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木兰山情剑录》》有无斋

12、第 12 章 第十二回

　　第十二回巧布奇门破阴蛊 群侠协力退玄阴

　　话说楚岚三顾余庐，终于说动余无为出山。余无为随二人回陆安府，先以清煞散救治受蛊乡民，暂压蛊势。只是这阴罗幻蛊根深蛊狠，清煞散只能救已中之蛊，却拔不掉那漫山幻阵的根。余无为捻须半晌，缓缓开口：“要破玄阴叟的幻阵，单靠我一人不成。这蛊阵以阴煞为骨，须得一股天生纯阳之力，从坎位压住它的地脉阴气，阵才有破绽可寻。天下修纯阳灵气修到这般火候的，我只认得一个——云雾山那位顽童。”
　　楚岚一听，眉头就皱了起来，苦笑道：“那位前辈……怕是难请。上回他肯指路，已是我磨破了嘴皮子。要他亲自下山出手，只怕更难。”
　　余无为淡淡一哂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：“难请，你们也得去请。老夫只管开方子，跑腿求人的事，不在我份内。”
　　楚岚无法，只得与文承志再上云雾山。
　　云雾山依旧是那副老样子，白雾堆得浓稠，山风一吹，雾絮便咕嘟嘟地翻涌。楚岚站在往日唤人的地方，高声喊道：“前辈，楚岚又来叨扰了！”
　　雾里静了片刻，一块石子“嗒”地落在脚边。顽童从白茫茫的雾中踱出来，两手背在身后，斜着眼睛打量二人，一见又是楚岚，小脸一垮，拖长了声音：“又是你？你这小子，三天两头往我这跑，把我这儿当茶馆了？”
　　楚岚也不绕弯，开门见山，把来意说了：玄阴叟的阴罗幻蛊阵须以纯阳之力压制，普天之下，唯有前辈这般天生纯阳的灵气，能镇得住地脉阴煞，恳请前辈下山相助一臂之力。
　　顽童听完，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：“不去不去。我在山里多自在，有雾有风，有松有石，逍遥快活。下山去跟那老邪修拼命？又累又凶，我这把老骨头……咳，我这小身板，可经不起折腾。”他嘴上说着，身子已经往雾里缩了半步。
　　楚岚早料到他会推，往前一步，笑着拦道：“前辈上回亲口答应给我指路，还说什么‘莫被喜怒乱了本心’，如今眼看百姓有救，前辈反倒自己要乱了本心？”
　　顽童被这话噎了一下，小脸微微涨红，嘴硬道：“指路是指路，出手是出手，两码事！我只说告诉你们去处，可没说要陪你们去打架。”
　　文承志在一旁忍不住道：“前辈一身纯阳神通，若肯出手，那些受蛊的百姓便能早日脱苦。前辈当真忍心袖手？”
　　顽童把脸一扭，腮帮子鼓着：“忍心！怎么不忍心？我又不是活菩萨，凭什么天天替旁人操心。”话虽这么说，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却偷偷瞟了瞟楚岚，明显底气不足。
　　楚岚看在眼里，心思一转，换了个话头，慢悠悠道：“也罢。前辈既然不肯，我们也不勉强。只是这一趟，余无为余先生也在。他已经在木兰山布下奇门阵，只等前辈这一股纯阳气去镇坎位。我原想着，前辈与本事实力相当，正好趁此一较高下，看看这些年的纯阳功夫，究竟比不比得过余先生那份沉稳。既然前辈不愿去，那便算了，我回去如实回禀余先生，就说前辈自认不如他，不敢同场。”
　　“谁说我不敢！”顽童一听“不如”二字，登时炸了毛，小脸通红，跺脚道，“那老夫子当年困我三日，不过是仗着百草阵，论真本事，我何曾输过他？我若去了，倒要叫他瞧瞧！”
　　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愣住，意识到中了激将。他鼓着腮帮子，气鼓鼓瞪着楚岚，半晌，重重哼了一声：“好你个楚小子，又拿话套我！”
　　楚岚掩口一笑，盈盈一揖：“晚辈哪里敢套前辈，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。前辈若是肯去，破了蛊阵，救下万千百姓，这份侠名，可比在山里逗雾强得多。”
