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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谈判 初次见面 ...

  •   私房菜馆外面看着很一般。

      灰砖墙,窄木门,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,只在一侧的墙上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刻着“槐院”两个字。迟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对照手机上的导航确认了三遍才往里走。

      推开门,里面别有洞天。前厅不大,布置得古色古香,墙上挂着水墨山水,案上摆着青瓷花瓶,插着几枝早樱。角落里燃着檀香,烟细细地升上去,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朦胧的光晕。地板是老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,擦得很干净,上了蜡,光可鉴人。

      迟澍走到前台,报了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前台的姑娘本来正在低头写字,听到“迟澍”两个字,抬起头,又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登记本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,再抬起头时,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。

      “您是季先生的客人?”

      迟澍点头。

      “这边请,季先生已经到了。”姑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引着他穿过前厅,走过一段短廊,到了一扇木门前。她轻轻叩了两下门,然后推开。

      “季先生,您的客人到了。”

      迟澍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
      房间不大,靠窗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已经布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。窗外的院子能看到一棵老槐树,枝丫伸到窗前,上面挂着几盏小灯笼,还没点。房间里点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,光线柔和,把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暖意里。

      他对季宴礼的全部了解,只限于互联网上那几条干巴巴的信息,以及宁越在电话里零星的几句描述。军部退役,二十四岁中校,双腿残疾,赋闲在家……脾气很怪,脸毁了一半——最后那句是宁一霖说的,迟澍当时半信半疑。

      桌子对面,坐着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,穿着一件黑色大衣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。气色比想象中差一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,像是没睡好,整个人的姿态很松弛,脊背挺直,手搭在扶手上,不急不缓。他的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利落的鬓角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,眉骨高,鼻梁挺,下颌线利落。

      他的脸没有毁,他生得好看,只是好看得冷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什么都看不透。

      他比迟澍想象中要高大。即便坐着,也能看出身架不小。肩膀很宽,把大衣撑得很挺,脊背直得像一棵树,身上有一种迟澍说不清的东西,可能是部队磨出来的气场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,让人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不自觉地站直了。

      现在看到真人,他确定宁一霖确实在胡说八道。

      迟澍今天特意穿了西装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季宴礼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      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,比宁越发来的那张照片上小很多。

      照片里的迟澍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,脸偏到一边,至少看着像二十岁。眼前的人,穿着西装,里面搭了深灰色的衬衫,领口挺括,袖口扣着,整个人收拾得很利落。

      可即便如此,那张脸还是出卖了他。西装是成熟的,人还是学生气的。瘦,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眼窝深,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抿着,明明想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,抿嘴的动作反而暴露了他,像一只小刺猬,毛竖着,以为自己很凶,浑身上下都写着“别靠近我”。

      季宴礼想到自己的弟弟妹妹。季宴祁二十二岁了,还整天毛手毛脚的。但迟澍和季宴祁不一样。季宴祁有底气,知道有人会兜底。迟澍身上没有那种底气。他的冷是往内收的,像一层壳,把自己裹在里面。季宴礼注意到他西装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,但洗得很干净。身上的味道很淡,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,像是长期喝中药留下的,已经渗进了衣物纤维里。

      他没当一回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,留下什么味道都不奇怪。

      “季宴礼。”对面的人开口了,声音比电话里沉一些。

      迟澍走过去,握住他伸出来的手,季宴礼的手很大,掌心干燥,指节分明,握手的力道不重也不轻,刚好,迟澍的手偏凉,季宴礼的手是温的。

      “迟澍。”

      季宴礼把大衣下摆拢了拢,搭在轮椅扶手上。他里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口扣着,露出一截手腕,腕骨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。

      迟澍注意到那道疤,又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层薄茧。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。季宴礼在军部待过八年,特种部队,二十四岁中校,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      “你比照片上看着要成熟。”季宴礼说。

      迟澍放下茶杯,看着他:“季先生也比传闻里年轻。”

      季宴礼嘴角动了一下,抬手叫服务员要了一壶龙井,动作很熟练,像是常来。服务员是个小姑娘,看到他,愣了一下,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,快步去了。

      茶端上来,他给迟澍倒了一杯,动作很稳,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一条线,不偏不倚。

      季宴礼把菜单推过去,让迟澍随便点,自己请客。

      迟澍接过菜单,翻开。第一页是冷盘,第二页是热菜,第三页是汤和主食。他的目光扫过价格栏,手指停在菜单边缘,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
      一个菜,够自己好几个月的生活费。

     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手指的停顿被季宴礼看到了。

      季宴礼没有说什么,很自然地把菜单从迟澍手里接过去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几道菜:“这家的清蒸鲈鱼不错,芦笋也新鲜,甜点也不错……你有什么忌口吗?”

