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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新闻 “我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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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老城区那天,天阴着。
迟澍从学校坐了四十分钟地铁,又转了二十分钟公交,最后走了十分钟。老城区的路窄,两边的梧桐树还没长满叶子,枝丫光秃秃地伸着,把灰色的天空割成一块一块。
楼道里比平时更暗。一楼到五楼的声控灯全坏了,迟澍摸黑往上走,手指划过墙壁,蹭了一手的灰。走到五楼,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,抬手敲门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门开了。
余夕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,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扎着,看见他就笑了,她的笑很自然,像是迟澍只是像往常一样周末回来吃顿饭。
“回来了?今天没课?”
“嗯。”迟澍叫了声妈,换了鞋进屋。
茶几上摆着一盘新买的橘子,橙黄色的,在灰扑扑的客厅里格外扎眼。电视开着,在放一档相亲节目,男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,余夕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:“你先坐,汤马上好。”
迟澍坐到沙发上,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。橘子皮很厚,指甲掐进去,溅出一小股汁水,酸涩的味道散在空气里。他剥了一半,放在茶几上,余夕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他面前,坐在旁边,问他吃没吃饭、最近忙不忙、保研之后课程紧不紧。
迟澍一一答了。他的手攥着水杯,指腹在杯壁上蹭来蹭去。杯子是玻璃的,薄的,里面装着热水,烫得他指尖发红。
“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余夕的手停住了,橘子皮断在半截,露出一瓣橘肉,她震惊地看着迟澍,眼睛里的笑意凝住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很多话挤在嘴边,最后只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宁家那边安排的。”迟澍尽量把语气放平,“联姻。对方挺优秀的,军部退役,有自己的公司,人也不错。”
他没有说名字。他不想让余夕上网去搜,不想让她看到那些关于“季家长子双腿残疾”的只言片语。不想让她看到“前线炸伤”“轮椅”“退役”这些词,组合在一起,变成一个沉重的问号,压在她心口。
余夕沉默了一会儿,把橘子放在茶几上,擦了擦手,看着儿子。
“澍澍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愿意吗?”
迟澍张嘴想说“愿意”。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,他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了。但此刻面对余夕的眼睛,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,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茶叶,转了一圈又一圈,怎么都沉不下去。
余夕没再追问,走到他身边坐下,伸手覆上他攥着杯子的手。
“妈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没有追问,没有责怪,没有“你怎么不早说”,也没有“你为什么不拒绝”。她只是把手覆在迟澍的手上,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他冰凉的指尖。
迟澍低下头,下巴几乎抵到胸口,他的喉结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那天晚上,余夕做了很多菜,比平时多了三个。红烧排骨、松鼠鳜鱼,清炒虾仁、糖蒸酥酪、酒酿圆子,还有一碟迟澍小时候最爱吃的椒盐小黄鱼,厨房里油烟味很重,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着,余夕在灶台前忙前忙后,不让他帮忙。
迟澍坐在餐桌旁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比记忆中矮了,也瘦了,腰背没有以前那么直。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蝴蝶结,蝴蝶结歪了,她没注意到。
菜端上来,摆了满满一桌。余夕不停地给他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”。迟澍埋头吃饭,吃到一半,忽然放下筷子,起身去了卫生间。
他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。没有开灯,就站在黑暗里,双手撑着洗手台,低着头。冷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,哗哗地响。
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,下颌线绷得很紧,嘴唇抿着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他看起来很年轻,也很累。
他出来的时候,余夕正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看手机,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,娱乐版,一行标题很醒目——
“季宁联姻:军政世家与商业望族的强强联合……”。
“澍澍,”
迟澍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是你,对吧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疑问,像是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。
迟澍沉默了很久。客厅里很安静,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,窗外偶尔传来楼下车经过的声音,还有邻居家小孩的哭声,隔着一层楼板,闷闷的。
余夕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是。”迟澍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。
余夕摘下老花镜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把他抱住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微微发颤。她的身体很瘦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,迟澍环住她的时候,觉得自己的手臂好像比她的肩膀还宽。
