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哥哥   “小迟 ...

  •   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
      季宴礼坐在书房里,轮椅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手边是一杯放凉了的茶。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都是公司近期的项目报告,但他一份也没翻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。

      书房很大,一面墙是书架,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军事战略、网络安全、国际关系著作。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,大多是红色的,有些被黑色马克笔划掉了,旁边写着日期和简短的注记。

      地图下方是一个玻璃柜,里面陈列着几枚勋章和一张合影。合影上是一群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,站在某处荒凉的边境线上,风沙很大,所有人的脸都被吹得通红,笑得肆意又开怀。季宴礼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,那时候他还站着,双腿健康笔直,肩章上的星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
      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玻璃柜上,停了几秒,移开了。

      手机响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
      宁越。

      季宴礼拿起手机,看着那个名字,很久没动。

      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?两年前?三年前?

      他翻了翻通话记录,上一次通话停留在三年前的四月份,通话时长不到四分钟,是宁越打来的,说“我走了”,他说“嗯,一路平安。”,电话就挂了。

     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大洋,还有各自不同的路。

      “季宴礼。”

      宁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有些远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。声调还是不急不缓的、带着几分懒散的腔调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喝了点酒,尾音微微往下坠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联姻的事,”宁越顿了顿,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,“你知道多少。”

      季宴礼往后靠了靠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膝盖,他的腿在夜里总是凉得厉害,从膝盖往下,像泡在冰水里。

      “看到报纸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      宁越笑了一声,很轻,几乎听不出来:“你还是这样。什么事都等别人来通知你。”

      “联盟决定的事,”季宴礼语气很平,“用得着问我吗?”

      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,联盟决定的事,还能改吗?”

      季宴礼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那片月光,安静地铺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上,把白色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,风一吹,花瓣轻轻晃,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
     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流淌。

     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十二岁在军区大院的操场上打架,十六岁一起报考军校,二十二岁一起进特种部队。后来一个在前线断了腿,一个在官场折了腰。

      像很多年前一样,他们从前线回来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坐在战壕边上,看着远处的山脊线,一坐就是半个钟头。

      “这么多年了,”宁越的声音沉下来,少了几分轻松,多了些季宴礼熟悉的、属于宁越本人的认真,“你的理想,依旧如此么?”

      季宴礼想了想,嘴角弯了一下:“是啊。”

      “你为联盟流过血,为前线负过伤,为了政府扛过大旗——”宁越声音里有很沉的东西,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压情绪,嘲讽着,“你得到了什么呢?”

      铺天盖地的沉默。

      “你在国外还好吗?”季宴礼问。

      宁越没接他这个问题:“还活着。”

     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,季宴礼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

      宁越从前线退下来之后,瘦了二十斤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被宁家关起来的那半年,更瘦。出国的时候,季宴礼去送过,在机场,隔着安检口,宁越背着单肩包,瘦骨嶙峋,形销骨立,宁越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明亮,转身走了,再不回头,时至今日,季宴礼还记得那个笑。长大之后,他们都很少笑了。

      “估计嫁过来的是小迟。”宁越忽然说。

      “小迟?”

      “迟澍。当年抱回来的那个弟弟。”宁越声音放慢,像是在斟酌用词,每个字都掂量着轻重,“命运多舛。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,后来被收养。养父去世后,被抱回了宁家……宁家什么样,我也不用多说了。”

      季宴礼想起那张照片,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校门口,脸偏到一边,眼神冷漠又锋利。

      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在外地读大学。学法律的。”宁越语气里难得带了点骄傲,那种哥哥说起弟弟时藏不住的、微微上扬的调子,“成绩很好,他们学院的教授夸他,说这孩子天生是干这行的料。”

      季宴礼点了点头,把“学法律的”这四个字记下了,在心里,很轻地放好。
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如果不喜欢他,”宁越语气变得慎重了些,“过个一年半载,就离了,让他去想去的地方。”

      季宴礼看着窗外,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轮廓照得更柔和了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
      “在你眼里,我是那种不讲情理的人吗?”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宁越笑了,声音里带了点从前吊儿郎当的味道:“未必。”