      迟澍看了他一眼:“不吃姜。”

      季宴礼点头,叫来服务员,点了四菜一汤,都是招牌,转过头看迟澍:“够吗?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

      服务员走后,两个人有一小段沉默。

      迟澍端着茶杯,杯壁温热,贴着他的掌心。他打量着对面的人,比他想象中要挺拔,即便坐着,脊背也是直的,肩膀打开,下巴微微抬着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传闻里说的“脾气很怪”,也不像宁一霖形容的“脸毁了一半”。他的身上有一种味道,很淡,迟澍的鼻子不太灵,但凑近了能闻到一点。像是硝烟,又像是某种松木的气息,混在一起,若有若无。

      迟澍猜测,可能是信息素吧。Alpha的信息素。他没接触过多少Alpha,宁逐凌的信息素他闻过,压迫感很强,让人喘不过气,但季宴礼的信息素不一样,很淡,很收敛,如果不刻意去闻,几乎感觉不到。

      “听说你是学法律的。”他说,“将来想做什么?”

      “考公检法。”

      季宴礼点了点头:“好志向。我在军部的时候,也想过转司法。”

      迟澍抬眼看他。季宴礼的表情很淡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没什么情绪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枝丫上的灯笼还没点,在暮色里暗沉沉的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去了前线。”季宴礼轻笑,“没转成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轻,很随意,迟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季宴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,而是很自然地转到了别的方向。

      他说起自己十八岁入伍,二十二岁进特种部队,二十四岁晋升中校,二十六岁退役,之后创办了原盾公司,做网络安全和战略咨询,主要承接军部和政府的外包项目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份简历,没有炫耀,也没有遮掩。

      迟澍偶尔点头。他对季家了解不多,只知道是军部世家,在联盟里很有声望。季宴礼说的这些,和他从互联网上查到的信息差不多,但听本人讲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互联网上那些冰冷的文字,此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对面,用平稳的语调讲述自己的经历。

      “你家里,”迟澍问,“还有什么人?”

      “一个弟弟,二十二岁,还在上大学,目前在军部实习。”季宴礼说,“妹妹十四岁,初三。父亲已经去世了,母亲也是,现在家里就我们三个。”

      季宴礼没追问他的家庭。他换了个话题,问起迟澍的学业,问他平时上课忙不忙,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。迟澍说没有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、看书、打工。季宴礼问他在哪里打工,迟澍说在学校图书馆,偶尔接一些法律文书的翻译。

      “你平时看书吗?”季宴礼问。

      “看。法律类的多。”

      “除了法律呢?”

      迟澍想了想:“偶尔看小说。没时间。”

      季宴礼笑了一下,比之前明显一些:“我退役之后看了很多小说。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,什么都干不了,只能看书,后来习惯了,一直看到现在。”

      迟澍渐渐放松下来,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些,紧握着茶杯的手指也松开了些。

      季宴礼很会找话题,聊的东西不深,但都有意思。他聊起军部的一些旧事,聊起他战友养的狗,聊起他在前线吃过的压缩饼干有多难吃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偶尔会带一点很淡的幽默,不刻意,但迟澍偶尔会被逗到,嘴角弯一下。

      “你平时也这么说话吗?”季宴礼忽然问。

      “怎么说话?”

      “带刺。”季宴礼说,“刚才你说了三次‘传闻’,两次‘听说’。你好像不太相信别人说的话。”

      迟澍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    “我不是在批评你。”季宴礼说,“挺好的。学法律的,就该这样。”

      菜上来了,东星斑、芦笋炒虾仁、红烧狮子头、上汤娃娃菜,还有一盅松茸鸡汤。摆盘精致,香气扑鼻。迟澍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,鱼肉很嫩,入口即化,他吃了一口,没说话,筷子又伸了过去。

      季宴礼看到了,什么都没说,把鱼转到了他面前。

      茶喝完了。季宴礼放下杯子,看着迟澍。

      “这门婚事,”他说,“你如果不愿意,可以不答应,宁家那边,我可以处理。”

      迟澍愣了一下,攥着空茶杯,指尖发白。

      “新闻已经登报了。”他说,“没有退路了。”

      季宴礼看着他,目光很深,很黑,里面没有怜悯,没有算计,只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件事。

      “你还年轻。不应该把时间耗费在不情愿的婚姻上。”

      “但要全身而退,估计不可能。联盟那边已经批了,宁家也不会松口。”

      “所以,我只能给你一个选择。”季宴礼说,“嫁过来之后,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什么。读书、工作、都行。我不会拦你。等过个一年半载,风头过了,你要是想走,我放你走。宁家那边,你不用担心。”

      迟澍看着他的眼睛,想起宁越说过的话:“季宴礼这个人,和传闻里不一样。”

      迟澍鬼使神差地问:“会签婚前协议吗?”

