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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西装 西装小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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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是下午打来的。
迟澍正坐在二楼房间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从季家书房拿的《国际法导论》,翻了几页,没怎么看进去。手机震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宁家,越清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。可能是下午的阳光太好,可能是季家太安静,可能是他想听听越清能说出什么。
“澍澍……”
越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哭腔,鼻音很重,像已经哭了很久。迟澍没说话,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开了免提。
“澍澍,你爸身体不好,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?”
迟澍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,风把花瓣吹得轻轻晃,一片落下来,贴着玻璃滑了一小段。
“他身体不好?”迟澍开口了,语气很平,“他逼我嫁人的时候身体可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越清的哭声大了些,断断续续的,混着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澍澍,我知道你恨我们……”
“我不恨你们。”迟澍说,“我只是不想见你们。”
“你爸他……最近查出了心脏问题,医生说要做手术,他压力很大,公司那边又出了事,宁一霖又不省心——”
迟澍打断她:“宁一霖不省心?”
越清顿了顿。
“他又怎么了?”
越清的声音小了下去,像是自知失言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一霖毕竟娇惯了些,最近跟人闹了点矛盾。”
迟澍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很短,没什么温度:“你心疼宁一霖。”
越清沉默了。
“他被人标记过,被骗子骗过,身体不好,是不是。”迟澍的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们养了他十五年,吃穿用度比我好,零花钱比我多……我就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们养了他十五年。我回宁家的时候十五岁,在宁家住了几个月,自己搬出去。你们养了宁一霖十五年,养了我几个月?”
越清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。
“我一直在想,”迟澍说,“你们为什么对他那么好。他乖,他听话,他会撒娇,他会哭。我不会。我不会撒娇,不会哭,不会讨人喜欢。”
“澍澍……”
“所以我活该。”迟澍说,声音没什么温度,“我活该被灌药,活该被当成筹码嫁人,活该在这个家里排最后。宁一霖是Omega,他被标记了你们心疼。我只想问,如果不想要我的话,为什么十五岁的时候要把我接回去?”
越清的哭声变成了呜咽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迟澍握着手机,很久没说话。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起来,打着旋落在窗台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抖,但喉咙有些紧。
“何必这么虚伪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棵玉兰树。风还在吹,花瓣一片一片地落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的角度变了,从窗台滑到了地板上。
他早就接受了宁家不爱他。从他十五岁被认回宁家那天起,从他被关在客房里、门缝底下递进来那杯水起,从他在医院里醒来发现自己分化成后起,他就接受了,但接受归接受,每一次被提醒,还是像有人拿手指去按一块淤青,不疼,但闷。
敲门声响了。
迟澍没有立刻动,他盯着窗外的玉兰树看了两秒,才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季宴礼坐在轮椅上,在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,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眼下那层淡淡的青淡了。
“定好的衣服到了。”他说,“来试试。”
迟澍跟着他去了书房。
书房里的茶几被清空了,上面铺了一块白布。白布上摆着几套西装。
第一套是黑色的。领子很窄,腰收得很利落,料子挺括,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。
季宴礼说:“婚礼当天穿的。”
第二套是深灰色的,比第一套稍微休闲一些,“敬酒穿的。”
第三套是藏蓝色的,线条更柔和,“日常宴会穿的。”
还有第四套,炭灰色,剪裁更利落,更日常,季宴礼看了迟澍一眼:“这套你以后参加辩论赛可以穿。”
迟澍看着那四套西装,没说话。
“先试第一套。”季宴礼把黑色那套拿起来,递给他。
迟澍接过来,料子手感很好,很轻,但拿在手里有分量。他抱着西装去了隔壁的衣帽间。衣帽间不大,一面墙是镜子,另一面墙是衣柜。他脱了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,换上衬衫。衬衫是白底暗纹的,领子很挺。他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,套上西装外套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让他愣了一下。
西装很合身。肩膀的线条被撑起来了,腰收得刚好,把他的身量拉得很挺。黑色的料子衬得他的脸更白,眉骨更高,眼窝更深。他的下颌线在西装领子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利落,像一道用刀刻出来的弧。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穿卫衣时完全不一样。刚才他是一只在窝里蜷着的刺猬,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高中生,现在他是一个成年人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冷,利,但很好看。
他偏了偏头,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偏了偏头。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抿着,表情很臭。他不习惯这种正式的东西,但不得不承认,西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。
他推开门出去。
季宴礼坐在书房里,正在看手机,听到脚步声,才抬起头。
他看到迟澍的瞬间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迟澍站在书房门口,黑色的西装裹着他的身体,像是一层被精心打磨过的壳。量身定制的剪裁和这个人本身的气质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——冷,利,收着锋芒,在灯光下泛出一层藏不住的锐气。腰被西装收得极窄,收腰的剪裁把那条线勾得清楚,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。腿被西裤拉得极长,裤腿直直地垂下来,从腰到脚踝,拉出一条弧度流畅饱满的曲线。衬衫白得晃眼,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,整个人站在那里,漂亮得有些不像话,偏偏眉眼间又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,像是刚从某个旧时代的画报里走出来,带着一身不属于那个时代的锋刃。
他的头发有些乱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和正式的西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。他的表情很臭,嘴唇抿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对这身衣服不太满意。
