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木兰山情剑录》》有无斋

11、第 11 章 第十一回

　　第十一回 雾岭顽童荐贤士 雨庐三请见诚心
　　话说玄阴叟遁走之后，陆安府阴罗幻蛊之祸一日重于一日。艾草雄黄只能稍稍压制蛊气蔓延，却不能拔除病根，新染怪症的乡民仍在陆续增多。府衙之中，文景渊日夜忧思，案头堆着一卷卷乡保呈报的文书，眉间愁锁不散。
　　楚岚与文承志自苦竹村探视病患归来，衣襟上还萦绕着那一缕挥之不去的腐腥蛊气。
　　文承志拄剑长叹：“玄阴叟的幻蛊神异非常，寻常驱蛊方子全然无用。若是再寻不到根治之法，不出半月，蛊气四散，满城百姓都要困在心魔之内。”
　　楚岚指尖轻轻摩挲凤鸣剑鞘，睫毛微微一垂，眼珠一转，面上浮起一点灵慧的神采：“玄阴叟浸淫蛊煞百年，此蛊非同凡品。我倒想起云雾山那位雾岭顽童，一身神通莫测，说不定晓得破蛊的门路。咱们且去碰碰机缘。”
　　二人辞别文景渊，备下干粮水囊，策马奔赴云雾山。山道云封雾锁，才入山口，白茫茫的雾气便滚滚涌来，咫尺之外难辨林木。
　　楚岚把两手拢在嘴边，扬声唤道：“前辈，楚岚、文承志有事叩求！”
　　雾气之中静了半晌，一块石子“嗒”地轻巧落在二人脚边，力道拿捏得妙，不痛不伤人，只是报个讯息。跟着那稚童模样的身影自白雾里缓步踱出，两手背在身后，一双眸子亮如点漆，面上带着惯有的嬉笑意气。
　　“楚小子，武当娃娃，今日上山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楚岚敛衽一揖，眉眼弯弯，神色恳切，却不呆板，娓娓将陆安府乡民遭阴罗幻蛊所害、百药罔效的情由细细说清，说到百姓夜夜沉沦噩梦、神志昏乱之时，方才眼底笑意淡去，柔声恳请，问他可有破解之术。
　　顽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，蹲下身，指尖捻起一根枯草，慢慢揉碎。
　　“玄阴叟这阴罗幻蛊，借地脉阴煞勾牵心魔，蛊在神思，不在血肉。我善御万物为兵，只懂技击，不通蛊理药道，这一桩，我爱莫能助。”
　　文承志闻言心头一急：“如此说来，天下便无人能解此蛊了？”
　　顽童抬眼斜瞥他一眼，随即偏过头，小嘴一抿，把脸扭向一旁，不肯再多说半个字。
　　楚岚瞧他这副模样，心中一动，晓得他定然藏着话。她往前半步，歪着头，语声软和：“前辈，我瞧你神色，分明心里是认得一位高人的。救人如火，迟一刻便多一户遭殃，行行好，指点我们一句好不好？”
　　顽童鼻子里哼了一声，摆了摆手：“认得是认得一个人，只是我不想提他。”
　　“此人是谁？”
　　“大余塆的余无为。”顽童叼起一根草茎，语气满是别扭，“早先我在山里闹着玩，布雾逗塆里的乡亲，本来没打算伤人。那老古板倒好，直接布百草阵困我三天，逼着我静坐反省。我跟他向来不对路子，谁也不服谁。要找你们自己找去，我半句话都不替你们说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身子一晃，便要遁入白雾之中。
　　“前辈且慢走！”楚岚轻盈跨步上前，拦在雾前，并不强硬，一双秀目亮晶晶望着他，“我晓得你们俩往日拌过嘴，心里存着嫌隙。可遭殃的不是你，也不是余先生，是陆安那些平头百姓，他们哪里晓得你们之间这点过节，平白受这罪？”
　　顽童脚步顿住，侧过头，腮帮子微微鼓起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：“那是你们的麻烦，关我何事？我凭什么为一群不相干的人，去搭话一个我看着不顺眼的人？”
　　文承志正要开口争辩，楚岚悄悄抬手，轻轻碰一碰他胳膊，示意他暂且住口。她望着顽童，面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：
