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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婚礼 回想那一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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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在城北一家私人会所举行。
迟澍到的时候,天还没黑,会所门口已经停满了车。黑色的、灰色的、深蓝色的,一辆比一辆低调,一辆比一辆贵。
司机小何把车停在门口,绕过来开门。迟澍下了车,站在会所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灰白色的石墙,拱形门廊,门廊上缠绕着白色的鲜花和浅绿色的藤蔓,两侧各立着一盏落地灯,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,把门廊照得柔和又庄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身上那套黑色西装是定做的,很合身,肩膀撑得刚好,腰收得利落。白衬衫的领口扣得很紧,勒着喉结,不太舒服。他伸手松了松领扣,想了想,又系回去了。
“迟先生,请。”门口迎宾的人弯了弯腰,引着他往里走。
穿过门廊,是一个很大的宴会厅。挑高的天花板,水晶吊灯垂下来,灯光亮得晃眼。厅里摆了二十几桌,白色桌布,银色餐具,每张桌子中间都摆着一盆插花。靠前的位置搭了一个小舞台,背景是一面花墙,白色和浅粉色的玫瑰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墙,中间嵌着两个字母:J&C。
迟澍站在宴会厅入口,看着那面花墙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J&C。季宴礼和迟澍。季宴礼的季,迟澍的迟。宁家操办的婚礼,花墙上写的却是“迟”的拼音首字母,大概是季宴礼安排的。
“迟澍。”
庄清羽和颜千星站在宴会厅门口,一人手里攥着一张请柬。庄清羽穿了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,肩膀太宽,袖子太长,领结歪着。他正在扯领结,一脸难受。颜千星倒是利落,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长裙,头发盘起来,干净利索,参加商务会议多过来参加婚礼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迟澍走过去。
庄清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巴张了张:“你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穿西装还挺人模人样的。”庄清羽说。
迟澍:“你领结歪了。”
庄清羽低头看了一眼,手忙脚乱地扯领结。颜千星在旁边笑,目光认真了些:“你还好吗?”
迟澍:“还好。”
颜千星点了点头。他们在小群里聊过,迟澍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“家里安排的联姻”,她和庄清羽都知道。有些事,问了也没用,迟澍选择结婚,一定有他的道理,而他们要做的,是送上祝福。
“你妈妈在那边。”颜千星指了指靠前的一张桌子。
迟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余夕穿着前几天买的那件深红色旗袍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脸上有淡妆。她正在和旁边的青青姐说话,表情有些紧张,攥着衣角,脸上有一种迟澍很少见到的表情,高兴,浅浅的,小心翼翼的,但确实在高兴。
“我去后台准备。”他说。
“去吧。”颜千星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们在下面看着你。”
迟澍转身往后台走,他听到庄清羽在后面小声说:“他那个老公,听说腿不好,是真的吗?”
颜千星:“别乱说。”
后台的休息室不大,迟澍坐在沙发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西装是黑色的,领口很紧,头发被造型师打理过了,往后梳,露出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。
他坐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季宴礼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。料子很挺,剪裁利落,肩膀的线条被撑得很直,腰收得刚好。白衬衫的领口扣着,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,打得很端正。他的头发打理过了,剪得很短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利落的鬓角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挺拔。
他的腿上戴着假肢,从西装裤的裤管下面,能看到一截很细的金属支架,从膝盖往下延伸,被裤管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脚踝处的一小段。他扶着轮椅的扶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
站起来之后,比迟澍高了大半个头。肩膀很宽,西装撑得饱满,整个人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树,笔直,利落,站在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里,把一室的光都拢在了身上。他的左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条很淡的痕迹,从颧骨延伸到耳根,像是谁用刀轻轻划了一道。
迟澍坐在沙发上,仰着头看他。季宴礼站在他面前,西装革履,他微微低下头,看着迟澍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迟澍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看着季宴礼的脸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,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轮廓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眼睛很亮,深褐色的,里面映着灯光,温和又认真。他看迟澍的时候,目光很稳,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也没有刻意的柔和。
迟澍移开目光:“嗯。”
季宴礼看了他两秒。迟澍今天穿的是他挑的那套黑色西装,合身,利落,把他的身量衬得很挺。他的腰很细,在西装外套的收腰剪裁下,线条收得格外明显。他的脸被灯光照着,眉骨高,眼窝深,下颌线锋利,但嘴角抿着,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紧张。
“紧张?”季宴礼问。
“没有。”