少年身量在西装里被衬得格外分明——肩膀还不够宽,胸膛还不够厚,整个人像一棵刚抽了条的树,瘦,直,但韧。漂亮,稚嫩,眉眼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冷。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,和西装一衬,反倒成了某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。
迟澍站在巨大的全身镜前,微微侧着身,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,有些陌生。他无意识地揪了揪西装的下摆,又松开,指尖在布料上蹭了一下。
“这套怎么样?”他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,偏头的动作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。
季宴礼把手机放在桌上,目光从迟澍的肩移到腰,又从腰移到镜子里那张年轻而冷淡的脸。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迟澍低头看了看自己,拉了拉袖口:“太紧了。”
“西装就是这样。”季宴礼说,“习惯就好。”
迟澍又试了其他几套。每一套都很合身,像是量身定做的——事实上就是量身定做的。
他穿着藏蓝色那套走出来的时候,季宴礼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,低头喝了一口茶,什么都没说。但迟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秒,藏蓝色衬得迟澍更白,也更冷,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,底下什么都看不透。
试完最后一套,迟澍把西装换下来,穿回自己的卫衣。他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,季宴礼正坐在书桌后面,手边放着一个小纸袋,他把纸袋推到桌子边缘。
“给你的。”
迟澍走过去,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颗糖,香草味的,用半透明的糯米纸包着,圆圆的,很小。
季宴礼拿起那颗糖,放在迟澍的手心里。他的指尖碰到迟澍的掌心,很轻,一触即收。糖落在迟澍掌心里,凉凉的,圆圆的,很小一颗。
“我妹妹心情不好的时候,吃糖有用。”季宴礼说。
迟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。香草味的,糯米纸包着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。他拆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,香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甜的,软的,不腻。
“你不试试吗?”迟澍问。
季宴礼:“我试过了。”
迟澍含着糖,看着他。季宴礼坐在书桌后面,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开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腕骨上那道旧疤。他正在翻一份文件,手指搭在纸页边缘,动作很慢。
书桌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纸盒,没有打开,迟澍看了一眼。
季宴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把纸盒拿起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小蛋糕,不大,圆形的,上面铺了一层桂花糖藕,切得薄薄的,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有一杯奶茶,青提味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“青青姐买的。”季宴礼说,“是给你准备的。”
迟澍看着那块蛋糕。桂花糖藕是他小时候迟长风偶尔会做的,莲藕塞糯米,切片,浇上桂花蜜。迟长风去世之后,他再没吃过。他拿起小叉子,叉了一块放进嘴里。莲藕软糯,糯米香甜,桂花的味道很淡,但很熟悉。
“要不要给你妈妈也定一套衣服?”季宴礼开口了,没有抬头,“或者你直接带着她去挑,走我的账。”
迟澍愣了一下。
“婚礼上,她该穿得正式一些。”季宴礼翻了一页文件,语气很平,“你带她去挑,挑好了告诉我,我来安排。”
迟澍握着叉子,手指捏了一下。他嘴里还有桂花糖藕的味道,甜甜的,软软的,像很小很小的时候,迟长风把一块藕夹到他碗里时的那种味道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带她这几天去买衣服。”
季宴礼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迟澍站在书桌前,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塞进口袋里。他低头看着季宴礼翻文件的侧脸,忽然想说点什么。但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我先上去了。”
季宴礼“嗯”了一声。
迟澍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季宴礼在身后说:“奶茶在冰箱里。青提味。还有桂花糖藕,在厨房的台面上,你走的时候没动过。”
迟澍的脚步顿了一下,他没有回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上了楼,回到房间。书桌上那本《国际法导论》还摊着,翻在第三十七页。他坐到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的糖纸。糖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,很整齐,边角压得很平。他把糖纸放在床头柜上,躺了下来。
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想起越清在电话里的哭声。想起宁逐凌逼他嫁人时端坐的身影。想起宁一霖在咖啡店里红着眼眶说“我可以替你去”。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站在宁家门口,背着书包,手里攥着□□局的回执。
那些事都过去了。但有些东西过不去。比如越清今天那句“一霖毕竟娇惯了些”。比如宁逐凌的身体不好。比如宁家那些人,永远把宁一霖放在第一位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外的玉兰树还在,花瓣还在落。他摸了摸口袋,糖纸已经拿出来了,口袋里空空荡荡的。他又摸了摸后脖颈,腺体安静地待在那里,没有跳动。
他闭上眼。嘴里还残留着香草和桂花的味道,混在一起,甜得有些不像话。
楼下,季宴礼坐在书房里,把文件合上,放在一边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信封里是林秘书长让人送来的见面时间,明天下午三点,携夫人出席。他把信封翻过来,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,是林秘书长的笔迹:“宴礼,你父亲当年的事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有些话,见面说。”
季宴礼看着那行字,很久,他把信封放回抽屉,合上,锁好。
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。经过餐厅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厨房的台面。桂花糖藕放在一个白瓷碟子里,用保鲜膜封着,只动了两块。冰箱里,那杯青提奶茶还在原位,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细密的一层。
他推着轮椅回了房间,经过迟澍的房门时,他停了一下。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来,大概已经睡了。
他继续往前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躺下的时候,他想起迟澍穿西装的样子。黑色的西装,白色的衬衫,乱蓬蓬的头发,臭臭的表情。很漂亮,很稚嫩,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。腰那么细,腿那么长,站在书房门口,抿着嘴皱着眉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别惹我”的气息,但偏偏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。
他闭上眼,后天,他要和林秘书长见面了,还有婚礼,还有迟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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