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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协议 他嫁过来, ...

  •   季宴礼回到季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客厅里亮着灯,季宴祁在沙发上看军事杂志,听到轮椅的声音,抬头:“大哥,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
      “吃了。”

      季宴祁放下杂志,看着他哥的脸色,欲言又止。

      季宴礼看了他一眼:“有话就说。”

      “那个……怎么样?”

      “什么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就是那个迟澍啊。”季宴祁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楼上写作业的季宴妤听见,“人怎么样?好相处吗?有没有为难你?”

      季宴礼没回答,推着轮椅往书房走。季宴祁跟在后面,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。走到书房门口,季宴礼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      “人不错。”他说,“你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      季宴祁被关在书房门外,摸了摸鼻子,嘟囔了一句“人不错是什么意思”,但没敢再追问。

      书房里,季宴礼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      “陈叔,是我。明天上午有空吗?来家里一趟,有些文件要你帮忙拟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是季家的老律师,陈正平,跟了季时故三十年,季时故去世之后,继续为季宴礼的父亲工作,父亲过世后,帮着季宴礼处理法律事务。

      他应了一声:“是什么文件?”

      “婚前协议。”季宴礼说。

      第二天上午,陈正平准时到了。

      他是个快六十岁的人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式眼镜,穿着深色的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。他在季家客厅坐下,季宴礼把准备好的资料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陈正平翻开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。

      “婚前财产分割。你名下市中心的房子,无偿赠与对方?宴礼,这套房产加起来——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季宴礼说。

      陈正平翻到后面几页,又停住了:“婚后不同房,仅在必要时共同出席家庭场合。离婚时间……由对方填写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陈正平放下文件,看着季宴礼,目光里有种看晚辈时特有的担忧:“宴礼,你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陈叔。”季宴礼靠在轮椅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,

      “那个孩子,看起来比小祁还要小。还在上学,就得自己养活自己了。迟先生去世得早,宁家对他不好。他嫁过来,牺牲了自己的名誉,耗费了自己的青春,跟我这个残废的瘸子联姻,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。”

      陈正平听到“残废的瘸子”几个字,嘴唇动了动,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动作很慢。

      “你的腿……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好点了吗?”

      季宴礼笑了一下,很淡:“现在好很多了。”

      陈正平把眼镜戴回去,看着季宴礼。他的目光从季宴礼的脸上移到那双腿上,毯子盖着,看不出什么。

      他记得,三年前季宴礼从医院被推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腿上打着钢钉,脸色白得像纸,眼神死寂,那时候陈正平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,一句话都没说出来。

      “你爸要是还活着……”陈正平说了一半,没说完。

     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。

      季宴礼没有接这句话。

      他偏过头,看着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陈叔,拟吧。尽快。”

      陈正平点了点头,把文件收进皮包里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过头,看着季宴礼。

      “那个孩子,”他说,“知道这些条件吗?”

      “我会跟他说。”

      陈正平叹了口气,推门走了。

      季宴礼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台上那几片玉兰花瓣。风又吹过来,把花瓣卷走了,贴着玻璃飘了两下,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。

      从茶室出来,迟澍回了学校。

      公交转地铁,一个多小时。他站在地铁车厢里,一只手拉着吊环,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西装还没换,领口卡着喉结,勒得不太舒服。他面无表情,脑子里还在转着茶室里季宴礼说的那些话。

      回到宿舍,庄清羽不在,大概是去实验室了。

      迟澍把书包扔到椅子上,坐到床上,掏出手机。

      他关掉浏览器里那些关于季宴礼的搜索结果,翻到通讯录,给宁越发了条消息。

      “大哥,季宴礼当年受伤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      宁越回得很快:“你见到他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他怎么样?”

