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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季家 他不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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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季家那天是个周六,天晴,风大。
迟澍站在季家门口,抬头看了看这栋灰白色的小楼。
三层,带一个小院子。院墙不高,灰砖砌的,墙头探出几枝玉兰,花开得正好,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。门口没有挂牌子,只在门边嵌了一块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“季宅”两个字,字很小,很低调。
迟澍想起网上查到的那些信息,说季家在联盟里声望很高,季宴礼的祖父的祖父那一辈就是军部的老人,一直到季宴礼这一代,依旧在联盟里颇有声望。但眼前这栋楼,比他想象中朴素得多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按了门铃。
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圆脸,眉眼弯弯的,围着一条格纹围裙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看到迟澍,眼睛亮了一下,笑得很热情。
“是迟先生吧?快进来快进来,先生等您好一会儿了。”
迟澍换了鞋,跟着她往里走。客厅很大,三面落地窗,阳光从窗外涌进来,铺了一地,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。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,擦得很干净,上面铺了一块米白色的地毯。沙发是布艺的,灰蓝色的,看起来很软,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。
客厅靠窗的位置,季宴礼坐在轮椅上。
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。腿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在看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迟澍站在客厅中央,点了点头。
季宴礼把文件合上,放在旁边的茶几上,他偏过头,对青青姐说:“青青姐,帮迟先生把书包拿上楼。”
青青姐应了一声,走过来接过迟澍的书包。迟澍本来想说“我自己拿”,青青姐的手已经伸过来了,他犹豫了一下,松了手,青青姐提着书包上了楼。
“坐。”季宴礼说,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。
迟澍在沙发上坐下,坐得很直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没有穿西装。
他觉得来季家不是正式场合,穿西装太刻意了。但坐下来之后他又有点后悔,因为季宴礼虽然穿着一件薄毛衣,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正式,反倒显得他太随意了。
“青青姐在季家做了十几年了。”季宴礼说,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我父母还在的时候,她就在。父亲去世之后,家里的事都是她在管。”
迟澍点了点头。
季宴礼推着轮椅往书房的方向走:“来书房,有些文件要给你看。”
书房在一楼,走廊尽头。推开门,里面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军事战略、网络安全、国际关系著作……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些迟澍看不懂的代码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,叶子圆圆的,绿得很鲜亮。
季宴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书桌上,推到迟澍面前:“婚前协议。你看看。”
第一页是双方基本信息,第二页是婚前财产分割,他一条一条往下看,不同房;媒体面前公开露面,保持体面;必要时配合家庭场合……离婚时间:空白。
这些他都有心理准备,是谈好的条件。
翻到第三页,是无偿赠与协议。季宴礼名下市中心某处房产,过户至迟澍名下。婚后每月支付生活费用,金额栏填了一个数,迟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,觉得够自己花好几年。
他合上文件夹,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季宴礼目光很平静:“你还在上学,应该正是需要钱的时候。”
迟澍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把文件夹推回去,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:“我可以养活自己的,不需要您施舍。”
他说完就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转身就要往门口走。下颌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耳根有些发红。
他最恨的就是这个,宁家给他钱,宁越给他钱,现在连季宴礼也要给他钱。每个人都觉得他需要被施舍,每个人都觉得他穷得叮当响。
他不需要,他靠自己养活自己六年,活得很好。
“小迟。”
季宴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比刚才急了一些,语速快了,甚至有些不太稳。这是迟澍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迟澍的脚步停住。
季宴礼在他身后沉默了两秒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抱歉,可以这样叫你吗?”
迟澍扭过头,侧脸对着他,没说话。
季宴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语言带着安抚:“我没有施舍或者同情你的意思。如果我们成婚的话,作为你的……家人或者另一半,我想,我是有义务给你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的。”
迟澍转过头:“抱歉,我不需要这个。”
季宴礼:“你可以当作是我给你的保障。这种联姻里,牺牲了你的名誉、你的青春。”
迟澍想起宁逐凌,想起越清,想起宁一霖。那些人给他的每一分钱,后面都跟着一根绳子。收了宁家的生活费,就要回宁家吃饭。收了宁越的学费,就欠了宁越的人情。他欠了太多人太多东西,不想再欠季宴礼。
“把这个删掉吧。”迟澍说。
季宴礼没有立刻回答。
书房里很安静,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季宴礼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删掉。”
他把第三页抽出来,放在旁边:“其他方面还有问题吗。”
迟澍走回书桌前,重新坐下。他翻了一遍,第二页的财产分割他接受,那是季宴礼的婚前财产,理应归他。不同房,媒体配合,这些都在预料之中。翻到最后一页,离婚时间那一栏是空白的,等他填。
“没有。”迟澍说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——一年后。
季宴礼看了一眼:“可以。”
迟澍把文件夹合上,放在桌上。
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:“您现在单身吗?”