　　顽童背着手在原地绕了两圈，心里那点不情愿，被“不如余无为”四个字搅得七上八下。他本性争强好胜，最受不得旁人看轻。末了，他一跺脚，竖起一根手指头，摆出讨价还价的架势：“去可以，我有三个条件。第一，我只管镇坎位、放纯阳灵气，怎么排兵布阵，那是余老夫子的事，别指望我听他吆五喝六；第二，事成之后，你得陪我好好拆上三百招，还得给我弄些山下的好酒好点心；第三，若是那老夫子敢嫌我碍事，我抬脚就走，绝不给他面子！”
　　楚岚一一应下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都依前辈。三百招，一坛好酒，一并奉上。”
　　顽童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，小手一挥，白雾卷起，身形一晃，便已掠到二人身侧：“走吧走吧，耽搁久了，那老邪修的蛊气更盛，倒显不出我的本事。”
　　三人赶回木兰山时，余无为已在黑石潭外勘察地势。见顽童当真来了，余无为眼皮抬了抬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：“到底还是来了。我还当你躲在山里，不敢露面。”
　　顽童一听就跳脚：“谁不敢露面！我是嫌跟你这老夫子共事碍眼！”
　　两人一照面便斗嘴，楚岚夹在中间，又好气又好笑，只得连连打圆场。余无为也不与他多争，转身便取出罗盘木尺，依着木兰山天然的溪涧、巨石、古松，定下八门方位，条理分明地分派差事。
　　“楚岚，你持凤鸣剑，守离门。你那套木兰云影惊鸿剑，灵动飘忽，剑光自带清和正气，最能斩散幻气。若有被蛊迷了心智的乡民冲阵，切勿伤人性命，只用剑风扰其心魔。”
　　楚岚躬身应下：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　　“顽童，你守坎位。”余无为抬眼看他，“你灵气天生纯阳，专克阴煞，护住坎位水源，便是断阴蛊借水蔓延的一条脉。只是你性子跳脱，见不得邪修挑衅，切记不可贪功冒进。”
　　顽童撇撇嘴：“晓得晓得，先生就爱唠叨。”嘴上不服，脚下却已稳稳站到坎位石上，半点没含糊。
　　木兰山师太率门下弟子，分守四门，诵持佛号，以佛门定力安定周遭心神，护住阵外乡民，免得再被黑雾侵染。余下好手分据震、兑、艮、巽四门，互为呼应。
　　楚岚忍不住问：“先生，阵眼在何处？”
　　余无为木尺重重一顿地面，青石上浅痕微现：“阵眼就在前方黑石潭，玄阴叟亲自坐镇潭心石台。他料定旁人只知寻蛊虫、寻毒物，绝不会想到，他的本命蛊母，正以潭底阴寒死气滋养。我们这反制奇门阵，不是硬闯，是引他出来。他不出，这幻阵便慢慢耗他自身元气；他一出，便是败亡之时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黑石潭方向忽起一声桀桀怪笑，苍老沙哑，震得树叶簌簌落了一地。
　　“哈哈哈！余无为！老夫久闻你大余塆隐者之名，医术奇门样样精通，今日竟肯自甘出山，来坏老夫大事！”
　　黑雾向两边分开，一个黑袍老者缓缓踏雾而出。正是阴罗教教主玄阴叟。他面皮枯黑，皱纹叠叠，一双眼瞳漆黑不见眼白，周身黑气缭绕，无数细小黑蛊在他衣袖肩头游走。手中一根白骨法杖，杖头嵌一枚暗紫蛊玉，玉上幽幽煞气流转。百年邪修，当年被木兰山佛道联手驱逐，旧怨深埋，此番勾结柳承章，便是要借幻蛊搅乱一方山水，伺机报复。
　　他目光扫过阵势，落在余无为身上，阴恻恻笑道：“你布奇门，想破我的阴罗幻蛊阵？你可知，这阵里人人皆有心魔，哪怕你这世外高人，心底一样有放不下的执念。老夫只需催动蛊力，叫你们自相残杀！”
　　白骨法杖一震，黑雾翻腾，漫天细碎黑虫如潮水般四散飞出，一阵靡靡怪音顺着山风飘来。中蛊乡民嘶吼声大作，红着眼睛朝阵中扑来。有人眼前生出幻象，见亡亲索命，见仇敌在前，心魔暴涨，神智尽失。
　　木兰山众弟子只觉心头烦乱，额上渗汗，佛号越发急促。顽童周身纯阳灵气迸发，金光一圈圈荡开，挡着扑面黑雾。可那幻音钻入耳膜，他心头猛地一动，想起当年余无为困他三日的旧怨，一股火气直冲上来，险些便要跳出阵去。