      迟澍想了想:“还可以。”

      宁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:“季宴礼二十二岁进特种部队,二十四岁晋升中校,二十六岁为掩护战友负伤。退役后创办原盾公司,承接军部外包,业内顶尖。这些是公开的。”

      第二条消息隔了半分钟才到:“他的腿,是在查你爸那件事的路上断的。那件事,跟军部有关。”

      迟澍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
      第三条:“具体的事,我不能在电话里说。但你嫁过去之后,有机会自己问他。”

      “他不是坏人,但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好人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      迟澍盯着屏幕,很久没有动。他想起茶室里季宴礼那双眼睛,很平静,像深冬的湖面。底下有什么,看不透。

      他退出和宁越的对话框,翻到通讯录,找到季宴礼的名字,是季宴礼先留给他的,见面之前通过中间人交换的号码,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没有存,也没有删。

      那天晚上迟澍失眠了。

     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听着庄清羽均匀的呼吸声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茶室里季宴礼说的那些话。

      “嫁过来之后,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什么。”

      “等过个一年半载,风头过了,你要是想走,我放你走。”

      “宁家那边,你不用管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他伸手摸了摸后颈,腺体安静地待在那里,没有跳动。

      他又想起宁越的话,“他的腿,是在查你爸那件事的路上断的。”

      迟澍闭上眼。迟长风的脸浮上来,模糊的,只有一个轮廓。他记得迟长风的手,很暖,很大,把他从孤儿院门口抱起来的时候,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,稳得像一座山。

      他记得迟长风死的那天,天很阴,他在学校接到电话,赶到医院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护士说“节哀”,他站在走廊里,没哭。后来他去□□局,写了一封信,用歪歪扭扭的字,说“我爸死得不明不白”。那封信后来被退回来了,盖了一个红色的章,写着“已转交相关部门”。

      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
      宁家说帮他查,查了三年,查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,但季宴礼的腿,也是在查这件事的路上断的。

      迟澍在黑暗中睁开眼。

      他拿起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打开和季宴礼的对话框,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。

      他打了一行字:“我答应。”

      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,心跳得很重,过了大概两分钟,对面回了。

      “好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    “什么条件。”

      “婚礼之前,你搬来季家住几天。我想让你先看看,你要嫁的是什么样的地方。”

      迟澍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别人结婚是看对方怎么样,季宴礼让他看的,是他要嫁的地方怎样/

      他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
     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,翻身朝向墙壁。

      庄清羽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
      迟澍闭上眼。

      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迟澍是被手机震醒的,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,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。是季宴礼发来的消息,很短。

      “周六上午,我来接你。有什么不方便带的,可以不带,缺什么到了再买。”

      迟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,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,把消息标记为未读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脸,发现庄清羽不在床上了。

      床头贴了一张便利贴:“去实验室了,早饭在桌上。你昨晚说梦话了,喊‘爸’。”

      迟澍把便利贴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
      他下床,走到书桌前,桌上放着一个包子,一杯豆浆,已经凉了,他没吃,拉开椅子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
     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“季宴礼原盾”。

      跳出来的信息还是那些,没什么新的。他翻了几页,正要关掉,忽然看到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,发布在一个不起眼的行业网站上。标题是“原盾科技获军部年度优秀合作单位”。

      点进去,配图是一张颁奖仪式的照片。照片里,季宴礼坐在轮椅上,穿着深色的西装,手里拿着一块奖牌。他的旁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,正在鼓掌。季宴礼的表情很淡,嘴角微微抿着,目光没有看镜头,而是偏向了旁边。

      迟澍把照片放大。

      季宴礼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手指修长,虎口那道疤清晰可见。他的肩膀很宽,把西装撑得很挺,即便坐着,也能看出身架不小。他的脸偏瘦,下颌线利落,眉骨高,眼窝深,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轮廓照得很清晰。

      迟澍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,把照片保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,文件夹的名字叫“季宴礼”。

      关掉电脑,他站起来,拿起那个凉了的包子,咬了一口。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凉了有点硬,豆浆也喝了,凉得胃里发紧。

      他坐回床上,拿起手机,给余夕发了条消息:“妈,我周六去看你。”

      余夕回得很快:“好。想吃什么,妈给你做。”

      迟澍盯着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他本来想问余夕,如果他要结婚了,她会不会难过。但他打不出来。他把手机放下,仰面倒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      周六。季宴礼来接他。

      搬去季家,婚前协议,离婚时间由他填。

     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觉得像一场梦,但又不是梦,因为他的手指还在发凉,心跳还在加速。

      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季宴礼发来的第二条消息:“你养母那边,如果你想回去住几天,也可以。不用急着搬。”

      迟澍盯着这条消息,很久。

      他打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     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,等了一会儿。对面没有再回。他退出对话框,把手机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      宿舍窗外有人在打球,篮球砸在地面上,砰砰砰的,很有节奏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后颈上,温温热热的。

      他闭上眼,周六,他要去季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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