季宴礼偏过头,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。一个站着,一个站在旁边,一高一矮,一深灰一黑。季宴礼比迟澍高了大半个头,肩膀也更宽,两个人站在镜子里,像一棵树旁边立了一根竹子。
“走吧。”季宴礼说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他的步子很稳,虽然慢,但没有跛,假肢在西装裤下面撑着,每一步都落得踏实,迟澍跟在他旁边,步子放得很慢,配合着他的速度。
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,只留了舞台上的追光灯。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情感真挚,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,说着“两个年轻人的相遇”“两个家庭的联结”“代表联盟送上祝福”……
迟澍站在舞台侧面,听着司仪的话,面无表情。那些词从耳朵里进去,又从另一只耳朵里出来,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的目光越过舞台,落在下面的宾客席上。他看到了宁逐凌和越清坐在前排,宁逐凌穿着深色的中山装,坐得端正,越清穿着红色的旗袍,低着头。看到了宁一霖坐在他们旁边,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西装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,笑得很得体。看到了林秘书长坐在正中间的位置,头发梳得很整齐,正在和旁边的人点头示意。看到了很多不认识的面孔,政界的,商界的,军界的,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。
他又看到了余夕。坐在靠前的位置,旁边是青青姐,再旁边是庄清羽和颜千星。余夕正在和颜千星说话,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,嘴角带着一点笑,迟澍看着那个笑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
“迟澍。”
季宴礼站在他身边,追光灯从舞台方向打过来,落在他身上,把深灰色的西装映出一层很淡的光泽。他比迟澍高很多,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影子能把迟澍整个人罩住。
“该上去了。”他说。
迟澍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一起走上前。季宴礼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假肢在西装裤下面撑着,每一步都落得踏实。迟澍跟在他旁边,稍稍落后半步。
他们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,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,是礼貌的掌声。迟澍站在舞台上,面对着几百双眼睛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各种情绪——好奇的,打量的,算计的,也有少数带着真诚的祝福。
他站得很直,下颌微微抬着,表情很平静。
季宴礼在他旁边,站在舞台中央。聚光灯落在他身上,把他挺拔的身形照得很清晰。他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,说了几句很简短的话,感谢宾客,感谢联盟,感谢家人,语气平稳,措辞得体,底下掌声雷动。
交换戒指的时候,季宴礼拿起戒指。他的手很稳,指腹有薄茧,虎口那道旧疤在追光灯下清晰可见,迟澍伸出手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尖有些凉。
季宴礼把戒指套上去,很轻,很慢,刚好到指根,轻轻握了一下迟澍的手。
季宴礼微微低着头,追光灯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。他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很淡,但很温和。
“累了就说。”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我们随时可以走。”
迟澍看着他的眼睛,他点了点头。
司仪的声音带着笑意,说“请新郎亲吻新郎”。底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。
他站在那里,面对着季宴礼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心跳忽然快了,快得有些失控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热,指尖在发凉。他想起茶室里的季宴礼,想起厨房里的季宴礼,想起递给他糖的季宴礼……但那些都是季宴礼。现在要亲吻他的,也是季宴礼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季宴礼往前了一步。他抬起手,揽住了迟澍的腰。
迟澍的身体僵了一瞬,手掌很大,覆在他腰侧,力道很轻,他的腰在季宴礼的掌心里,季宴礼的手几乎能圈住他半边腰。季宴礼的手指收拢,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,迟澍弯下腰,身体顺着那股力道倾过去。
迟澍看着那张脸凑近。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。追光灯打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道淡疤照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下一条很淡很淡的痕迹,从颧骨延伸到耳根。他的眼睛很亮,深褐色的,里面映着追光灯的光点。他的目光很温和,温和得让迟澍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了,溺死在对方温柔的眼睛里。
迟澍的睫毛在颤。长长的,密密的,像两把小扇子,在灯光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。他的呼吸有些急,嘴唇微微张着,上面抹了一层很薄的口红,水润的,饱满的,亮晶晶的,看起来很好亲。
季宴礼侧了侧身子,躲过了镜头。
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手指竖起,轻轻按在了迟澍的唇上。指腹贴着迟澍的下唇,温热的,粗糙的,带着薄茧,手指挡住了迟澍的唇,头微微偏过去,嘴唇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。
迟澍睁大了眼,季宴礼的睫毛很长,扑闪着扫过他的眼睑,痒痒的,轻轻的,他的呼吸打在迟澍的鼻尖上,温热的,平稳的。
“别紧张。”季宴礼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切都有我。”
迟澍看着他。季宴礼的手指还按在他的唇上,指腹的茧蹭着他的下唇,粗粝的,带着一点很淡的硝烟味。他的眼睛很近,近到迟澍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那个倒影很年轻,很瘦,睫毛很长,嘴唇微微张着,被一根手指按着。
男孩不再抗拒,安静了下来。