　　“稳住！”余无为一声低喝，声不高，却如晨钟入耳，“幻象是假，心魔是虚，莫被念头牵着走！”
　　顽童一个激灵，回过神来，气哼哼地瞪了余无为一眼，到底还是把灵气收回坎位，死死镇住。
　　楚岚立在离门，凤鸣剑出鞘，清泠剑鸣响彻山坳。木兰云影惊鸿剑施展开来，剑光如云影流转，翩若惊鸿，一道一道清莹剑气，不斩蛊虫，专斩黑雾中的幻念。剑光过处，迷乱乡民眼前幻象一时消散。可玄阴叟蛊力源源不绝，黑雾转瞬又合拢上来。
　　玄阴叟冷笑：“小辈，剑法好看，奈何挡不住人心之惑！”
　　他法杖再挥，一股浓烈阴煞直扑余无为，无数本命蛊虫化作黑虹，直取阵中主帅。他看得明白，这奇门阵的枢纽便是余无为，除了他，阵便不攻自破。
　　余无为神色不变，药囊一开，撒出一把黄褐药粉。药粉遇风散开，并不浓烈，却带着清润草木之气，在空中结成一道淡淡屏障，黑蛊虫一撞上去，滋滋轻响，纷纷落地僵死。
　　“玄阴叟，你这幻蛊，依仗的是众生妄念。”余无为缓缓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字字分明，“世人心魔固然难破，可人心之中，不止有贪嗔恐惧，还有恻隐、信义、担当。你只懂勾恶念，却不知善念，便是你这邪阵最大的克星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木尺挥动，口诵奇门口诀，脚踩方位缓缓移步。步法一动，暗合兵法变化，原本分散的八门气息骤然连成一体，如一张大网，反向收束漫山黑雾。
　　玄阴叟脸色一变，没想到余无为不止懂医蛊，对阵法也拿捏到这般地步。他怒吼一声，催动百年修为，阴罗神功全力施展，黑气暴涨，潭水翻涌，刺骨寒气向外席卷：“痴心妄想！老夫修行百年，阴煞之力，岂容你破！”
　　黑雾重重压来。楚岚耳边忽有低语，勾起她心底牵挂，心神一晃。她咬一咬舌尖，剧痛醒神，剑势丝毫不乱，云影惊鸿连环递出，剑光织成银网，护住身旁受惑乡民。
　　顽童这时也压下心头旧怨，醒悟过来，哈哈一声长笑，纯阳灵气尽数放开，如一轮小太阳守住坎门，黑气一靠近便被灼散。
　　师太领着弟子，佛号连绵，慈悲定力稳住周遭心神，将几个快要被心魔吞噬的乡民护在身后。四门好手互相呼应，进退有序，正是余无为预先排布的战法，攻防相济，阵脚不乱。
　　玄阴叟见蛊阵被慢慢压制，心中焦躁。这幻蛊大阵最耗他本身修为，拖得越久越不利。他不再藏拙，法杖往黑石潭重重一点，潭底一声闷响，一只磨盘大小、浑身漆黑的蛊母翻涌而出，六只复眼幽光闪闪，腥臭扑面，正是整座阴罗幻蛊阵的根。
　　“蛊母在此，看你们如何破！”玄阴叟狞笑着催动蛊母，万千子蛊铺天盖地，朝奇门阵猛冲。
　　楚岚扬声喊道：“先生，蛊母出来了！”
　　余无为目光沉静，早已算到这一步，沉声吩咐：“楚岚，以惊鸿剑牵制蛊母游走；顽童，纯阳灵气直击蛊母眉心要害；其余人守住四门，隔断玄阴叟与蛊母的气机相连！他与蛊母性命相依，气机一断，蛊母威力便折大半！”
　　一声令下，众人依计而动。
　　楚岚身形飘起，白衣随风，凤鸣剑寒光闪闪，木兰云影惊鸿剑一招接一招，剑光飘忽，如云散长空、惊鸿掠水，不与蛊母硬撞，只绕着它游走，剑光不断削去它身外护着的黑雾，引得蛊母频频转头追逐。蛊母身躯笨重，转身迟缓，被楚岚逗得狂暴，黑水从口内喷吐，落在山石上，蚀得滋滋冒烟。
　　顽童瞅准空隙，一声清喝，纯阳之力凝聚掌心，一道金芒破空直撞蛊母眉心！
　　“砰！”
　　金芒击中蛊母，蛊母剧痛嘶鸣，庞大身躯剧烈翻滚，潭水溅起丈高黑浪。玄阴叟心口一疼，气血翻腾，他与蛊母气息相连，蛊母受伤，他也受反噬。
　　“竖子！”玄阴叟大怒，白骨法杖裹着滔天煞气，亲自扑向顽童。
　　余无为木尺一横，迎了上去。他不持重兵器，仅凭一身深厚内功，加上奇门步法，身法潇洒，进退莫测，与玄阴叟斗在一处。玄阴叟掌风尽是阴寒毒劲，每一击都裹挟蛊毒煞气；余无为却总能借山势方位轻轻避开，偶尔木尺轻点，便打在玄阴叟经脉要穴，叫他邪功运转滞涩。