季宴礼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。
迟澍想起庄清羽的玩笑。那天晚上他失眠,和庄清羽聊了几句,庄清羽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你问清楚,他是完全单身还是绝对单身?‘完全单身’无伴侣、无暧昧对象、无未断联的前任,‘相对单身’是社交语境下的模糊地带,可能有暧昧对象,有前任,白月光,初恋……等等等等。”他当时觉得庄清羽无聊,但此刻这句话从嘴里跑出来了。
季宴礼:“?”
迟澍解释道:“完全单身,无伴侣、无暧昧对象、无未断联的前任。相对单身,是社交语境下的模糊地带,可能有暧昧对象,有前任,白月光,初恋……。”
季宴礼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被逗到了,很认真地回答:“完全单身。没有伴侣,没有暧昧对象,无前任。”
迟澍点了点头。
季宴礼:“你呢?”
迟澍:“完全单身。”
季宴礼把文件夹收进抽屉,按了下轮椅扶手上的按钮:“青青姐,麻烦你带迟先生在家里转一转。”
青青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:“好嘞。”
季宴礼重新打开电脑,手指搭在键盘上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像是感觉到迟澍的目光,抬起头。
“晚饭在这里吃。”
迟澍没有拒绝。
青青姐带着他在家里转了一圈。一楼是客厅、餐厅、厨房、书房。二楼是卧室,季宴礼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旁边是季宴祁的,再旁边是季宴妤的。三楼是阁楼和储藏室,还有一间小小的健身房,里面摆着一些复健器械。
“先生退役之后,每天都在那间房里做复健。”青青姐说,“一开始疼得厉害,后来慢慢好了。这两年好多了,能站一会儿了。”
迟澍听着,没说话。
青青姐带他看了他的房间。二楼,右手边第二间。推开门,里面很干净,床铺好了,白色的床单,灰色的被子,枕头叠得整整齐齐。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瓶水,旁边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,窗帘是深蓝色的,拉了一半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木地板上,暖融融的。
“先生特意让人收拾的。”青青姐说,“床垫换了新的,窗帘也是新买的。他说你还在上学,要看书,所以书桌放在窗边,光线好。”
迟澍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这一切。床垫、窗帘、多肉、书桌的位置。这些事,季宴礼没有跟他说过。他甚至不知道季宴礼什么时候安排的。
“先生人很好的。”青青姐在旁边说,“就是不太会说话。有时候什么事都闷在心里,也不说,老爷和夫人去世后,小少爷和小小姐都是他带大的,夫人和老爷走得早,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。后来去了军部,又受了伤……”
青青姐说到一半,大概觉得自己说多了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您先休息,我去厨房准备晚饭。”
他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。
余夕发来消息:“到了吗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好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迟澍回了一个“嗯”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,风吹过,花瓣晃了晃。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季宴祁的声音,闷闷的,听不清说什么,然后是季宴礼的声音,很平,但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。
晚饭是在一楼的餐厅吃的。长桌,季宴礼坐在主位,迟澍坐在他右手边。青青姐把菜端上来,红烧鱼、清炒芦笋、番茄牛腩汤,糖醋小排,还有一条东星斑,摆盘精致,色香味俱全。
迟澍刚拿起筷子,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从楼上冲下来,穿着体能训练服,头发还湿着,像是刚运动完。他跑得很快,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,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啪啪声。他长得很高,一米八五往上,肩膀很宽,手臂结实,身上的训练服被汗洇湿了一块,五官和季宴礼有七分像,线条更粗犷,眉骨压着眼睛,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。
他跑到餐厅门口。目光落在迟澍身上,上下打量,审视着迟澍。
“大哥,这就是……”
“季宴祁。”季宴礼说,“我弟弟。”
季宴祁。迟澍有印象,二十二岁,Alpha,军部实习。
季宴祁的目光转回迟澍身上。他的视线在迟澍的脸上停了两秒,又移到他的肩膀和手上,像是在做某种判断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,走到季宴礼左手边坐下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大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闷响。他拿起筷子就开始吃,头也不抬,夹菜的动作很急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态度。
迟澍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友善的气场。季宴祁没有说任何不客气的话,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:我不太欢迎你。
几乎是同时,楼上又跑下来一个小姑娘。扎着马尾,戴着细框眼镜,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手里还攥着一支笔。她跑到餐厅门口,看到迟澍,眼睛眨巴着,推了推眼镜,很认真地看了他两秒。
“季宴妤。”季宴礼说,“我妹妹,叫她小妤就好。”
季宴妤点了点头:“你好。”
迟澍说:“你好。”
季宴妤在他对面坐下,时不时从瞟他一眼,目光比季宴祁更直接,没有遮掩,就是单纯的好奇。
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好。季宴祁埋头吃饭,不说话,筷子碰碗的声音很响。迟澍也不说话,吃得很慢,低着头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季宴礼,像是隔了一道屏障。
季宴礼拿起筷子,给季宴妤夹了一筷子芦笋,转头看迟澍:“鱼不错,你尝尝。”
又看向季宴祁:“宴祁,你今天训练怎么样。”
季宴祁头也不抬:“还行。”
“下周考核准备了吗?”