      季宴礼没有回避:“会。离婚的时间,你想好的话,可以填进去。律师拟好协议后,会发给你,你这边没问题的话,我们再签。”

    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谈一笔生意。迟澍注意到他说“离婚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速没有变,也没有任何迟疑。

      他是认真的,他认真地给了迟澍一条退路。

      迟澍看着他,很久。

      “那你呢?你愿意吗?”

      季宴礼认真看着他:“我有选择。但得你也愿意。”

      迟澍摸了摸后脖颈,手指在腺体位置停住,那个地方平平整整,没有任何被标记的痕迹。他是个Beta,腺体天生不活跃,信息素几乎为零。

      “我是个Beta,”迟澍说,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。”

      季宴礼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迟澍:“一般而言,Alpha会倾向于选择Omega作为伴侣,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Alpha。”

      季宴礼:“那是匹配度,不是爱。”

      迟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忽然有些紧。他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最后一口凉透的茶汤,里面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

      他想起宁一霖。宁一霖是Omega,花香味的,甜腻腻的,会哭会撒娇会讨好。所有人都觉得Omega应该被保护,被宠爱,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。而他呢?他是个Beta,不甜不软不听话,嘴巴毒,脾气硬,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“可爱”的地方。

      季宴礼端着茶杯,手指搭在杯沿上,没有催他,没有追问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。他的肩膀很直,背挺着,即便坐在轮椅里,也保持着一种挺拔的姿态,下巴微微抬着,喉结下面的小痣在暖黄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“你不问我为什么是个Beta?”迟澍忽然说。

      季宴礼目光很平静: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
      房间里很安静,角落里的檀香还在烧,烟细细地升上去,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窗外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,挂在枝丫上的灯笼也跟着晃,还没点,在暮色里像沉默的问号。

      “好。”迟澍说。

      季宴礼看着他,点了点头,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,温和的,克制的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
      “那回去准备一下。”他说,“婚礼的事,我来安排。宁家那边,你不想见就不见。有什么需要,随时找我。”

     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名片很简单,白底黑字,只有名字和手机号,没有头衔,没有公司。

      迟澍拿起来,名片很薄,边缘裁得利落。

      “你的手机号,”季宴礼说,“我存了。但还差一个联系人备注。”

      迟澍把名片收进口袋,站起来。

      季宴礼抬头看他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,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,茶也凉透了。

      “季……先生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季宴礼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没预料到这句话。他垂下眼,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,放下杯子的时候说:“不用谢我。我说的是真的。你什么时候想走,告诉我一声就行。”

      迟澍看着他很久,转身往门口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季宴礼还坐在那里,没动。他的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,眉骨很高,鼻梁很挺,下颌线利落。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。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恰好对上迟澍的目光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这一次,迟澍看清楚了,他确实笑了一下,很淡,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,一瞬就收了。

      迟澍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门外风大,吹得他衣服下摆翻飞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灌满了冷空气,很凉,但很清醒。

     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,白底黑字,季宴礼,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,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手机震了,一条短信,来自季宴礼:“你出门忘了拿书包。”

      迟澍站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空的。书包真的落在房间里了。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私房菜馆的方向,门还关着。

     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:“明天拿。”

      季宴礼回得很快: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
      迟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明天见。

      他跟季宴礼,明天见。

     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风还是冷的,但他的脸不冷了。

      他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季宴礼刚才说“离婚的时间,你想好的话,可以填进去”。

      他当时没觉得什么,现在走在风里,那句话忽然变得很重。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主动把退路递到他手里,连离婚协议都替他准备好了。

      迟澍停下脚步,站在路灯下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面上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迟长风。十五岁那年,迟长风出事之前,有一次带他去公园。迟长风坐在长椅上,看着远处放风筝的小孩,忽然说:“澍澍,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,记住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“天塌下来,也有路可以走。路是人走出来的,不是天给的。”

      迟澍当时不懂。现在他站在路灯下,忽然觉得,季宴礼给他的那条路,虽然窄,虽然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,但至少,是条路。

      他迈开步子,往公交站走去。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额头,他的眉皱了一下,很快就松开。

      书包还在季宴礼那里,明天还得见一面。

      他想着这件事,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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