行！从今往后，清凉寨唯公子马首是瞻，誓死镇守西山、护佑百姓，绝无二心！”
　　三位寨主心悦诚服，堂中数百喽啰见状，尽数弃械跪拜，齐声归顺。
　　楚梦兰起身一一扶起三人，眸色温润坚定。清凉寨自此洗尽草莽戾气，化作木兰山外围坚壁。
　　一旁文景渊静静看着少年身姿气度，谈吐不凡，心中暗自赞叹称奇，只当是世间难得的侠义少年，全然未曾料想，眼前此人，日后会与自己那武当修行的独子，结下一生牵绊、一世情缘。
　　正是：武服莽夫归正路，义结前缘待故人。
　　欲知文景渊赴任陆安府如何整治地方、对抗奸相党羽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