　　“我一向佩服前辈逍遥自在，本事通天，原以为你看着顽皮，心底是肯体恤旁人难处的。如今明明知道有法子救人，就凭着一口气赌着不肯说，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蛊毒折磨。这般一来，旁人说起前辈，只怕要说，本领虽高，却只顾自己高兴。”
　　这话半是劝，半是巧妙一激，说得极有分寸，并不厉声责难。
　　顽童身子猛地一僵，清亮的眸子倏地抬起来瞪着楚岚，小脸涨了几分红色：“好你个楚小子，拐着弯挤兑我！”
　　楚岚唇角噙着一点狡黠的浅笑，垂手躬身：“晚辈哪里敢挤兑前辈，只是心里替前辈可惜罢了。前辈若是打定主意不管，我们绝不缠你，另想办法就是。”
　　白雾翻涌，松涛沙沙。顽童原地来回踱了两圈，小手攥紧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，心里百般纠结。他本记着和余无为那一段过节，实在不愿成全此事，可楚岚这番话，偏偏戳中他心底的仁善。他天性争强好胜，哪里肯落一个见死不救的名头，更不愿叫这机灵少年看轻了。
　　半晌，他重重一跺脚：“罢了罢了！算你嘴皮子利索，拿捏住我了！我只告诉你去处，别的一概不管，不陪你们上门，半句好话都不会帮你们铺垫。能不能说动他，全看你们自己。那老夫子性子怪得很，认准的理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，最爱试探来人，但凡有一点浮躁怨气，他理都懒得理你们！”
　　楚岚喜上眉梢，却依旧敛住狂喜，盈盈一揖：“多谢前辈成全。”
　　顽童抬手指向南方层叠大岭：“翻过三道重山，溯清溪而上，便是大余塆。记牢，他胸中不止百草良方，另有山川韬略，日后木兰山若逢大变，说不定还要借他见识。”
　　话音落，白雾一卷，他身形倏忽隐去，只留一句遥遥飘来：“莫被喜怒乱了本心！若是心性不过关，便是白跑一趟！”
　　楚岚望着白雾，轻轻吐了一口气，转头看向文承志，眼底闪着一点得计的光彩，压低声音一笑：“成了，总算哄得他松口。这位前辈吃软不吃硬，方才若是一味苦苦哀求，怕是不成。”
　　文承志一怔，不由得失笑：“你这番言辞，真是灵变。”
　　楚岚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说。二人依着指点弃马攀山，披荆斩棘，足足两日跋涉，方寻到大余塆。山坳之内，竹篱茅舍，药畦连片，篱边杂植奇花异草，一架古藤斜斜覆在柴门之上，清雅出尘，宛若世外。二人向田间老农问明余无为居所，来到深处竹院之外。柴门紧闭，院内静悄悄的，只闻药草清香随风漫溢。
　　楚岚抬手，指尖轻叩柴扉。
　　片刻，一名青衣药童自院内走出，眉眼淡淡，不带半分温情。
　　文承志躬身深深一礼：“晚辈文承志、楚岚，自陆安府远道而来，求见余无为先生。如今邪蛊肆虐，无数乡民困于心魔，苦不堪言，恳请先生慈悲出手，化解这场灾厄。”
　　药童静静听完，缓缓摇头：“先生三日前便入深山采一味阴地紫芝，此芝只在雨夜山涧生，踪迹难寻，归期未定。或是三五日，或是一月光景。二位还是请回，不必在此空等。”
　　楚岚目光一转，轻声问道：“我们不进院子，就在林子边上等着行不行？先生回来，劳烦童子捎一句话。”
　　药童眉尖微蹙：“先生素来怕烦，不爱外人守在门外等候。若是叫他瞧见，反倒恼了。”说罢，微微躬身，转身便掩上柴扉，落了木闩。
　　文承志望着紧闭柴门，按捺住心头焦躁，低声对楚岚道：“蛊祸一天重过一天，哪里耗得住这么久？”
　　楚岚目光落在院内一片摇曳的药草之上，嘴角含着淡淡的思索：“雾岭那位前辈说了，余先生性子拗，自有他的章法。未必真是采药去了，多半是先瞧瞧我们沉不沉得住气。咱们先退，明日再来。”
　　当夜二人宿在山侧石洞，干粮粗水，山风侵骨。第二日天色未亮，便踏着晨露，再赴竹院。
　　柴门半掩，药童正在院中翻晒药草。竹院西侧一方青石案上，以炭笔草草绘着群山关隘、溪谷要道，线条简劲，隐隐是布防守御之图。案边斜放一支竹笛，笛身古旧，竹纹斑驳。