“准备了。”
季宴礼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像是习惯了季宴祁这种态度,不急不恼,一边吃饭一边找话。他问季宴妤作业写完了没有,问青青姐明天早上做什么,问迟澍学校的课紧不紧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,把一桌人的注意力从一个沉默的角落里引出来,分散到各个方向。
季宴妤最先接上了话,她从练习册上方抬起头,看着迟澍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学法律的?”
迟澍: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要当律师吗?”
“考公检法。”
季宴妤推了推眼镜:“公检法。那你要去检察院还是法院?”
“检察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迟澍想了想:“因为检察院可以查案子。”
季宴妤歪了歪头,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,她点了点头,很认真地说:“那挺好的。我以后想考军部。跟我大哥一样。”
季宴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季宴祁抬起头,看了迟澍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吃饭。但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把碗筷碰得叮当响。他吃得还是很快,动作小了一些。
季宴妤又问了迟澍几个问题,问他大学在哪里,问他喜不喜欢读书,问他平时看什么书。迟澍一一答了。他的回答很短,但没有敷衍。季宴妤也不在意,问完一个就低头吃两口饭,再问下一个。她像一只刚认识新朋友的小动物,好奇,但不带恶意。
季宴礼一直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,把话题引到别处。他说起公司最近做的一个项目,说起他最近在看的一本书,说起院子里那棵玉兰今年开得比往年好。他的声音很平,语速不快,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,把饭桌上那些生硬的棱角一点点磨平。
迟澍吃完了碗里的饭,放下筷子。
季宴妤看了他一眼,小声说:“你吃得好少。”
迟澍:“下午吃多了。”
季宴妤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扒饭。
季宴祁吃完最后一口,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:“大哥,我上去了。”
季宴祁转身往楼梯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了。他偏过头,看了迟澍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他问。
迟澍看着他:“迟澍。”
季宴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嘴里嚼了嚼,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上楼了。脚步声很重,一步一级,踩得楼梯板咚咚响。
季宴妤也吃完了。她把练习册收起来,站起来,看着迟澍,犹豫着说:“你明天还在吗?”
迟澍:“在。”
季宴妤点了点头,好像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,抱着练习册上楼了。
餐厅里只剩下季宴礼和迟澍两个人,青青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,水声哗哗的。
季宴礼靠在轮椅里,看着迟澍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但迟澍能感觉到一种很淡的疲惫。刚才那顿饭,他一直在说话,一直在把话题从一个地方引到另一个地方,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张桌子上的气氛不那么僵。他做得很自然,但迟澍看得出来,那是很吃力的。
“他们平时不这样。”季宴礼说。
“小祁对你不太客气。”季宴礼说,“他从小就这样,对陌生人警惕。但他没有恶意。”
迟澍:“我知道。”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迟澍坐在餐桌旁,看着他的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餐厅里很安静,只有厨房里青青姐收拾碗筷的声音。
他站起来,上了楼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推开门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地板上,白晃晃的。他坐到床边,掏出手机。
余夕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季家人好吗?”
迟澍盯着这条消息,想了很久。他想起季宴礼在书房里情急之下叫出的那声“小迟”。想起他在饭桌上不停找话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他们平时不这样”时那种很淡的疲惫。想起季宴妤问“你明天还在吗”时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好奇。想起季宴祁站在楼梯口问“你叫什么来着”时那种不太友善但也不算恶意的打量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还可以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放下,躺了下来。他看着天花板,那上面干干净净的,没有裂缝。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月光在窗帘的缝隙里一跳一跳的,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。
他想起季宴礼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是匹配度,不是爱。”
他想起季宴礼在书房里说“小迟”时的那个瞬间。语速快了,声音不太稳,像是在情急之下抓住了一个称呼,一个让他可以叫住迟澍、让迟澍停下来的称呼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睁着,很亮。
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比他想象中要复杂,也比他想象中要简单。
他还不确定。
他确定一件事,季宴礼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怜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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