他闭上眼。睫毛扫过季宴礼的眼睑,轻轻的,像一片羽毛拂过。他的身体没有刚才那么僵了,腰在季宴礼的掌心里松下来,弯成一个很自然的弧度,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季宴礼的肩膀上,指尖攥着季宴礼的西装领子,不紧,但抓着。
底下掌声如雷。
季宴礼收回手。他的指腹上沾了一点口红,淡淡的粉色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嘴角弯了一下。迟澍睁开眼,看到他的表情,耳根一下子红了。他直起身,退了半步,手从季宴礼的肩膀上收回来。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季宴礼手指的温度,下唇被按过的地方微微发麻。
敬酒环节,迟澍和季宴礼一起去了宁逐凌和越清那一桌。季宴礼的步子很稳,假肢在西装裤下面撑着,走在迟澍旁边,步子比他慢一些,宁逐凌站起来,端着酒杯,脸上的笑堆得很满。
“宴礼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,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澍澍从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,性子有些倔,你多担待。”
季宴礼端着酒杯,面上带笑:“宁先生客气了。迟澍很好。”
越清在旁边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妆化得很厚,遮住了大半。迟澍看了她一眼,目光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宁逐凌又说了几句,无非是“联盟的重视”“两家的交情”“以后多来往”。季宴礼一一应着,彬彬有礼,滴水不漏。
迟澍站在旁边,端着酒杯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扫过宁逐凌的脸,扫过越清的脸,扫过宁一霖坐在旁边的样子。宁一霖低着头,正在玩手机,像是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迟澍忽然开口了:“宁先生。”
宁逐凌顿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我姓迟。”迟澍说,“您记错了。”
宁逐凌的脸色变了一瞬,越清的头更低了,季宴礼在旁边端着酒杯,嘴角弯着,什么都没说。
迟澍和季宴礼又去了林秘书长那一桌。林秘书长站起来,笑得很和蔼,代表联盟送上了祝福。
他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,关于“联盟的稳定”“两家的联结”“年轻人的未来”……季宴礼端着酒杯,面上带笑,一一应了。
“宴礼啊。”林秘书长拍了拍季宴礼的肩膀,“你父亲要是看到今天,一定很高兴。”
季宴礼:“谢谢林叔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迟澍站在旁边,看着林秘书长的脸。那张脸上满是慈祥和关心,迟澍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,像一层薄薄的冰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。
敬酒继续。
季宴礼的战友、同学、军部的同僚,一桌一桌地敬过去。有人拍着季宴礼的肩膀说“你小子终于成家了”,有人端着酒杯回忆往昔说“当年在前线的时候”,有人喝多了红了眼眶。季宴礼一一应着,偶尔回一句,偶尔笑一下。他的假肢在西装裤下面撑着,让他能短距离走动。
迟澍跟在他旁边。他注意到,季宴礼在替他挡酒。每一杯递到迟澍面前的酒,季宴礼都会先接过去,说一句“他还在上学,不能喝”,自己一饮而尽。有人想灌迟澍酒,季宴礼就端着杯子挡在前面,笑眯眯地跟对方说话,把话题岔开。有人说了什么难听的,季宴礼的脸上也没什么变化,只是应和着。
不管对方说什么,迟澍身边的这个男人,总是笑眯眯地应和着。
宁一霖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,迟澍正在喝季宴礼递过来的一杯果汁。
“哥。”宁一霖笑盈盈的,穿着那件奶白色的西装,领口别了一朵小花,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,“恭喜你。”
迟澍端着果汁,看着他,看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。
宁一霖的手“不小心”一歪,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,泼在迟澍的袖子上。红色的酒液在黑色的西装上洇开一片,顺着袖口往下滴。
“哎呀。”宁一霖叫了一声,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对不起哥,我手滑了。”
季宴礼递过手帕替迟澍擦拭,语气平淡:“宁二公子手不稳,以后端杯子的事,还是让别人做吧。”
迟澍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酒渍。他忽然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没关系。”迟澍说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季宴礼,季宴礼什么都没说,把手里的酒杯递给迟澍,迟澍接过酒杯,里面是大半杯香槟,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细细的气泡。
“一霖。”迟澍说,“来,碰一杯。”
宁一霖端着杯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了过来。两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就在杯子碰上的那一刻,季宴礼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迟澍的手臂。
迟澍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,大半杯香槟全都洒了出来,泼在宁一霖的胸口。金色的酒液从他的领口一路淌下去,把奶白色的西装洇湿了一大片,宁一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不小心碰到的。”迟澍表情很无辜,“不会生气吧?”
宁一霖的脸通红,嘴唇抿着,手攥着酒杯,指节发白。他想发脾气,但周围都是人,宾客们端着酒杯来来往往,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他不能在这里发脾气。
季宴礼接过迟澍手里的空杯子,放在旁边的托盘上。
他偏过头,对不远处的服务生招了招手。
“麻烦带宁二公子去换身衣服。”他语气很客气,没什么温度。
服务生快步走过来,弯着腰,对宁一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宁一霖咬着唇,看了迟澍一眼,又看了季宴礼一眼,最后什么都没说,跟着服务生走了。
迟澍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开心了?”季宴礼在旁边问。
迟澍偏过头看他:“你故意的。”
季宴礼:“手滑。”
迟澍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开了脸,嘴角的弧度压不住,往上翘着,露出那颗小虎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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