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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深夜   他慢慢 ...

  •     迟澍失眠了。

     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两个小时,把被子卷成一团踢到脚边,又拽回来盖住脸,再掀开。床垫是新的,窗帘是新的,枕头也是新的,一切都太新了,新到他的身体不认识这个地方。

      窗外的风刮得比白天大,玉兰树的枝丫一下一下地蹭着玻璃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外面拿手指甲划窗户。

      他闭着眼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,最后放弃了,坐起来,摸黑找到拖鞋,推开门往楼下走。

      走廊里很暗。壁灯留了一盏,在楼梯拐角处,发出很淡的黄光。他踩着地毯,脚步很轻,赤脚踩在柔软的绒面上,没什么声响。

      走到一楼,客厅里黑着,落地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,白晃晃的一片,他往厨房的方向走,想接杯水。

      经过书房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      门缝里透着光,暖黄色的,很淡,从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毯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。

      迟澍站在走廊里,犹豫了一下。他本来不想打扰,但脚步已经停了下来,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。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。

      门里传来一声很低的“进”。

      迟澍推开门。

      季宴礼坐在书桌后面,旁边开着一盏落地灯,光线罩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里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,领口松松地敞着,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膛。腿上搭着那条深灰色的毯子,从膝盖盖到脚面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在看,听到门响,抬起头。

      迟澍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睡衣。

      灰色的,棉布的,洗了太多次,领口松垮垮地敞着。那件睡衣对他来说太大了,肩线滑到了胳膊上,领口一路敞到胸口,露出一片瘦而白的皮肤。锁骨分明,线条利落,像两道浅浅的月牙刻在皮肤下面。锁骨往下,胸口白得像纸,薄薄的,没什么肉,能隐约看到肋骨的轮廓。

      他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链。很细,链子很旧,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暗。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红色圆牌,落在胸口正中间,刚好卡在锁骨下方那片凹陷里。他动了一下,坠子跟着晃了晃,在暖黄的灯光里反出一小点光。

      睡衣的下摆很长,盖住了大腿一半,布料太软,贴着身体的线条,把他的腰和肩膀的轮廓都描了出来。腰很细,盈盈一握,睡衣裹着的身体是瘦的、薄的、没什么分量的。锁骨、胸口、细腰,连成一条流畅的、单薄的线。

      下面是一条短裤。灰色的,和睡衣一套,但明显也是旧的,裤腿卷着边,露出两条腿。很白,很少见太阳的那种白,皮肤下面是淡淡的青色血管。腿很细,大腿和小腿的线条连在一起,直直地往下走,膝盖骨微微凸出来,脚踝很窄,脚趾踩在拖鞋里,微微蜷着,他的腿很长,比例好,即便是穿着拖鞋、站在门框里,也显得人很高,很挺拔。

      他的姿态是颓废的。他靠在门框上,肩歪着,头发睡得乱蓬蓬的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眼尾因为失眠而微微泛红。嘴唇有点干,抿着,没什么血色。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懒,有点散,有点颓,但偏偏好看。那种好看不是精致的、打理过的,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看。

      季宴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。

      从领口滑下来的银链,到胸口一晃一晃的坠子,到下面白生生的、又细又直的两条腿。没有躲闪,也没有刻意停留,只是看到了,记住了,然后移开了。

      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
      迟澍嘴硬:“有点认床。”

      季宴礼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,推着轮椅从书桌后面出来。轮椅碾过地板,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
      经过迟澍身边的时候,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往厨房的方向去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迟澍跟着他走到厨房。季宴礼打开冰箱,拿出一盒牛奶,倒进一个小锅里,放在灶台上,开了小火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。牛奶在锅里慢慢热起来,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奶皮,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奶香。

      迟澍靠在厨房的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季宴礼的背很直,肩膀很宽,即便坐着,也能看出身架不小。他的手扶着锅柄,手指骨节分明,虎口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
      牛奶热好了,季宴礼倒进一个马克杯里,递给他。

      “睡前喝点牛奶,有利于助眠。”

      迟澍接过来,杯子是温的,贴着他的掌心,热度从手心一点点蔓延上来。他低头抿了一口。牛奶很纯,没有加糖,有一股天然的甜味。

      他又喝了一口,握着杯子没说话。

      季宴礼看着他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迟澍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低着头,睫毛垂着,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领口还是那么松,银链的坠子垂在胸口,随着他喝牛奶的动作轻轻晃。他的锁骨在灯光下显得很深,像两道浅浅的沟壑。睡衣的布料因为弯腰的动作贴紧了腰,腰线在宽松的衣料下面若隐若现,细得像一只手就能圈住。

      季宴礼移开了目光。

      “明天换个遮光的窗帘。”他说。

      迟澍抬起头。

      “床品也换一套更舒适的。”季宴礼说,“还有香薰。助眠的。”

      迟澍想了想:“香薰要温和一些的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牛奶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,把灯光都氲得柔和了一些。迟澍站在灶台旁边,季宴礼坐在轮椅上,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
      窗外的风还在吹,但厨房里很暖,很静。

      “结婚的流程,”迟澍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
      季宴礼:“你不用担心。一切我都会安排好。婚前定制衣服,发请柬,邀请宾客。联盟、政府、军方,都会有人来。”

      迟澍:“都是你的朋友吗?”

