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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见面 见面的准备 ...

  •   季宴礼接到联盟电话的时候,正在看迟澍大学官网上的信息。

      电话是联盟秘书处打来的,语气客气,措辞官方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。

      “季先生,关于您与宁家迟澍先生的婚约,联盟方面已经审批通过,新闻公告也已经发布。希望您能理解,这次联姻对联盟的稳定和双方家族的——”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对方愣了一下,显然没预料到他这么干脆。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噎在喉咙里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具体事宜,后续会有人跟您对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季宴礼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
      联盟,又是联盟。

      他靠在轮椅里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。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有几片落下来,贴在玻璃上,又被风卷走了。

      从进入军部到退役,从受伤到隐退,他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,都有联盟的手笔。十八岁入伍,是联盟的号召;二十四岁晋升中校,是联盟的提拔;二十六岁上前线,是联盟的命令;受伤之后,是联盟的退役通知……他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,腿还打着钢钉,联盟的公文就到了,上面写着“因伤退出现役”,干净利落,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
      他当时看了那份公文很久,最后签了字。

      他创办原盾,联盟给他批了资质,给了他第一批外包项目,也给了他一顶“退役军官创业典范”的帽子。他接下了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体系里,永远不可能真正退出。他能做的,只是在联盟允许的范围内,找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。

      现在连婚姻,也是。

      联盟秘书处的人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,季宴礼已经没什么心思听了。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,“嗯”了几声,挂了电话,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电脑屏幕。上面是迟澍的大学官网页面,法学系的学生信息栏。照片很小,模糊的,只能看出一个轮廓。旁边的文字写着:迟澍,法学系20XX级,曾获校级奖学金、模拟法庭最佳辩手。

      季宴礼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联盟的通知还在耳边回响,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,像一根很细的刺,扎在什么地方,不疼,但一直在。

      至少,正式结婚之前,应该见他一面。

      他拿起手机,输入了一个号码,号码是他从宁越那里要来的,存了三天,一直没拨,他打了一行字,想了想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
      最后他终于发出去:“迟澍你好,我是季宴礼。如果你方便的话,我们见一面。时间地点你定。”

      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回轮椅里,闭上了眼,窗外的玉兰还在落。

      第二天,季宴礼比平时起得早。

      他坐在卧室的穿衣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头发是前两天刚剪的,季家的理发师上门,剪得很短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利落的鬓角,下巴刮得干干净净,下颌线绷着,喉结下面那颗小痣也露出来了。他平时不怎么在意这些,退役之后就更不在意了,衣服捡舒服的穿,头发长了就剪短,从来不花心思。

      他推着轮椅到衣柜前,挑了一件深灰色外套,是去年出席一个联盟的表彰活动时定做的,只穿过一次,挂在衣柜最里面,用防尘袋罩着。他取出来,抖开,面料很挺,肩膀剪裁利落,穿在他身上,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腰窄的身架,里面搭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简洁,不张扬。

     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,镜子里的男人二十九岁,五官冷硬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,目光沉。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种东西,即便坐在轮椅里也藏不住的挺拔感。他的肩膀很直,背很正,下巴微微抬着,看起来不像是去相亲,倒像是去赴一场不能输的决斗。

     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,移开目光。

      出门前,季宴祁正好从楼上下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大哥,你今天……穿这么正式?”

      “出去一趟。”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见个人。”

      季宴祁眼珠转了转,瞬间反应过来:“是不是那个——”

      “小祁。”季宴礼严肃地扫了他一眼。

      季宴祁立刻闭嘴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他目送大哥的轮椅出了门,转头就掏出手机给季宴妤发消息:“大哥今天穿西装了!”

      季宴妤秒回:“???相亲?”

      “就是今天!他去见那个迟澍了!”

      “大哥很少穿西装!!!”

      “我也很震惊!”

      季宴礼不知道弟弟妹妹在背后炸了锅。他上了车,司机小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忍住:“季先生,今天有重要客人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您今天气色挺好。”

      季宴礼没接话,偏过头看着车窗外。车驶过市区,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老巷,从玻璃幕墙变成灰砖墙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
      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。巷子很窄,车进不去,只能停在巷口。小何绕过来推轮椅,季宴礼抬手示意不用,自己推着轮椅往前走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轮椅碾过青石板,很稳。巷子两边的灰墙上探出几枝早樱,粉白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他的肩上。

      到了院子门口,私房菜馆的老板已经迎出来了。中年男人,胖胖的,腰弯得很低,脸上的笑堆得快要溢出来。“季先生,您来了,里面请里面请——”

      季宴礼微微点了一下头,老板的腰弯得更低了。

      他被推进院子的时候,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,巷口没有人。

      迟澍刚下课。

     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还在座位上整理笔记。这堂课讲的是思政课,教授拖了十分钟堂,他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三页。旁边的庄清羽趴着睡着了,口水洇湿了半页解剖图谱。

