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婚礼前夕 你也是这 ...
-
季宴礼把那张卡递给迟澍的时候,是在书房。
阳光从窗外涌进来,落在书桌上。季宴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,放在桌面上,推到迟澍面前。卡很薄,哑光黑的,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线,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,但迟澍知道这种东西,还没在现实里见过。
“带阿姨去买衣服,给家里置办家居,”季宴礼说,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买,不用省钱。”
迟澍捏着那张卡,没说话。
“密码是311207。”季宴礼说,“这是我退役的日子。”
迟澍抬起头看他。季宴礼坐在书桌后面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的眉眼冷硬,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很淡,没什么温度,可偏偏让人觉得温和。
“这张卡以后就归你了。”季宴礼说,“你去改成你喜欢的密码。”
迟澍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季宴礼没给他机会。
“我不太懂你们现在年轻人喜欢什么。”季宴礼继续说,“你觉得有什么需要的,直接买就好,不用和我商量。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。”
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。
迟澍站在书桌前,阳光从窗户倾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透亮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卡,又抬起头,看向季宴礼。季宴礼正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。那个笑不深,但眼睛弯了,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。他整个人被阳光笼着,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。
迟澍被那双温柔的眼睛恍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把卡收进口袋,转身出了书房。
下午,迟澍带着余夕去了全市最贵的商场。
余夕站在商场门口,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,拽了拽身上的外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外套,扣子是后来换过的,颜色和原装的差了一些。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,穿得一个比一个讲究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澍澍,这地方是不是太贵了?”她小声说。
迟澍没说话,伸手拉住她的手腕,带着她往里走。余夕的手腕很细,骨头硌着他的掌心。她的掌心的薄茧,蹭着他的手指,是几十年工作磨出来的。
“妈,你只管挑。”迟澍说,“别管价格。”
余夕被他拉着,有些局促地进了商场。一楼全是化妆品和珠宝,灯光亮得晃眼。余夕不敢多看,低着头跟着迟澍走。上了三楼,女装区,迟澍拉着她进了一家店。店员迎上来,目光在余夕的外套上停了一瞬,然后很快收住了,笑容还是标准的。
“随便看。”迟澍对余夕说。
余夕在店里转了一圈,翻了几件衣服的吊牌,手缩回来,悄悄拉了拉迟澍的袖子:“一件外套抵我一个月工资了。”
迟澍看着她,想起季宴礼的话。
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买,不用省钱。”
他拿起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大衣,递给余夕:“妈,试试这个。”
余夕犹豫着接过去,进了试衣间。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。深红色衬得她的气色好了很多,羊绒的料子垂顺柔软,把她的身形衬得很端正。她站在镜子前面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领子,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好看。”迟澍说。
余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眶忽然有些红。她低头理了理衣角,声音有些哑:“你爸以前也说,我穿红色好看。”
迟澍没接话,转头对店员说:“这件包起来。还有刚才试的那几件,都包起来。”
余夕拉他:“太多了——”
“妈。”迟澍看着她,“我结婚了。这是人家给的聘礼,你不用替我省。”
余夕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没再说什么。
从商场出来,迟澍带余夕去了一楼的化妆柜台。
余夕坐在椅子上,手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化妆师用粉扑扫过她的脸,皱纹淡了,嘴唇涂了一层薄红。化完妆的余夕坐在镜子里,像另一个人。
迟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忽然恍惚。
十七年前,孤儿院门口,老槐树刚抽新芽。院长拍着他的肩说“小迟,过来”。
他抬起头,面前蹲着一男一女。男人很高,穿深灰夹克,白衬衫领子挺括;女人圆脸,眼睛弯弯,藏蓝外套,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。
“我叫迟长风,”男人蹲下来,“在区检察院工作。”
女人也蹲下来,理了理他的衣领,掌心温热:“我叫余夕,在军区大学财务处。”
迟澍低头盯着自己凉鞋前露出的脚趾。他五岁,在孤儿院待了三年,见过太多“来看看”的大人。他们蹲下,问几句,站起来,摇头,走了。
迟长风看了他一会儿,偏头对余夕说:“你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。他才多大,哪知财务处是什么。”
余夕拍了他胳膊一下:“你不也一样,上来就报单位,跟面试似的。”
两个大人都笑了。迟长风肩膀微微抖,余夕眼睛弯成月牙。阳光从铁门外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一片叶子落在迟长风肩上,他把叶子拈下来,捏着叶柄递到迟澍面前。
“要不要?”