      季宴礼说:“你那边现在是白天吧。忙你的去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宁越顿了顿,“宴礼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小迟脾气不好。”宁越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点很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但他心不坏。他小时候在孤儿院,我去看过一次。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说是他爸爸留给他的。其实那块石头什么都不是,就是路边捡的,但他当宝贝。”

      “你多担待。”宁越说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季宴礼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手边的茶彻底凉了,他也没管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

      窗外月光依旧。

      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季宴妤的房门缝里还透着光,小姑娘大概又在熬夜写作业。他抬起手想敲门,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,又放下了,明天让青青姐提醒她早点睡吧。

      轮椅碾过走廊的木地板,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他经过季宴祁的房间,门关着,里面传来游戏音效的声音。这小子,说了多少次不要在房间里打游戏。

      回到卧室,他没有开灯。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。他挪到床上,把轮椅停在床边伸手可及的地方,躺下的时候,膝盖传来一阵钝痛,他皱了皱眉,没出声。

      黑暗中,他想起宁越的话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现在是什么样子,但照片上那双眼睛,冷的,硬的,像石头。

     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到那个信封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,是季宴妤小时候画的,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兄妹,季宴礼站在中间,腿还是好的,季宴祁还在读高中,在旁边傻笑,穿着花裙子的乖巧小学生季宴妤被季宴礼抱着,手里拿着一朵花。那张画他随身带着,在军部的时候带着,在医院的时候带着,退役之后也带着。

      他把信封放回去,翻了个身。

      月光很亮,他很久才睡着。

      迟澍回到学校的时候快十点了,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一排自行车,还有几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。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,下午下过一场小雨,地上的积水还没干,映着路灯的影子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。

      他走到楼下,没有上去,在花坛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。书包放在膝盖上,他抱着书包,弓着背,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。

    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,是宁越。

      宁越很直接,连寒暄都省了:“回学校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宁家那边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宁越说,“新闻我也看了。”

      迟澍盯着脚边水泥地缝里钻出来的一株野草,很小,叶片瘦瘦的,硬是从水泥裂缝里挤出来,旁边还有几个被踩过的痕迹,但它还在长。

      “季宴礼这个人,和传闻里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你先见一面。见了再说。”

      迟澍沉默了很久,风从宿舍楼后面吹过来,带着洗衣房的味道和食堂残余的油烟味。

      “大哥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你当年为什么帮我查爸的事?”

      沉默的时间比迟澍预想的长得多,他以为宁越会像之前一样,随口说一句“因为你是我弟”或者“顺手查的”糊弄过去,然后岔开话题。

      “因为你是对的。”宁越终于开口,“而且……我在宁家,也只有你这一个弟弟。”

      迟澍低下头,下巴抵在书包上。书包是黑色的,帆布的,洗过很多次,边角起了毛。这个书包他背了很多年,从十五岁开始,一直没换。

      “大哥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“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?”

      宁越没有沉默太久,语气变得轻飘飘的:“现在看来很幼稚。为了爱,为了自由,为了活着。”

      “人心不足蛇吞象。”宁越的声音里有种很淡的嘲讽,“不及时抽身,只会被拉入深渊,生死不如。”

      迟澍知道宁越的事,知道得不多,但足够拼出一个轮廓。

      宁越从小叛逆。别人家的孩子听父母的话,他偏不。宁逐凌让他往东,他偏往西,宁逐凌让他学商,他偏学文。大学毕业后被宁逐凌送到前线,明面上说是“历练”,实际上是因为他太不听话,放在眼皮子底下碍事。宁逐凌借着儿子在前线的事收了一波声望,在联盟里博了个“满门忠烈”的名头。宁越在前线受过伤,腿上中过弹片,现在走路还微微跛,流过血,也流过泪,但从来没跟宁家提过一句。

      回来后,宁逐凌又安排他走仕途,给他铺路,找人,拉关系。但宁越嫉恶如仇,眼高于顶,不圆滑,也不世故,在官场上遭了不少钉子。他不会敬酒,不会说漂亮话,不会在领导面前弯腰。有人劝他“低个头”,他说“我宁可站着死”。宁逐凌气得拍桌子,骂他“不识抬举”。

