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6、新婚之夜   但他忽 ...

  •   景延赶到的时候,婚礼已经散了大半。

      他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,深蓝色的西装上还带着机舱里冷气的味道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利落。他走路的步子很稳,不急不缓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纸袋被压得有些皱,像是被人一路攥着过来的。

      季宴礼看到他,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淡的真实的笑。

      “我是景延。”

      景延走到他们面前,先看了迟澍一眼。他的目光很温和,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耐心和细致,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了一下,转头对季宴礼说:“你比照片上好看。”

      迟澍:“?”

      季宴礼:“别理他。景延,我发小,也是宁越发小,无国界医生,刚从国外回来。”

      景延把纸袋递给迟澍,他的声音也很轻,温温和和的:“新婚礼物。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我在那边买的,看着挺有意思的。”

      迟澍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块手工编织的毯子,颜色很艳,红的黄的蓝的,织着一些奇怪的图案。粗粝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域味道。毯子下面还有几个小包,装着几包香料和一小罐蜂蜜,罐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,字迹歪歪扭扭的,认不出是什么文字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迟澍说。

      景延摆了摆手,笑容很温和:“客气什么。季宴礼这个人闷得很,以后你多担待。”

      他看了一眼季宴礼,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朋友才有的、很淡的调侃:“你也是,别老端着。人家比你小那么多,你让着点。”

      季宴礼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      “后天。”景延说,“还有个任务,去南边。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

      他拍了拍季宴礼的肩膀,动作很轻,看了迟澍一眼,塞给他一个红包,笑了一下,“新婚快乐。”

      “走了,你们忙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稳,不急不缓,很快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。

      迟澍看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毯子。

      “他这个人就这样。”季宴礼说,“来去一阵风。”

      迟澍点了点头,他把毯子收好,放在旁边。

      婚礼散了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,会所门口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。迟澍站在宴会厅门口,送走了余夕、庄清羽和颜千星。余夕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,看了他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好好的”。迟澍点头,庄清羽拍了拍他的肩膀,颜千星对他笑了一下。

      人都走了。宴会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,杯盘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的。迟澍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,看着那面花墙,J&C。白色的玫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
      季宴礼从后面过来,步子很稳,假肢在西装裤下面撑着,走得很慢。他停在迟澍旁边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迟澍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两个人往门口走。迟澍走在季宴礼旁边,步子放得很慢,配合着他的速度。季宴礼比他高很多,走在他旁边的时候,影子斜斜地罩过来,把迟澍整个人拢在里面。

     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很凉,迟澍打了个寒颤。

      季宴礼偏过头看他:“冷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季宴礼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条毯子,递给他。深灰色的,和季宴礼平时盖的那条一样。迟澍接过来,搭在肩上,毯子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,松木的,清冽的,像是季宴礼身上的气息。

      “回家吧。”季宴礼说。

      迟澍:“嗯。”

      他们出了会所。司机小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车门打开,迟澍先上去,季宴礼被小何扶着上了车,坐在他旁边。车门关上,暖气开起来。

      迟澍靠在椅背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。红色的封皮,烫金的字。他翻开,里面是两个人的照片。白色的背景,两个人穿着白色衬衫,并排坐着。季宴礼比他高很多,即便坐着,肩膀也比他宽出一截。他的表情很淡,嘴角微微弯着一点弧度,左脸上那道疤在照片里几乎看不出来。迟澍坐在他旁边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表情很平,嘴角抿着,没笑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空着一拳,像一条很窄很清晰的界线。

      迟澍看着那张照片,思绪有些远。

      已婚,他21岁,已婚。

     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还是没什么实感。

      他合上结婚证,放在膝盖上,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

      车驶入夜色,窗外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滑。

      迟澍偏过头,看着季宴礼的侧脸。季宴礼靠着椅背,也闭着眼。他的假肢在西装裤下面,隐约能看到一截支架的轮廓。他的左脸上那道疤在车窗外的灯光里若隐若现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有些累了。

      “季宴礼。”迟澍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。”迟澍说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季宴礼睁开眼,偏过头看他。他的目光很温和,在昏暗的车厢里,像一盏很淡的灯。

      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
      迟澍低下头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。

      车没有往季家的方向开。

      迟澍注意到路线不对,偏过头看窗外。车驶入市中心,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,最后停在一栋很高的公寓楼下面。楼是深灰色的,玻璃幕墙映着路灯光,冷峻又低调。

      小何把车停稳,下车开门。

      “这是哪儿?”迟澍问。

      “市中心的房子。”季宴礼说,“今晚住这边。”

      小何先扶季宴礼下车,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折叠轮椅,展开,扶着季宴礼坐上去。迟澍下了车,站在旁边,看着这栋楼。楼很高,看不到顶,大堂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暖黄色的,很安静。

      季宴礼推着轮椅往门口走,迟澍跟在旁边。进了大堂,值班的人看到季宴礼,微微弯了弯腰,没有多问。电梯直接上了顶层。

      门打开,是一段很短的走廊,只有一扇门,季宴礼从口袋里拿出钥匙,开了门。

      门打开的瞬间,迟澍愣了一下。

      很大。非常大。一整面墙的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铺成一片,灯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整个客厅照得半明半暗。客厅里摆着一组深灰色的沙发,一张很低的长茶几,茶几上放着一盏没点的落地灯。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,光可鉴人。墙是白色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有一幅很大的照片挂在沙发对面,黑白的,拍的是一片荒原,远处有山脊线,天空很低。

      很低调,但每一件东西都不便宜,迟澍看得出来,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贵,比金碧辉煌更压人。

      季宴礼推着轮椅进去,迟澍跟在后面。季宴礼带着他转了一圈。客厅、餐厅、厨房、书房、一间很大的卧室、两间次卧。每一间都收拾得很干净,但没什么生活气息。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,但没有人真正住过。

      “这是我父母给我准备的婚房。”季宴礼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
      迟澍站在他旁边:“你父母?”