　　两人交手数十回合，玄阴叟越打越惊。他本以为余无为只是个懂医懂阵法的隐士，武功未必顶尖，谁料此人内功深厚，见识极高，深谙阴罗功的破绽，招招克制，不与他硬拼内力，专寻功法缝隙。
　　“余无为！你当真要和老夫死磕到底？柳相那边，自有大批人手，今日就算你破这蛊阵，来日阴罗教，一样要踏平木兰山！”玄阴叟边打边喝，出言恐吓。
　　余无为淡淡一笑，语气带着几分孤峭：“柳承章祸乱朝堂，你以邪术害民，天下正道，容不得尔等。我本在大余塆不问世事，可百姓受苦，我便不能袖手。今日退你，便是给这一方河山留一线生机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楚岚瞅准蛊母翻滚的间隙，一声清叱，木兰云影惊鸿剑汇聚全身内力，一道雪亮长虹凌空直刺蛊母头顶要害。
　　“噗嗤！”
　　凤鸣剑刺入蛊母躯壳。蛊母发出一声凄厉哀鸣，庞大身躯剧烈抽搐，周身无数小黑蛊瞬间失了活力，纷纷坠落，化作一滩黑水。漫天笼罩山坳的黑雾，失去根基，如潮水般急速消退。那些被幻蛊迷惑的乡民，眼中赤红慢慢褪去，渐渐恢复神智，茫然四顾，不知方才为何发狂。
　　蛊母一死，玄阴叟本命相连，重伤反噬直冲脏腑，喉头一甜，一口黑血喷出。他脸色灰败，一身阴煞功力登时衰败大半，看着地上蛊母残躯，又看向合围上来的众人，又恨又惧。
　　他知道大势已去，再恋战难逃当场殒命。玄阴叟眼光阴鸷扫过众人，最后盯了一眼余无为，咬牙狠声道：“好，好一个余无为！今日之仇，老夫记下了！木兰山，大余塆，咱们后会有期！”
　　他一挥白骨法杖，放出浓烈毒烟遮住视线，身形向后急退，借残余黑雾遁入深山密道，转瞬消失。
　　楚岚提剑要追，余无为抬手拦住：“莫追。此人修行百年，诡计极多，遁路上必有蛊毒埋伏。今日破幻蛊、救山民，已是大胜。穷追不舍，反易落入圈套。”
　　楚岚收剑，白衣上沾了几点黑水，微微喘息，点头道：“先生说得是。只是放他逃走，终究是个祸患。”
　　“祸患是在的。”余无为望着玄阴叟逃走的方向，神色沉了几分，“他今日蛊母被毁，元气大伤，短时间内无力再布这般大阵。可他既与柳承章勾结，奸相手握权柄，阴罗教教徒遍布各处，这桩祸事，远未了结。往后木兰山，要早做防备。”
　　顽童蹦蹦跳跳走过来，擦了擦额头汗珠，斜眼瞅着余无为：“老夫子，今日这一手奇门破蛊，我算服你啦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往日的账，我可还没跟你算清。”
　　余无为看他一眼，唇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笑意，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固执孤高：“你这顽童，心性纯阳，天生克邪，只是性子太躁，易被心魔牵动。哪天沉下心，我倒是可以指点你几句。”
　　山风徐徐，黑雾散尽，日头穿云，重新洒落木兰山谷。方才疯癫迷乱的乡民渐渐清醒，得知方才凶险，纷纷对着余无为、楚岚一行人躬身道谢，哭声、谢声此起彼伏。
　　木兰师太缓步上前，合十行礼：“多谢先生仗义出山，妙策破蛊，救我木兰山周遭百姓于水火。”
　　余无为微微颔首，并不居功：“我不过顺势借山川之理，聚众人之力罢了。邪蛊虽破，人心的考验还在后头。柳承章在朝堂，玄阴叟在江湖，二者互为表里，往后的风波，只会更大。木兰山地处要道，怕是要担不少重担。我既来了，便在山中盘桓几日，与师太细细商议守备之策。”
　　楚岚立在一旁，握着凤鸣剑，心中清明。今日一战，她亲眼见到，武功高强固然要紧，可胸中谋略、洞悉人心的智慧，方是破大劫的根本。余无为胸中兵法，正是木兰山日后安身御敌最要紧的依仗。只是玄阴叟遁去，奸相势力未除，暗处风波汹涌，不知来日，又有何等凶险等着众人。
　　正是：黑雾漫山迷众庶，奇谋一局破阴蛊；邪叟遁去余波在，风雨来日待画图。
　　欲知柳承章闻报玄阴叟败退之后，又定下何等毒计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