迟澍犹豫着伸出手。指尖脏,指甲参差。迟长风把叶子放在他掌心,手掌覆在他手背上,余夕也伸出手,手心朝上,手指弯了弯。
“来,阿姨给你买糖吃。”
迟澍把手伸过去,小手被迟长风整个包住,余夕理了理他乱蓬蓬的头发,三个人往大门走,影子拖得很长,一大一小,还有一个在中间。
十七年后,迟澍站在化妆柜台旁,看着镜子里化好妆的余夕。她回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脸:“是不是太红了——”
“好看。”迟澍说。
余夕笑了,眼睛弯弯的,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迟澍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迟长风手掌覆上来的温度,他一直记得。
吃饭的时候,他们选了商场里一家安静的餐厅。余夕坐在对面,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面,卷了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。
“澍澍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他对你好不好?”
“不会欺负你吧。”余夕说,“他那个腿,是不是伤得很厉害?平时生活方便吗?他脾气怎么样?你们平时说话多吗?”
迟澍放下叉子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柠檬水,酸的,冰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他说。
余夕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很安静,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。迟澍没有抬头,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、无法回避的温柔。
“妈,吃饭。”他夹了一块肉放到余夕盘子里。
同一天下午,季宴礼去见了林秘书长。
约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所,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季宴礼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,林秘书长正坐在沙发上喝茶。
林秘书长的目光落在季宴礼的轮椅上,移到他的脸上,又停了一瞬。
季宴礼的左脸上有一道疤,从颧骨延伸到耳根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林秘书长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两秒,叹了口气,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心疼。
“宴礼啊。”他伸出手。
季宴礼握住他的手,林秘书长的手很软,掌心的肉很厚,是常年不干粗活的手。
“坐坐坐。”林秘书长回到沙发上坐下,看着季宴礼把轮椅停在对面,“腿怎么样?恢复得还好吗?”
“老样子。”季宴礼说。
林秘书长又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脸上的表情像是真的很难过。季宴礼看着他,面上带着淡淡的笑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当年林秘书长批他退役的时候,签字的笔都没停过。现在这副心疼的样子,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。
“宁家那个孩子呢?”林秘书长端起茶杯,问得很随意。
“他还在上学。”季宴礼说。
“哦对,上学。”林秘书长想了想,“我很多年没见过那孩子了。是个Omega?跟你匹配度如何?”
季宴礼:“是个Beta。”
林秘书长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:“Beta?”
“嗯。”
林秘书长沉默了两秒,表情有些微妙,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什么信息,他放下茶杯,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:“逐镜怎么说分化成了Omega。是个很漂亮的孩子,这几年一直在国外——”
“不是他。”季宴礼打断了他,“是另外一个孩子。”
林秘书长愣了一下,宁家确实有两个孩子。一个是从外面抱回来的,一个是亲生的。他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,摆了摆手:“Beta也好。Beta稳定,省心。”
季宴礼没有接话。
林秘书长很快把话题转到了别处。他问起原盾公司的近况,问起季宴礼的弟弟妹妹,问起季宴礼的生活起居。每一句话都像是关心,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,多一分显得刻意,少一分显得冷淡。他说到季宴礼的父母,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惋惜。
“你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你们三个,也会开心的。”林秘书长说。
季宴礼面上带笑,点了点头,敷衍了过去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,只觉得累。
“宴礼。”林秘书长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次的婚事,联盟很看重。你父亲当年在的时候,和宁家也有交情。这门亲事,算是了了他一桩心事。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“林叔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林秘书长满意地点了点头,靠回沙发上。他又说了些话,关于联盟,关于未来,关于“年轻人要往前看”。季宴礼一一应着。那些话他从十八岁听到二十九岁,早就习惯了。从军部到退役,从受伤到结婚,他人生的每一个节点,都有联盟的手笔。
他从会所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司机小何推着他上车。季宴礼靠在车后座上,闭着眼。
手机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,迟澍发来的消息:“我想带着我妈妈来看一看。”