“妈没事。”余夕闷声说,“妈就是……心疼你。”
迟澍把下巴搁在余夕头顶,闭着眼。她头发里有厨房的油烟味,还有洗衣粉的清香,混在一起,是迟澍闻了十七年的味道。
灯管老化了,有一头已经发黑,亮起来的时候会闪几下。迟澍小时候害怕这种闪烁,总觉得灯要掉下来。迟长风就抱着他,指着灯管说:“你看,它在给你打信号呢。闪一下是晚安,闪两下是做个好梦。”
迟澍盯着那盏灯,它闪了一下。
季宴礼靠在书房的轮椅里,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手里翻着一份技术报告。
“多久没联系了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,带着一点国际救援区特有的杂音,像是发电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的爆炸闷响混在一起。
“三年。”季宴礼说,“上次还是在边境见的面。”
“你那时候还站着。”景延说。
季宴礼笑了笑,没接话。
景延是无国界医生,Beta,和季宴礼、宁越同年,三个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。季宴礼的父亲和景延的父亲是战友,宁越的父亲宁逐凌那时候还没发家,住在大院隔壁的胡同里。三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,后来各奔东西:季宴礼去了军部,宁越被宁逐凌塞进了前线,景延考了医学院。
再后来,三个人在战地前线重聚。景延被派到战区做医疗支援,宁越在隔壁防区,季宴礼是当地驻军的中校。景延在战地医院里待了八个月,季宴礼带人护送过医疗队三次,宁越跑过来蹭饭。季宴礼受伤,景延是第一个冲进帐篷给他做紧急处理的人,宁越那天不在,等他赶回来的时候,季宴礼被送上了后方的直升机。
再后来,宁越走了,季宴礼退了,景延留在了无国界医生组织,满世界跑。
三个人,三条路。
“联盟这次,”景延的语气里带着点琢磨,“也没听到什么风声,这么突然”
“宁家这几年不怎么好,”季宴礼翻了一页报告,“宁越出走,小的扶不起来。联盟那边需要宁家的商业渠道,宁家需要季家的政治资源,联姻是最省事的办法。”
“你倒看得开。”景延说,“联姻,你答应了?”
“联盟批了,新闻发了,我同不同意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你见过他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景延在那边走动,风声很大,吹得话筒呼呼地响。
“我听说,是个小孩,才二十一。”季宴礼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“还没有小祁年纪大。”
“大学还没毕业吧?”
“学法律的。今年保了研。”
景延那边传来枪声:“学法律的,和你,倒也不算太偏。”
季宴礼没接这个话,他把技术报告合上,放在桌面上。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“宁越走之前,跟我提过他。”季宴礼忽然说。
“提过谁?”
“迟澍。宁越那个弟弟。”季宴礼顿了顿,“他说那孩子命不好,但骨头硬。”
“你呢?”季宴礼问,“国外怎么样。”
“老样子。”景延的语气轻松了些,“这边还在打仗。炸来炸去,医院倒是没断过。前两天收了一个明星,演员,跟着救援队进来的,长得挺好看,手上扎了根钉子,嚎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”
“明星?跑到战区去做什么?”
“说是来拍纪录片,体验生活。结果第一天就踩到了钉子。”景延笑了一声,“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问我‘会不会留疤’。我说‘你再晚来两个小时,感染了,命都没了,还关心留疤’。”
季宴礼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”景延说,“再过两个月,轮换期到了就回。回去后约饭,你请。”
“行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季宴礼说。
挂了电话,季宴礼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天黑了,院子里的玉兰树隐在暗处,只有几朵花在路灯的光里若隐若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被毯子盖着,他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按了按,膝盖的位置,传来一阵沉闷的、熟悉的钝痛。
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。经过季宴妤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经过季宴祁的房间,灯也亮着,他没敲门,继续往前。
回到卧室,他挪到床上,把轮椅停在床边。躺下之前,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。季宴祁白天搜集的那沓资料,他把文件夹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抽出那张迟澍大学的学生信息表。
上面贴着一张证件照。
全身照,蓝色的背景布有点旧,边角卷着。照片里的人站在镜头前,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。他站得很直,肩膀打开,下颌微微抬着,目光直视镜头。
照片是两年前拍的,那时候他刚上大学,脸比现在圆一点点,眉眼已经长开了。眉骨高,眼窝深,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抿着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发际线。全身照里,他的身量显得很瘦,但不单薄,肩膀的线条利落,腿很长,站姿像一棵挺直的树。
季宴礼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证件照上的迟澍,和宁越发给他的那张校门口偷拍的不一样。那张是少年的冷,带着防备,像一只随时准备扎人的刺猬。这张是青年的稳,冷还在,但被一层东西盖住了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。
季宴礼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他想起白天季宴祁说“这些都是公开信息”,想起自己批评弟弟的话。他说得对,公开信息也是隐私,他不该看这些。
他没有把照片放回去,把照片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,合上,放在枕边。
黑暗中,他闭着眼,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张全身照。迟澍站在镜头前,直视着他,目光很直,没有闪躲。季宴礼见过很多人,有些人看着他,看的是他的军衔,有些人看的是他的腿,有些人看的是他背后的季家。但照片里的迟澍,看的是镜头,仅仅是镜头。
他想,后天,他就要见到这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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