　　楚岚上前拱手：“劳烦童子通禀，我二人再来拜谒先生。”
　　不多时，竹舍帘栊一掀，余无为缓步走了出来。
　　他一身宽袖素白长衫，不束玉带，长发随意挽起，仅以一根竹簪固定，须发半白，面容清癯，一双眸子湛然如寒星，看人之时，不带半分暖意，亦无寻常隐士的谦和。手中不持药锄，指尖漫捻一片青叶，步履闲散，仿佛山野闲云，世事难羁。
　　他立在阶上，目光淡淡扫过二人，唇角微挑，语声清泠，带着几分傲岸：“又来了？昨日我让童子传过话，你们怎么还来？江湖里这些打打杀杀、勾心斗角的事，我一个采药闲人，不想掺和。玄阴叟是好人坏人，柳相忠奸，跟我余无为不相干。”
　　文承志向前一步，语声恳切：“先生隐居山林，研药济世，本是仁者。那些染蛊乡民，不晓江湖恩怨，不识朝堂争斗，只是安分耕织的小民。白日恍惚，夜夜噩梦，有的人已经失了神智，形同疯癫。邪蛊一旦蔓延，这方圆千里，谁能独善其身？大余塆虽隐深山，又岂能永远隔绝阴煞？”
　　余无为轻轻一哂，指尖把那片青叶揉碎，碎叶随风飘落在阶前：“仁义二字，不是拿来绑人的绳子。旁人一喊仁义，我就得放下安稳日子出去奔波？我住在这里，采药配药，遇上附近山民有病，顺手救一救，这就是我要做的善事。别处的祸，未必非要我去扛。”
　　旁人若是受这般质疑，多半要急着争辩，楚岚却不急，只微微含笑，垂手而立：“先生说得是，我们不敢拿大义逼着您出头。只是听闻先生不单懂百草，还熟山川攻守的法子，见识和寻常医者不一样。我们给您应承清楚：若是先生肯出手，只管安心治蛊，厮杀对敌的事，全由我们两个担着。事情了结，我们马上送您回来，绝不拖累您半分。”
　　余无为凝目瞧她片刻，这少年一身男装，眉目灵动，言辞不卑不亢，不见畏怯，也不见狂躁。他沉默半晌，忽然抬手指向院外溪涧：“溪底石头缝里，有一窝毒蜈，最近地气异动，它们夜里总爬出来咬村里娃娃。我给你们一件事做：去把它们赶去别处，不准伤它们性命。办得妥当，咱们再往下说。若是下手狠辣，或是耐不住性子，就不用再来找我了。”
　　这便是他的第二重试炼，试二人仁心，也试定力，亦是他独有的古怪规矩，只凭一己好恶取舍，旁人劝不动。
　　文承志一怔，随即颔首应下。楚岚从旁边折了一根柔韧的竹枝，笑对文承志道：“走吧，仔细些，只赶不杀，别伤了它们。”
　　二人下到溪涧，在湿冷石缝之间，小心翼翼驱避毒虫，不斩不杀。楚岚心思灵巧，寻来薄草编成小环，引毒虫顺着草环慢慢游向远侧深草，省了不少力气，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，方才将一窝毒蜈尽数驱走。待二人回来，裤脚尽湿，手臂被荆棘划出道道浅浅血痕。
　　余无为倚在门框上，冷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面上依旧无甚喜色，淡淡开口：“嗯，还算沉得住气，没有一上来就动杀心。不过这一关，不算完事。天晚了，你们先回去。能不能入我的眼，还得再看。”
　　文承志胸口一股郁气翻涌，几乎要出言争辩。楚岚悄悄扯一扯他衣袖，朝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又向余无为深深一揖，一言不发，转身退去。
　　走远之后，文承志低声道：“这位先生分明有意刁难！我等奔波救人，他却层层设下考验！”
　　楚岚抿嘴一笑：“他性子就像孤鹤，不爱旁人拿大道理压他。不是心肠冷，只是信人极难。他考的不是功夫，是咱们的心性。这时候要是恼了，正好落了他的考验。”
　　消息自陆安府源源不断送来，染蛊之人日渐增多，已有两人长久困在心魔之中，再也醒不回清明。情势如火，刻不容缓。二人商定，三访余庐。
　　这一日，山间落起连绵冷雨，雨丝细密，漫天漫地。二人天未明便动身，一路冒雨而行，衣衫尽数浸透，泥浆沾满靴底，再度立在柴门之外。这一回，他们没有叩门，只是静静站在雨里，垂手肃立，不言不语。