季宴礼盯着那行字,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车驶过市区,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滑。季宴礼靠着椅背,想起迟澍穿西装的样子,想起他在厨房里喝牛奶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她该坐主位”时握紧杯子的手。
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亮着灯。他还没进门,就听到客厅里传来说话声,夹杂着笑声。
小何推着他进客厅,迟澍正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好几杯奶茶。
季宴妤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奶盖奶茶,正跟他说着什么,眼睛亮亮的。季宴祁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只小狗。小狗很小,毛茸茸的一团,蜷在他臂弯里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季宴祁低着头,拿手指轻轻摸小狗的耳朵,动作很轻,跟他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厨房里,余夕和青青姐一起在做饭。能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,余夕的声音小一些,青青姐的笑声偶尔传出来。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,混着奶茶的甜味和某种很温暖的、让人放松的气息。
迟澍听到轮椅的声音,抬起头,看到季宴礼,他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迟澍说。
季宴礼看着他。迟澍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,领口很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大概是试衣服的时候蹭的,脸上还带着和季宴妤说话时残留的一点笑意。
“我先去换身衣服。”季宴礼说。
他推着轮椅往房间走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季宴妤抬头叫了声“大哥”,季宴祁也抬头看了他一眼,怀里的小狗动了一下,发出细细的哼声。季宴礼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。
他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,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有青,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。他伸手按了按眉心,推着轮椅出了房间。
“妈,这是季宴礼。”迟澍说。
余夕从厨房出来,身上还系着围裙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看着季宴礼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盖着毯子的腿上,眼里一丝心疼。
“阿姨。”季宴礼开口,“抱歉,我的腿实在没法站起来。”
余夕摇了摇头,摆了摆手,喉咙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,不知道是该握手还是该说什么。“季先生……你好。”
季宴礼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:“阿姨坐。饭马上好。”
余夕点了点头,慢慢坐到餐桌旁边。她看着季宴礼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别的东西。那种东西迟澍很熟悉,是母亲看孩子时才会有的温柔。
晚饭吃得很热闹。季宴妤一直在跟迟澍说话,问他法律问题,问他大学的事,季宴祁抱着小狗坐在旁边,小狗在他怀里拱来拱去,他低头哄着。余夕和青青姐坐在一起,聊着做菜的事,偶尔给迟澍夹菜。季宴礼坐在主位上,话不多,但一直在听。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迟澍,偶尔扫过余夕,偶尔扫过在座所有人。
迟澍注意到他吃得很少,那条清蒸鲈鱼他几乎没动,把鲈鱼转到了迟澍面前,给余夕盛了一碗汤。
晚饭后,迟澍送余夕回去。
余夕站在门口,穿上了今天新买的那件红大衣。她看起来和下午不一样了。脸上有妆,衣服是新的,整个人精神了很多,但她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担忧,没有变。
“澍澍。”她拉着迟澍的手,“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迟澍点头。
“不管怎么样,”余夕说,“妈都在。你什么时候想回来,就回来。”
迟澍看着她,喉咙有些紧。他弯下腰,抱了抱余夕。余夕比他矮很多,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微微发颤。她没哭,迟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。
“妈。”迟澍说,“我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迟澍站在楼下,看着她钻进出租车,站了很久。
回到季家的时候,客厅里的灯还亮着。季宴妤已经上楼了,季宴祁也回了房间,小狗被带走了。客厅里只剩下季宴礼一个人,坐在轮椅上,在落地窗前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白色的衬衫映得发亮。
“回来了。”季宴礼没有回头。
迟澍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,月光铺在地板上,安静地横在他们之间。
“你妈妈。”季宴礼说,“人很好。”
迟澍: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把玉兰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,影子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季宴礼。”迟澍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脸上的疤。”迟澍说,“是那次受伤留下的吗?”
季宴礼偏过头看他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那道淡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。
“是。”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