      迟澍掏出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      “迟澍你好,我是季宴礼。如果你方便的话,我们见一面。时间地点你定。”

      迟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庄清羽醒了,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
      季宴礼。这个名字,他已经在网上翻了两天,能查到的信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。军部退役公告只有一句话。原盾公司官网很简洁,只有业务范围、合作单位和联系方式,没有任何关于创始人的介绍。几张模糊的活动照片里,季宴礼坐在轮椅上,侧脸对着镜头,看不出什么。

      他又搜了“季宴礼前线”“季宴礼受伤”“季宴礼退役”……前三页的结果要么是官方通稿,要么是已经失效的链接。有一条被删了大半的帖子,标题是“季宴礼前线受伤内幕”,点进去,内容显示“该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”。

      迟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他注意到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年前,发帖人ID已经注销。

      什么信息都没有,一个活生生的人,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,比一个十八线小网红还少。

      此刻,这个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。语气很平,没有客套,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“你好”以外的任何铺垫。就事论事,见一面。

      迟澍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,打了四个字回过去:“可以。明天。”

      庄清羽在旁边打了个哈欠:“谁啊?”

      “没谁。”

      迟澍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。

      他今天特意收拾了自己。平时他穿T恤牛仔裤穿惯了,头发也从来不打理,洗完吹干就完事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他把衣柜翻了一遍,找出那件,去年为了参加模拟法庭比赛买的黑色西装。西装是量身定做的,肩线利落,腰收得刚好,面料挺括。当时试穿的时候裁缝说他“骨架好,穿西装显气质”,现在穿上,对着镜子看了看,确实不一样,穿T恤牛仔裤会看起来像个高中生,西装会显得成熟很多。

      他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,喉结被勒得有点紧。

      他伸手松了一颗,想了想,又系回去了。

      太年轻了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太年轻了。脸瘦,眼窝深,下颌线虽然利落但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。他站在季宴礼面前,如果看起来像个小孩,那不行,他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。

      他对着镜子,把衬衫领子理了理,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,然后站直。

      镜子里的人看着年纪还是不大。个子高,一米七八,肩膀虽然不宽但骨架利落,腰很窄。脸是冷的,眉骨高,眼窝深,下颌线像刀刻的。他试着拉起嘴角,扯出一个笑。镜子里的人跟着笑了一下,但看着假,像贴在脸上的。

      他把笑收了,恢复面无表情。

      出门前他又搜了一遍“季宴礼”,还是没有新信息。他把手机装进口袋,背上书包,书包和西装不搭,但他没有别的包。

      公交转地铁,四十分钟。他站在地铁车厢里,一只手拉着吊环,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黑色的西装,苍白的脸,紧绷的嘴唇,他看起来像是去参加葬礼,很像个成熟的成年人。

      不,像是去谈判。

      地点是季宴礼选的。市中心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,一家私房菜馆,招牌很小,只写了两个字,隶书,刻在木头上。迟澍打开导航找了找,发现这个地方在社交平台上几乎没有评价,只能搜到一条三年前的帖子,说“这家店不错,就是天价。”

     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灰砖墙,墙头上探出几枝早樱,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,被踩得有些脏。走到巷子尽头,豁然开朗,一个小院,青石板铺地,中间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几张石桌。私房菜馆的门面就在院子尽头,木门半掩着,门口挂着一盏灯笼。

      迟澍正要往前走,一辆黑色的车从他身边驶过,缓缓停在菜馆门口。

      车很低调,迟澍认出了那个牌子,天价,他想起,颜千星吐槽说,整个联盟,开得起这种车也不过两位数。

      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,动作很快,绕到后座,弯腰,从车里扶出另一个人。

      迟澍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侧影。坐在轮椅上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。头发很短,肤色偏白。他的肩膀很宽,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架不小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下巴微微抬着。

      他微微偏过头,对扶他的人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,迟澍听不见。

      私房菜馆的门开了。老板亲自迎出来,中年男人,胖胖的,腰弯得很低,脸上的笑堆得快要溢出来。“先生,您来了,里面请里面请——”

     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,很轻的动作,但老板的腰弯得更低了。

      司机推着轮椅进了院子。轮椅碾过青石板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迟澍站在巷子口,看着那辆黑色的车、那个弯腰的老板、那个坐在轮椅上被簇拥着的侧影。

      估计是什么大人物吧。

      迟澍站在原地,等了几秒,等那阵动静过去了,才慢慢往院子走。

      风吹过,槐树的枯枝晃了晃,几片早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上。他伸手拂掉,整了整西装领口。西装扣子扣得很紧,勒着他的腰,让他呼吸稍微有些受阻。

      他走进院子,踏上青石板路,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去。门里飘出茶香,很淡,混着槐木的味道。他抬手推门,指尖碰到木门上粗糙的纹路。

      他忽然想,里面那个人,穿得那么正式,是不是也和他一样,不想被看轻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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