　　雨珠顺着楚岚鬓边碎发滚落，她却不局促，只是静静立着，一双眸子清明如水。
　　许久，竹舍木门缓缓推开。余无为缓步而出，手中不撑伞，任由细雨落在长衫肩头，发丝沾了点点雨珠，立在檐口，目光落在雨里二人身上。
　　他声音清越，混在雨声之中：“我已经说得明明白白，不想管这事，何苦一趟趟跑过来淋雨？”
　　文承志抬眼，雨水顺着下颌滴落，声音沉稳：“先生要试我们，我们便来。百姓性命耽误不得，可我们不敢逼您。若是先生终究不愿出山，我们也认，绝不怪您。只是陆安那些百姓，实在可怜。”
　　楚岚迎着雨，拱手一拜，语声柔和而坚定：“我们不说那些空泛的大道理逼您。只是那蛊不分老幼，只管害人，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受这份苦楚，先生就算留在此地，夜里怕是也难心安。云雾山那位前辈说，先生胸中不单懂医理蛊道，还通晓山川布局。今日是求先生救人，往后若是木兰山遭人围困，到时候，说不定我们还要厚着脸皮再来叨扰。”
　　余无为默然良久，抬眼望向雨雾茫茫的远山，一声长叹，这一声叹息，藏着孤傲之人拗不过本心的无奈。
　　“你这小子，真会说话。”他缓缓道，“我最烦旁人拿仁义来压我，可我也不是铁石心肠。我躲在这里，采药吹笛，本来只想图个清净，不想掺和外面的风波。只是玄阴叟这蛊，专挑老弱下手，任由他闹下去，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固执，先把丑话说在前头：“先说清楚，我出去，只治病解蛊，别的闲事一概不问。谁要是想借着我的名头去寻仇打架，我抬脚就走，谁都拦不住我。我做事，一向不喜欢受人管束。”
　　楚岚眼底掠过一抹欢喜，却依旧敛神静听，没有失态大呼。
　　余无为继续说道：“玄阴叟这阴罗幻蛊，蛊扎根在心魔，寻常药石只能驱蛊虫，断不了煞根。要救百姓，一配清煞散，消解经脉之中侵入的阴浊蛊气；二布清心阵，借青石白茅清泉，斩断蛊气与人心心魔的牵系。药可除蛊质，阵能断蛊根，二者相合，方能根除。但此法只可救已受蛊之人，不能抵挡玄阴叟再施新煞。”
　　他立下约法三章，语气斩钉截铁，半点不容商量：“我随你们去往陆安府，有三条规矩。其一，蛊祸平息之后，即刻送我返回大余塆，不得强留我参与江湖厮杀；其二，我只施治救民，绝不正面和玄阴叟交手；其三，我出山之事，不可向外人泄露大余塆的方位。三条，少一条，我转头就回，绝不犹豫。”
　　“晚辈二人，一一遵允！”楚岚与文承志同时深深下拜。
　　余无为回身入舍，取了一只玄色药囊背在肩头，又把那卷绘满群山关隘、攻守方略的帛图仔细裹紧，一并收入包裹，顺手拿起竹笛，悬在腰间。
　　“罢了罢了，今日算是破了我自己立下的规矩。”他轻轻一叹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受世事牵绊的拗劲，“这一趟，先救陆安百姓。他日木兰山若是遇大敌压境，阴罗教、柳相联手来犯，要凭地利设伏、分路御敌之时，你们再来寻我便是。只是到时候，我愿不愿意出手，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。”
　　细雨濛濛，三人辞别竹院，踏着泥泞山道，向着陆安府方向而行。余无为走在中间，一路沉默，偶尔抬眼打量沿途山势，目光锐利，心中暗自筹算地形。楚岚走在一旁，偶尔抬眼望一望他，心底暗叹，这位先生果真是如传闻一般，孤高执拗，可骨子里，自有一份滚烫侠义。
　　只是他们尚不知，玄阴叟早已撒下眼线，探得余无为动身的消息，已在前方峡谷险地，布下重重阴罗煞阵，专等他们入伏。
　　正是：三试诚心观品性，胸藏奇策待灵山。欲知归途峡谷之内，玄阴叟设下何等阴毒埋伏，三人如何破煞脱险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