      季宴礼:“一部分是战友,一部分是同学。联盟安排的联姻,秘书长会出席,大部分政客都会来露个脸。形式大于意义。”

      迟澍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,想了想,说:“我也想要邀请我的朋友。”

      季宴礼:“可以。你把名单发给我,到时候安排他们坐近些。”

      迟澍:“长辈的话,我想邀请我妈妈。”

      季宴礼:“你说的是?”

      迟澍:“我养母。她对我很好。”

      季宴礼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,他沉默了两秒:“她该坐主位。”

      迟澍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凉了,他仰头喝完,把杯子放在灶台上。

      仰头的时候,领口往两边滑开了一些,胸口的皮肤露出一大片,银链的坠子滑到了锁骨窝里,在灯光里闪了一下。

      季宴礼看到了,他的目光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停了一瞬,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
      “关于婚礼仪式,”他说,“这两天会选一下场地布置。你有什么想法,可以和设计师沟通。”

      迟澍:“好。”
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厨房里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。迟澍站在灶台边,没有走。季宴礼也没有催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待着,一个坐在轮椅上,一个靠在灶台边,各自想着各自的事。

      “婚后,”季宴礼忽然开口,“你婚礼后有什么打算吗?”

      迟澍:“我想继续上学。”

      季宴礼:“嗯。多读书是好事。”

      迟澍: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季宴礼看了他一眼。迟澍说“谢谢”的时候没有看他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搭在灶台边缘,指节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,下颌线虽然还是利落的,线条没有绷得那么紧。睡衣的领口还是敞着,从他这个角度,能看到迟澍的锁骨和胸口,白得有些晃眼。他的腰很细,侧面的线条收进去,像是一笔勾出来的。

      季宴礼移开了目光。

      “不早了。”他说,“上去睡吧。”

      迟澍点了点头,站直了身子。他走出厨房,经过客厅的时候,月光还铺在地板上,白晃晃的一片。他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季宴礼还在厨房里,正把牛奶锅放进水池,动作很轻。他的背影在灯光里,肩膀很宽,脊背很直,像一棵不会倒的树。

      迟澍上了楼。回到房间,他躺回床上。被子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,揉成一团堆在脚边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自己。

      窗外的风还在吹,玉兰树的枝丫还在蹭玻璃。但他忽然觉得,这个房间没有那么陌生了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牛奶的余温还在胃里,暖融融的,他慢慢睡着了。

      楼下,季宴礼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。他把牛奶锅洗干净,放回原处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他停下来,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。楼梯口暗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他推着轮椅回了书房。桌上那份文件还摊着,上面是原盾公司下周的项目安排。他没有坐下,只是看着窗外。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上,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,打着旋落在草地上。

      他想起迟澍站在门口的样子。旧睡衣,松垮的领口,银链的坠子垂在胸口一晃一晃的。乱蓬蓬的头发,微微泛红的眼尾。还有下面那两条白生生的、又细又直的腿。明明是一副狼狈的模样,但偏偏好看。

      他想起迟澍说“她该坐主位”时握紧杯子的手。想起他说“谢谢你”时低下去的头。想起他站在灶台边,问“都是你的朋友吗”时那种很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。

      这个孩子,比他想象中要硬,但也比他想象中要软,比他想象中要瘦,也比他想象中要好看。

      他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林秘书长的号码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锁了屏幕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
      后天,裁缝来量尺寸,西装,婚礼。

      还有林秘书长那顿饭。他要去见那个人,那个用“你父亲如果还在”来压他的人。他知道林秘书长想说什么,无非是“联姻之后,好好待宁家的孩子”“联盟对这次联姻很看重”“你父亲也会希望看到你成家”……那些话他都能背下来了。但他还是要去,但不打算让迟澍一起,因为不去,事情会更麻烦。

      他靠回轮椅里,闭上眼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。他想起迟澍刚才说的那句“我想继续上学”。

      多读书是好事。

      他也曾经想过继续读书。十八岁那年,他考上了大学,但联盟的入伍通知先到了,他休学去了军部。后来在军部,他自学了很多东西,网络、战略、国际法,再后来退役,读完了大学,他创办原盾,做的还是跟读书有关的事。

      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灯光很淡,照出一片模糊的暖色。

      后天,他要去见裁缝,量尺寸,做西装,还要去和林秘书长吃饭,听他说一些虚伪违心的话,还要安排婚礼的场地、请柬、宾客名单。

      还有迟澍。

      他想起迟澍喝牛奶的样子,嘴唇贴着杯沿,睫毛垂着,安安静静的。领口松着,银链的坠子垂在胸口,一晃一晃的。

      他慢慢闭上眼,这个孩子,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,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去弄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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