      季宴礼的目光落在窗外,城市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。

      他沉默了两秒,开口了。

      “我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出了车祸。我父亲在两年后的同一天,选择了自杀。”

      迟澍的手指攥了一下: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      “你没必要感到抱歉。”季宴礼说,“事情发生后,所有的新闻报道都被政府和联盟压下去了。你不知道是正常的。”

      迟澍看着他。季宴礼的侧脸在窗外的灯光里显得很冷硬,那道疤的轮廓在光影里若隐若现。

      “你或许听说过他们。”季宴礼说,“我母亲是生命科学研究院的院长。我父亲是政府外交部的发言人。”

      迟澍听说过。季锐临,顾容筝。十几年前那场车祸,新闻里只说是“意外”,后来所有的报道都消失了。他当时还小,不记得具体的事。但此刻,他看着季宴礼的侧脸,忽然觉得,那些被压下去的新闻底下,藏着很多东西。

      “这套房子,”季宴礼说,“我不常来。给你一份钥匙,你如果不想回家的话,可以来这里住。”

      迟澍看着那扇落地窗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他想起季家门口那棵玉兰树。想起季宴妤问他“你明天还在吗”。想起季宴祁抱着小狗坐在沙发上,想起青青姐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。

      “我不需要。”迟澍说,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这是叔叔阿姨为您准备的。”

      季宴礼偏过头看他。他的目光在迟澍的脸上停了两秒,把钥匙放回了口袋。他没有坚持。

      迟澍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很软,陷下去一层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季宴礼推着轮椅到他对面,两个人隔着茶几。

      “我五岁之前,在孤儿院。”迟澍开口了。看着窗外,没有看季宴礼。

      “五岁的时候,被养父母收养。养父母对我很好。养父在区检察院,养母在军区大学的财务处。家里不算大富大贵,但对我很好。”

      季宴礼听着,没有打断。

      “十五岁那年,同学陆陆续续都分化了。Alpha、Omega、Beta,每个人都有。只有我,迟迟没有分化。父母带着我跑遍了医院。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碍,但又说不出为什么没分化。后来军区医院的医生推荐,父母带着我去了军区的研究所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在那里,我第一次见到了宁逐镜。宁逐凌的哥哥。”

      季宴礼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半年后,我……养父因为工作原因意外身亡。死因蹊跷。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。我觉得很不满,写了匿名信,交到了□□局。在那里,遇见了宁逐凌。”

      迟澍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
      “宁逐凌发现我是宁家十几年前抱错的真少爷。他说,可以帮我查清迟长风的事情。我回了宁家,认祖归宗。宁家对我不好,寄人篱下。宁越对我不错,可宁越自身难保。余夕把我接回去。后来上了大学,我干脆离得远远的。”

      客厅里很安静,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,一盏一盏的,远远近近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

      季宴礼安静地听完。他坐在轮椅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落在迟澍身上。

      “以后不想去的地方,不用去。”季宴礼说,“不想见的人,不用见。书继续读,学费我来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随时开口。”

      迟澍看着他。那些话和第一次见面时说的几乎一样,但此刻听起来,分量不一样了。第一次见面时,那些话是承诺。现在,那些话是确认。

      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?”迟澍说。

      季宴礼看着他:“因为你想让我知道。这对我来说,就够了。”

      迟澍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窗外的灯火映在他的眼睛里,一晃一晃的。

      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肩膀微微弓起来,整个人缩成一团,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,手指插进头发里,指尖按着头皮,很久没有抬头。

      季宴礼没有动。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迟澍弓起的背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
      过了很久。迟澍放下手。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脸上没有泪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季宴礼,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。青青姐该等着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回了季家。

      客厅里亮着灯。青青姐在厨房里热夜宵,看到他们回来,笑着迎出来:“回来了。饿了吧,我煮了粥,还有几样小菜。”

      迟澍在餐桌旁坐下。季宴礼坐在他对面。青青姐端上来一锅白粥,几碟小菜,还有一碟迟澍爱吃的糖醋小排。粥是温的,小菜清爽,糖醋小排的汁收得刚好。迟澍吃了一碗粥,吃了好几块小排。季宴礼吃得不多,喝了半碗粥,夹了两筷子青菜。

      吃完夜宵,迟澍站起来,帮青青姐收碗。季宴礼推着轮椅去了书房。迟澍把碗碟放进水池,站在厨房里,听着水流哗哗的声音。

      余夕发来消息:“到了吗?”

      迟澍回:“到了。吃了夜宵。”

      余夕回了一个“好”,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
      他上了楼。经过季宴礼的书房,门缝里透着光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敲门,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。

      推开门,房间里很安静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地板上。床铺好了,被子是新的,枕头也是新的。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裂缝。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季宴礼在窗前说的那些话。

      “我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出了车祸。我父亲在两年后的同一天,自杀。”

      他想起季宴礼说这些话时的表情。很平。太平了。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底下什么都看不透。但他能感觉到,冰面下面有东西在动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月光落在他的后颈上,那里干干净净的,腺体安静地待着。他没有被标记。季宴礼没有碰他,今晚他们分房睡,和协议里写的一样。

      但他忽然觉得,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比任何时候都要近。

      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