      为了脱离这个环境,宁越闹过,自残过。他用碎玻璃划自己的手臂,血流了一地,宁逐凌把他关在家里,锁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,宁越不吃不喝,瘦了二十斤,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骨架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      后来,他举报了自己——把自己在仕途上被人硬塞的、没来得及拒绝的一笔礼金交了上去,进了监狱,待了半年。仕途彻底断了,被宁逐凌差点打断双腿,他带着一身伤离开了宁家。最后能逃出国,也是脱了一层皮。护照被扣过,机票被退过,有人跟踪过,威胁过,但他还是走了。

      迟澍记得宁越出国那天,他去送他。在机场,宁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他穿着一件旧夹克,背着一个很轻的包,像是随时可以扔掉一切,他摸了摸迟澍的头,紧紧地抱了抱他:“哥走了。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迟澍站在安检口外面,看着宁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头也没回,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宁越。

      “大哥。”迟澍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,“你后悔吗?”

      宁越在电话那头笑:“后悔什么?我活着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迟澍,”宁越叫他名字的时候,语气难得认真,不再是懒散的、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季宴礼,他不是坏人。你见一面,不喜欢再说。”

      “听到没有?”

      “听到了。”迟澍闷声回了一句。

      “行。挂了。”

      电话断得干脆。迟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慢慢暗下去。屏幕黑了一瞬,然后亮起来,是锁屏界面,短信提示:大哥向你转账10万元,锁屏上显示着时间,十点十七分。

     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宿舍楼走。经过一楼窗户的时候,玻璃映出他的侧脸,瘦,冷,下颌绷着,眼睛里有种熬了很久的疲惫,他偏过头,不想看自己。

      他推开宿舍门。庄清羽正趴在床上看解剖图谱,旁边摊着一堆彩色荧光笔,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。见迟澍回来,他抬头,眼镜滑到鼻尖上: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“你回家吃饭了?”庄清羽问,鼻子嗅了嗅,“你身上有股味道……红烧排骨?”

      迟澍愣了一下,他今天没回余夕那里,去的是宁家,但宁家也做了饭,越清让厨房炖了汤,他一口没喝。

      “没。”他说,“学校食堂的。”

      “食堂哪有红烧排骨?”庄清羽嘟囔了一句,但没再追问。

      他了解迟澍,不想说的事,问也问不出来。

      迟澍坐到自己的床上,掏出那个信封。季宴礼的照片还躺在里面,他拿出来又看了一眼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照片上,把那张温和的脸照得有些模糊。他盯着照片上的人看了很久,看他的眉眼,看他的嘴唇,看他放在书页上的手,那只手很好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但指节上有茧,还有一道很淡的疤,从虎口延伸到手腕。

      迟澍把照片翻过来。

      “抱歉。”

     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夹进了床头的笔记本里。

      笔记本是黑色的,硬壳,里面记着他从十五岁到现在的所有重要的事。第一页写着迟长风去世的日期,第二页是□□局的回执编号,第三页是他被宁家认回的那天,第四页是催化剂的注射日期……他记了七年,一页一页,是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账本。

      后天下午三点,季家。
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,躺下来,拉过被子盖住自己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和十五岁那年他躺在宁家客房里看到的那道裂缝一模一样,那时候他每天晚上都盯着那道裂缝看,想迟长风,想余夕,想孤儿院门口的那块石头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

      脑子里很乱。宁越的声音、宁逐凌端坐的身影、越清的眼泪、庄清羽的玩笑、颜千星的祝贺……还有宁越最后那句话,语气里的那种认真,他很少听到宁越用那种语气说话。

      “他心不坏。”

      迟澍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上,那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标记,没有伤痕,腺体深处,某根神经在突突地跳,一下,一下,很轻,但很疼。

      那是十七岁那年留下的东西,催化的后遗症,医生说是永久性的,腺体被强行激活,信息素分泌紊乱,每年都会疼几次,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拿针扎他的后颈,细细密密的疼痛像要把骨头敲碎。

      他忍了四年,习惯了,但今晚疼得格外厉害。

      他咬着被角,没出声。庄清羽还在下面翻书,纸页哗啦哗啦地响。迟澍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,慢慢地,把呼吸调匀。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